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善良如我
「没钱吃饭的时候,就去抢神官吧。」
认识已久的佣兵伙伴,曾经这么教导过我。
神官几乎都是女人,不但身上有钱,而且又老又弱,是最好的抢劫对象。
只要稍微扭一下手臂,她们就会乖乖交出所有财产。
万一她们抵抗,也只要折断她们的脖子就行了。
那些家伙最喜欢神明了,如果知道可以见到神明,一定会喜极而泣吧。
这样我不会心痛,对方也会死得开心,真是双赢结果,皆大欢喜。
——如果我不是信以为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呜噗!噗!!」
眼前的天地交换了五、六次。
我从神殿楼梯滚落五阶到平台——又从楼梯平台滚落七阶到地面。
照我这个滚法,如果这个楼梯是键盘,应该能演奏出优美的音色吧。
「噗噗!」
后脑勺撞上石头地板,我眼冒金星。
我维持着屁股朝天的姿势,暂时徘徊在生与死的境界。《仿徨》
「……哦,还活着吗?真是顽强的家伙。」
把我踢飞的神官,喀喀地走下楼梯。
肥胖的圆滚滚身体包裹在白色长袍里的神官,取下让人联想到锅盖的帽子。
光亮的汗水浸湿了他光秃秃的脑袋,但是上面却看不到任何皱纹。
这个明显已经超过五十岁的神官,有着一张血色良好的脸。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酒鬼,但是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都毫无破绽。
长袍底下的圆滚滚身体,说不定不是赘肉而是肌肉。
「我不能让乞丐住在这里,你还是请回吧。」
「不、不是!等、等一下!」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被神官的眼神一瞪,又当场跪了下来。简直就像是等待制裁的罪人。
——什么简直,实际上就是这样埃「这里是神殿吧?我可是又饿又没地方住的穷光蛋哦?不能让我住下来吗?」
「不行。」
「睡在外面的话,说不定会被亚人《怪物》吃掉哦?像是蛇、乌鸦、蚱蜢之类的!」
「这附近不会有亚人《怪物》出现,你就放心地睡在外面吧。」
「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我可是体力不良哦?说不定会死掉啊!」
「是啊,真是可怜。」
「什么真是可怜!神官就可以任性,对人见死不救吗?」
我一指着他,神官就摸了摸圆滚滚的下巴。
「说得没错。那么,至少帮你做个坟墓吧。后院正好有个大小刚好的洞穴。」
「啥?!开什么……呜恶!」
我剧烈地呛咳起来。
水分极度不足时,唾液会变得粘稠,粘在喉咙上。
我抬起头,像是要测量宽度般大大地张开双手。
用来向神明祈祷的祈祷室,宽敞到塞进一百个人都还有剩。
「这么大的建筑物,让我一个人睡在里面也没关系吧!只要铺点稻草,就不需要棉被了!」
「要是允许你这么做,全国的旅馆都要倒闭了。」
「埃」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不愧是神官,真是聪明。
「回去吧。」
「就是因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才会来拜托你埃我是出生在战尝成长在战场的佣兵,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骗人。」
「什么?!」
「真的有这种经历的人,才不会挥舞这种东西,说『让我住在这里』。」
被他踢飞的木棒,喀啦喀啦地滚下楼梯。
「如果你真的在战场上长大,应该会二话不说就杀了我。」
「呜。」
秃头肥仔神官用看穿我心思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你八成是没饭吃才想来混吃骗喝的吧?要不要认真工作看看?」
「你这混账……竟敢说这种话……!」
我站起身来,想抓住神官撕打一番,但面对他那熊一般的巨大身躯,我却裹足不前。
我不知道该抓住他哪里才好,而且就算抓住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倒他。
再说我赤手空拳,肚子又饿得要命。
一想起这个事实,我的斗志就瞬间消散。
「没错,我劝你还是别动手比较好。要是地板被血弄脏,打扫起来可就麻烦了。」
肥猪男若无其事地掀起长袍下摆。
底下挂着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这家伙明明是神官,竟然还佩剑。
真是个破戒的神官。
「你、你给我记住!」
我逃也似的冲出祈祷室。
(这下糟了……)
不吃不喝的生活已经进入第三天。
我最后吃的是六只青虫和野莓。
由于肚子太饿,胃都扭曲了,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蠢动着。
水和食物。
无论如何,我都要弄到水和食物。
我一边在阴暗的神殿内部走动,一边试着用鼻子闻味道,不过这里似乎没有食堂。
庭院里虽然有类似菜园的地方,但是放养着三只巨大的黑狗——而且表情看起来很不友善。要是过去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常水井也位于狗在四处徘徊的庭院中心。也就是说,这座神殿里没有取得水和食物的方法。
既然如此,就只能袭击来神殿参拜的客人了。
我悄悄脱下用树皮制成的靴子,蹑手蹑脚地走在走廊上,竖起耳朵。
所谓的神殿,基本上是用在婚丧喜庆的设施,平常几乎没有人。
就像现在这样。
我屏住气息,在寂静的神殿中四处走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家伙都好,总之只要遇到人,就立刻揍他一顿,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抢走。
如果对方有水和食物就抢过来,衣服就拿去卖掉,换成钱。
圣职者要是看到现在的我,或许会说「与其抢夺东西,不如饿死算了」。
他们认为那是实现神明旨意,通往天国的道路。
但是要我来说,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就这样饿死是自我了断生命的行为,也就是自杀。
也就是放弃为了活下去的「挣扎」。
如果我是神,会把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打入地狱。
说起来,拿走的东西之后再还就好。
问出名字、记住长相、问出住址,然后把对方的钱全部拿走。
这样总有一天就能还清。也就是说,这不是罪过。
我蹑手蹑脚地走着,耳朵听见了声音。
「!」
是脚步声。
而且相当轻盈。
应该是老人吧。
我悄悄躲到柱子后面。
拐角的另一侧传来喀喀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我虽然赤手空拳,但只要突然从暗处扑上去,大部分的家伙都来不及反应。
我迅速扑上去,勒住对方的脖子。
毁掉对方的双眼和鼻子,把钱全部拿走。如果没有钱,就剥光对方。
很完美。
声音越来越近。
还有五步。
四。
三。
二
我冲到通道上。
「!」
我大吃一惊。
因为站在那里的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看起来有点不幸的女人,年纪大概是二十多岁吧。
「??」
将淡褐色长发绑在腰际的女子瞪大了眼睛。
虽然长相有点吸引人,但从服装来看,似乎她过着是并不太优渥的生活。
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伸出手,准备掐住她的脖子
「妈妈?」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我往下一看。
是个小孩。
而且还是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从母亲的双腿之间钻了出来,抬头盯着我看。
「你是谁?」
(————!!)
我是个不尊重女性,也不排斥杀人的家伙。
这是因为我知道太多被女人欺骗、杀害的事迹。
但是,小孩子————我实在下不了手。
「矮……」
我将高举的手臂用力地放回后脑勺。
然后抓了抓头皮。
「矮……厕所在这边吗?」
「……您是说洗手间吗?」
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释放出的杀气。
真是个既不幸又迟钝的女人。
看起来就不擅长处世。
「洗手间应该在反方向。」
「那真是……谢谢。」
我露出讨好的笑容,转身离去。
咕噜噜噜,肚子发出像是在责备没用的我,饥肠辘辘的声音。
我饿到意识模糊,喉咙也渴到快要裂开。
如果就这样前往洗手间,我可能会在无意识之中把马桶里的东西
「那个,不是那边,是那边……」
「咦?」
「那边应该是禁止进入的。」
她所指的应该是另一条通道。
我的肚子又代替想说「真是不好意思」的嘴巴,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我当场跪倒在地。
「……呜呜。」
老实说,我差点哭了出来。
不过,不知道身体快干枯的我现在还能不能流泪。
「那个,你还好吗?」
女子不安地看着我。
嗯,这也难怪。
毕竟我这一个月来都在山里徘徊。
胡须「胡子」像青苔一样长,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也只剩一件跟内衣没两样的破布。
闪亮亮的剑和铠甲也都没了。
钱、伙伴、胃里的东西也都没了(四大皆空?)。
如果要问有没有事,那当然是有事。
「你生病了吗?」
「啊,不,不是的。这是因为……」
我用拳头敲了敲咕噜噜叫的肚子。
「就是啊,那个……我在战场上被有点难缠的家伙袭击,虽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误入这座大山。」
咕噜噜,我的胃可怜地叫了起来。
它是在帮我打圆场吗?
「我都是吃树芽、泥水之类的东西,一边唉唉叫一边活过来的,呃,嘿嘿……」
「哦。」
女子的反应很是平淡。
大概只是出于人情才问一下,不是真的在担心我吧。
或者,她虽然出于亲切而问,但自己也满脑子都是别的烦恼。
猛一看,少女正抬头看着我。
发色是比母亲更鲜艳的褐色,长相显得很聪明。
「你肚子饿了吗?」
「啊哈哈…………对啊,饿扁了。」
「这给你,要吗?」
她递来一颗小苹果。
虽然比我的拳头还小了一圈,却是颗光润水嫩的红苹果。
我就像目睹金银财宝的海盗一样倒抽一口气。
「你……你要给我?」
「嗯,给你。」
微笑的少女看起来也像天使。
我迅速收下苹果,大口大口地啃。
虽然还没熟透,但酸酸的果汁已经满到嘴里。
真好吃。
我大概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干脆以后遇到的人都跟他们说苹果有多好吃,然后投资苹果园好了。
我一边感受着果汁浸润干涸的肉体,一边牵起少女的手。
「谢谢……谢谢你。」
我很久没有打从心底感谢别人了。
我知道被人感谢会感觉不错,但向别人表达感谢的感觉也不坏。
少女瞪圆了眼睛。
她似乎对我转眼间就吃完苹果感到惊讶。
「叔叔好厉害,像狗一样。」
我暂时中断了感谢的动作。
虽然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但用词错误还是必须纠正。
「我不是『叔叔』,是『哥哥』哦?」
「哥哥……?」
「对,弗尔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莫妮!」
「莫妮吗?好名字。」
这时,我注意到母亲怀疑的眼神。
她女儿的名字被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知道了,会露出这种表情也是没办法的事。
「啊,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不,不会。」
年轻母亲消瘦的脸颊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大白天就和女儿两个人去神殿,应该是有什么隐情吧。
我目送两人走向神官房间的背影,咬了一口红色果实。
我咔嚓咔嚓地连果核都咬碎,吞下后突然想到。
(那可是禁止进入的场所……)
神殿一般而言是用于婚丧喜庆的设施。
除了祈祷室之外,还有保 管祭具的房间、保 管未盖章婚姻证书的房间,以及举行成人仪式的房间。
这些房间基本上都是设计成让外人自由进出,也可以将物品带出。
无论是祭具还是婚姻证书,如果每次都要神官搬出,那会很费工夫,而且神殿的物品本来就不是会被偷走、卖掉的东西。
也就是说,神殿这种设施本来就没有「禁止进入的场所」。
然而刚才的女人却说了「禁止进入」。
在与婚丧喜庆相关的房间中,有没有极力不想让外人靠近的地方呢?
有的话,那就是
(!)
我知道了,是坟墓。
神殿的地下经常附设坟场。
坟场里除了骨灰坛之外,通常也会存放死者生前珍惜的物品。
说到葬在神殿的穷人会珍惜的物品,顶多就是手工编织的上衣、爱用的农具、祖先的信件等。
不过其中应该也有死者与戒指、银制品等值钱物品与之一起长眠。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金钱和道具都是为了使用而存在的。
就算主人死了,也不该被扔进冰冷的墓穴里。
就让我带它们回到明亮的太阳下吧。
我踏进了禁止进入的通道。
没多久就看见了石造的阶梯。
没有门,通往地下的阶梯漏出了类似白烟的冷气。
(……!)
战场长大的肉体在告诉我,这时不能再前进了。
肉体比脑袋更早理解到,只要前进就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但我也是无路可退,只能拼了命的人。
如果拿不到食物和金钱,我会饿死。
与其饿死,还不如去盗墓。
我静静地走下阴暗的阶梯。
作业进行得很不顺利。
毕竟地下没有灯光。
我必须摸索着找柜子《棺材》,把手伸进骨头之间一顿乱摸。
有时会有虫子爬出来,也听得到老鼠跑来跑去的声音。
有时以为是宝石,结果却是小块的骨头。
但我不能放弃,因为一旦放弃就只能饿死了。
吃了一半苹果的肚子更饿了。
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心一意地寻找值钱的东西。
突然,我听见了某人的说话声。
而且还有脚步声。
「!」
我连忙跳进其中一口棺材,从抬起的棺盖缝隙处窥视外头。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黑暗。
持有者是——刚才的神官。
另外还有一名披着茶色长袍的男子随侍在侧。
「——、——」
「————、——」
竖起耳朵的我,听到的是他们问起彼此的近况,以及关于王都的闲聊。
秃肥神官交谈的对象,似乎是从远方来的男人。
两人在坟墓深处的墙壁前停下脚步。
是墙壁。平凡无奇的「墙壁」。
(?)
我从棺材里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只看得见像是要用来挂项链的突起石头。
神官用力抓住石头的突起处,开始左右移动。
我将眼睛睁得像盘子一样大,记住他的动作。
(往右两次,往左一次,往右三次,往左两次……)
石墙发出「喀啦啦」的声响,打了开来。
看来这扇门是暗门。
两人走进里面,过了一会儿后走了出来。
总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神官和男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到外头。
火把逐渐远去,世界再度被黑暗笼罩。
我因为兴奋与紧张而呼吸急促。
那个房间隐藏得那么好。
里面一定有什么。
我压抑着急躁的心情,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我小跑步地在冰冷的石头上前进,抓住那个突起物。
往右两次,往左一次,往右三次,往左两次。
石壁发出「喀啦啦啦」的声音打开了。
「!」
我直视门的另一端,却不禁闭上眼睛。
好刺眼。
明明我刚才站着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这个房间却非常刺眼。
看起来不像有阳光照射进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石材吗?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门的另一端是一间明亮的水蓝色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片像是浅水池的地方。
那里有个像是喷水池的圆形白石堆叠而成的物体————最上面插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拥有美丽蓝色剑刃的剑。
滴答。
我听见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
蓝色剑刃上浮着让人联想到露珠的水滴,从剑身上滑落。
化为水珠的水滴沿着湿润的喷水池,汇入地板上的水池。
——剑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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