#10 刚毅如我
我之所以能立刻往旁边跳开,是因为过去吃过好几次苦头。
「!」
天地瞬间颠倒。
土块飞溅,箭羽震动。
我翻滚一圈后迅速抬起头,确认箭矢的目的并非威吓。
抢夺猎物。
没有防备这种情况的佣兵大多命不久长。
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佣兵被刺中侧腹,钱财和名誉都被夺走,这种事很常见。
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真正的敌人会在胜利后,换钱之前出现。
当然,我也有防备有人从旁插手。
我将拥有敏锐嗅觉,能够探测热源的达契留在森林入口。
这样就能完全防止来自后方,也就是「人类」的奇袭。
森林里有会散布鳞粉的毒蛾娘,还有危险的蜂娘栖息,有人类想拿悬赏金而潜伏的可能性很低。
只要注意背后,就不会有人抢走猎物,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太天真了。
没想到会有亚人赏金猎人。
(……)
从树上射箭的是拥有褐色肌肤的亚人。
虽然长相和人类完全一样,但特征明显的长耳朵从附有羽毛装饰的宽檐帽中垂下。
是兔娘「哈耳庇厄」。
上半身穿着亚麻色的背心,下半身只穿着勉强遮住私处的短裙。
相对地,大腿以下覆盖着亮茶色的兽毛。
兽毛可以防止鳞粉。兔耳郎跟我不同,不需要全身都穿防护服。
「……」
表情谨慎的兔耳郎放下弓,似乎在观察我。
我稍微动了动持剑的手,她就弯曲膝盖。
是后跃的姿势。
显然是在提防魔剑。
(被她看见了吗……!)
从状况来判断,她目击了我解决毒蛾娘的瞬间。
也就是说,她也发现了魔剑的能力。
我不认为连魅惑能力都被看穿,她应该认为弄湿魔剑的液体是毒液之类的东西。
然而虽然剑的能力没有被正确分析,但这点没有任何帮助。
「持蓝剑的男子喷出液体解决掉毒蛾娘」。光是这个情报传开,就会大大损害我的优势。
不能让这女的逃走。
「……!」
「……-…!」
「-…?」
小只的蝶人族发出无声的叫声,聚集到毒蛾娘身边。
大水草来回看了看我和兔娘,似乎发现我们俩都救不了她,于是靠近了毒蛾娘。
「……」
树上的猎人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我的样子。
她肯定是在犹豫是该战斗还是逃跑。
(来吧……来吧……!)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让她逃走。
我故意让视线游移,装出动摇的样子,引诱她大意。
她的武器是弓箭。而且她和兔娘一样,拥有敏锐的听觉和高超的敏捷性。
而且这里是森林,对她来说是压倒性地有利。
——但是,她却转过身去。
「喂,喂喂!你要逃吗?」
兔耳娘的垂耳微微动了动。
「抢人失败,真是难看啊!你连脑子都有一半是兔子吗?」
「……」
「我会到处宣传你这个胆小的兔娘吓得连尿都尿湿了,夹着尾巴逃走了!」
兔娘只看了我一眼。
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用力踢了一下树枝,跳进了深绿色的海洋。
被留下的我握紧了拳头。
(混蛋……!)
她既然看到了我的战斗方式,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绝对不强,只是依靠魔剑而已。
——明明只要打倒弱小的我,抢走毒蛾娘就能得到钱,那家伙却刻意回避交战。
——真是个谨慎到极点的家伙。
我为了追击而冲出去,又紧急停下脚步。
前方不是绿意盎然,而是色彩近似于黑色的森林。
草和土的气味也相当浓烈,不知名的花朵散发出看似有毒的色彩。
(可恶……!)
我曾经从背后砍向败逃的对手,但那个兔娘并不是败者。
追上去的话,就会在对那家伙有利的森林中战斗。
胜率相当低。
为了万无一失,应该带着毒蛾娘赶快逃走。
但是,现在如果逃走,无论真相如何,都会让魔剑的存在曝光。
我的存在可能会被悬赏对象知道,也可能会传进神殿老头神官的耳里。
只有这点必须避免。
「可恶、可恶、可恶……!」
我犹豫了好几次之后,用力一蹬地面————然后绊倒了。
「啊噗呼!」
仔细一看,一只蝶娘正抓着我的脚。
是大蓝闪蝶。
「啊啊?!干嘛啦!」
「……!」
蝶娘用指尖指向毒蛾娘。
那个看起来很粗暴的女人并没有死。
被射中的部位是小腿,箭上似乎也没有涂毒。
脚上沾满透明血液的毒蛾娘被拉到泉水边,但蝶娘和大水草都只是不知所措地来回走动。
没有生物连续性的昆虫娘基本上没有“文明”,因此她们的字典里没有“医疗”这个词。
不过,她们拥有能够理解“死亡”的智慧。
她们察觉到放着不管的话毒蛾娘就会死,陷入了混乱。
「……不,那是她自作自受吧。她可是杀了那么多人。」
「……!」
蝶娘用力拉扯我的腿。
又有几只蝶娘聚集过来,她们用手指戳我的鼻子,拉扯我的脸颊和头发。
「住手,住手,住手!谁管她!谁~管~她~!!」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蝶娘们从喉咙发出“咿咿”的声音,把我的脸揉得乱七八糟。
我本想干脆把脸冷下来,但莫妮的脸从我脑海中闪过,我没能做到。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拔掉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瓶子里装的是鹌鹑蛋。
这是真的在紧急时刻用来呼叫达契的信号。
「拉米亚会来,把那家伙交给她!」
我扯下头巾,扔到毒蛾娘的胸口。
「别动!受伤的地方稍微抬高点!」
我留下这句话,便跑了起来。
如果要救她,就非得加快速度不可。
我用湿透的魔剑砍断树枝和树木,一边留下记号一边前进。
不到一分钟,视野就被略高的树木遮蔽。
(是哪边……?!她往哪边去了……)
我左右张望。
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抬头望向树上,竖起耳朵。
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实在无法正确掌握兔娘儿逃跑的方向。
我的鼻子也无法循着她的气味追踪。
——跟丢了。
(……怎么办?要冲进最近的城镇吗?干脆我也去报案……不。)
我渗出讨厌的汗水。
嘴里变得干巴巴的,吞下唾液的臭味让我咳了起来。
(冷静点。别慌张,我是佣兵。)
兔娘也不是森林的支配者。
没有记号就会迷路,而且在树上飞来飞去也有可能被蜂娘袭击。
那么慎重行事的她不可能不确保退路,而胡乱逃窜。
我仔细地盯着树丛,发现上面附着着某种黄褐色的东西。
——是鳞粉。
「!」
没错。
兔娘是在等待毒蛾娘露出破绽。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追踪毒蛾娘。
只要毒蛾娘拍动那对大翅膀,鳞粉就会沾到周围的树叶或树枝上。
现在,那个兔娘肯定就是循着鳞粉的痕迹,试图从我面前逃走。
我静静地、慎重地开始奔跑。
长到膝盖附近的草发出沙沙声。
兔娘的听觉很敏锐,应该早就发现我在追踪她了。既然如此,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全力奔跑才对——这种想法也是有的。
但是,我不能忘记,这里还有其他亚人。
要是不小心被蜂娘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视野也不够开阔,现在像这样前进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我一边用魔剑砍断树枝,一边这么想着。
没错,只能思考了。
身体能力不如亚人的我,只有思考这个武器。
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会怎么做?
面对明显比自己弱小的敌人,会一溜烟地逃走吗?
——不,不对。
慎重与大胆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善于算计的人决断会很慢,决断很快的人则会考虑不周。
那家伙是前者。
如此慎重,冷静,小心谨慎地行动的家伙,不可能会抛弃一切,只想着“逃跑”。
那个女人注意到我的弱点了,她应该在脑海中某处想着“打倒那个男人,按照计划抢走猎物才是最好的”。
善于算计的人无法战胜合理性的诱惑。
她应该还没有放弃猎物。
应该一边逃跑一边窥视着机会。
这里有机可乘。
松鼠横穿视野,小树枝啪嚓一声折断了。
抓住树叶的螳螂摇晃着,小鸟飞走了。
在灌木丛中前进的我划伤了树干,继续向深处前进。
「!」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森林中出现了“道路”。
那里像田地一样被翻了土,植物的须根露了出来。
以人类开辟的道路来说,宽度太不自然了,甚至可以供马车通过。
恐怕是住在这里的亚人的所作所为吧。
一定是蜂娘《拉米亚》或马娘《半人马》住在这里。
「……」
情况变了。
这里不是视野不好的灌木丛,而是视野开阔的森林。
情况一变,有效的战术也会改变。
那家伙的下一步是什么?
(快想……)
森林中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声音在回荡,简直就像狂暴的大海。
我拍掉衣服上的树叶,慢慢往前走。
我带在身上的魔剑仍在流泪。
不收在鞘里或用布包起来时,魔剑就会变得非常爱哭。
剑刃绝对不会干,流下的眼泪从剑尖滴滴答答地滴落。
魔剑会无限流泪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知道。
我用备用的头巾「头带」轻轻包住魔剑。
鳞粉每隔几步到几十步就会留下一点。
我往树上一看,但没看到兔娘的身影,树枝也没在摇晃。是早就先走掉了吗?
(……)
在类似海潮声的声响中,心跳开始怦怦怦地加速。
那家伙带着好用的小型弓箭。
也有可能会从树上或树林的缝隙间冷不防地射箭。
我凝神注视前方,不时往旁边看,然后转向背后。
又迅速往头上一看,再转向背后。
我脚步踉跄,以闪电状四处移动。时而蹲下,时而伸直,改变头部的位置。
这样那家伙就无法瞄准,无法放出致命的一击。
——贸然射击只会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这担忧会让她在攻击时有所迟疑——应该是这样。
(……)
汗水滑过脸颊。
森林里闷热难耐。
虫鸣声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我用缠着头巾的魔剑在树枝上划出一道小伤痕。
空气中飘散着些许青草味。
从刀刃滑落的泪水,无声无息地在土上炸开。
「!」
我不禁停下脚步——前进的路线上被撒了某种东西。
我凝神细看。
看来是用钉子组合而成的陷阱。
形状近似于三角形,无论怎么滚动,尖刺都会朝上。
要是不小心跑过去,肯定会踩到那个陷阱。
「……」
我靠近陷阱,拿起一个。
比想象中还轻,而且设计成不会互相缠绕。
虽然撒在地上的数量约有二十个,但她的怀里应该还藏着大量的相同陷阱。
以绊住脚步的道具来说,这东西的攻击性相当强。看来我的推测没有错。
她还没放弃猎物。
这代表她对我有所轻视。
我必须让她更加轻视我。
我再次思考。
如果我是她,会怎么做?
虽然只是偶然,但我成功将敌人引诱到视野开阔的道路上。
我撒下荆棘陷阱,但敌人没有踩到。
虽然想射箭,但敌人摇摇晃晃地移动,无法瞄准。
那么接下来
等一下,不对劲。
我不是『用跑的』追上那家伙。
我是一边在树枝上留下伤痕,『慢慢地』追上她的。
这样的我,不可能踩到这个荆棘陷阱。
如果我是那家伙,就会将陷阱设在视野不佳的草丛中,或是先在我面前现身一次后再
「!」
咻一声划过空中的箭矢擦过我的身体。
我一看,兔娘就在前方。她微微扭曲着脸,直接往道路的另一端跑去。
我追着她跑了起来。
同时,也不忘思考。
这种不自然的感觉,一定有什么原因。那会是什么?
如果我是那家伙,刚才的行动有什么意图?
我沙、沙、沙地踩着泥土。
道路前方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有一半已经腐烂,长出红色的蘑菇。看来已经很久没人维护了。
道路分成两条。
兔娘跑在其中一条路上。
(可恶,好快……!)
道路很宽,土堆隆起。
在这里我虽然能全力奔跑,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我只能慌慌张张地跑,对方却能一脚踢飞好几步的距离,再踢一脚又能踢飞好几步的距离。
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
我看见视野中出现银色的颗粒,急忙停下脚步。
是那个陷阱。
地上散落着缠绕着荆棘的陷阱。
(这家伙……!)
那家伙在几十步外停下脚步,朝我架起了弓。
看来她似乎确信我会踩到这个陷阱。
兔娘射出箭矢,但我轻松躲开了。
那家伙烦躁地蹬了一下地面。
可能是边跑边撒的吧,陷阱的密度很低。
我跳过陷阱,再度开始奔跑。
距离再度拉开。
(……)
兔子没有持久力,只要长时间追下去,总有一天能抓到它。
但在那之前,要是它躲起来就完了。
得在那之前想点办法
「……咕啊!?」
我在路上猛然向后跳开。
然后抓住脚,当场痛苦地打滚。
「阿咕!嘎!!」
地上散落着与土同色的荆棘。
那家伙就是看准了这个。
她先让敌人注意银色的陷阱,再若无其事地用与地面同色的尖刺来刺穿敌脚。
真是卑鄙的计策。
——不过,我并没有踩到。
我假装在地上打滚,痛得死去活来,暗自窃笑。
她对我这个并非用跑追踪的人,撒下银色的陷阱。
在我思考她不自然的行动有何意图时,也预测到了她的目的。
没有无法识破的陷阱。
就算颜色与土相同,尖刺就是尖刺。只要仔细观察地面,就能事先察觉。
好了,我踩到陷阱了。
(快过来……快过来……!)
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微微睁开眼睛。
停下脚步的兔娘谨慎地观察我。
我试图站起,却当场跌倒。
咻一声,箭矢从我头上掠过。
「咿!?」
我害怕地左右摇晃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又跌倒。
射出的箭矢再度掠过我。
兔娘的焦躁仿佛透过空气传达过来。
我拖着脚,跌倒,爬行,忍住笑意。
「好痛……好痛唉…!!」
我可怜兮兮地爬在地上,躲到粗壮的树干后。
这样箭就射不中了。
虽然从树上应该还是射得中,但爬到树上就会发出声音,被我察觉。而且也会增加被蜂娘发现的风险。
正如我所料,我感觉到兔娘蹑手蹑脚地靠近。
对方的武器是短弓,射程并不远。
(……)
她很冷静,但正因为如此,她应该会这么想。
继续射箭太浪费了。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趴在地上,躲在树干后方,确实地以近距离武器解决我。
但她并没有携带长型武器。
她不会携带会降低机动力的武器,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她的武器恐怕是短剑吧。
反过来说,魔剑的射程和长枪差不多。
——我赢得了。
踩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十——不,二十步。
十八。
十七。
十六。
(……)
汗水流过下巴。
虽然很痒,但我连擦拭的声音都不敢发出,任由汗水流下。
十二步。
十一步。
十
有东西直接击中我的脸。
鼻血「噗」地喷出,眼泪满溢而出。
「嘎?!」
击穿我脸的,是某种漆黑的东西。形状像是吊钟,也像铃兰的花。
那东西像蛇一样滑溜溜地回到她所在的方向。
我不禁从树干后方探出头,看向那家伙。
那家伙架起了锁镰。
射程————粗略一看有十步。
比我魔剑的攻击范围还广。
而且,还能收拾位于死角的敌人。
黑色锁链在空中舞动。
我还来不及惊呼,镰刀就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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