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命运
满室酒香，尽洗一刻前的杀戳血腥。
当阳似比前清瘦了，但那份孤寂深沉的目光却丝毫未改。多少个日子中，她就曾盼望再一次与这目光后的灵魂倾诉满腔情愁，然而，如今四目交投，却相对无语。
真的无语？
抑是千言万语，急涌心头，无从说起？
「我嫁人了。」她诉说着，让每一个字倒刺进自己的心窝。
「我知道。」
这却出乎她意料之外了，她愕然，试图在他脸上找寻这答案的意义。
他接道：「世上巧合的事不是没有，但也不那么多，我及时出现，你不觉得是太巧合一些？」
「你知道我会到这儿？」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他摇头：「我是跟着你来的。」
她不解，脸上露出一片茫然。
「这一年来，」他补充道：「我都在附近。」
她有如遭五雷轰顶。
这实太突然了。
「为什么？」她呆问：「为什么你不早找我？」
他望向远方，本已孤寂的眼神更添上一份无奈。
「那又会改变什么？」他反问着，也像是问自己。
相见争如不见。
重逢又岂不只徒增两人的痛苦？
征侧俯着无语，亦无泪。
泪早已流干。
但无泪又岂不比痛哭更难受？
她猛然一震：「那晚吹笛的真是你？」
他笑了，却笑得比哭更要令人心酸，那是多少无奈下逼出来的苦笑？
「当大哥！」她心肺欲裂：「为什么你不早一点来？」
「那会令你改变主意？」
「会！」她的答案铁一般的肯定：「有你在，再困难我也会想办法，决不会弄至现在这样。」
当阳苦笑：「只可惜我实在不能早到。」
「哦？」
「山中一别，我便赶赴滇池。」
「赶赴？」
他眼中又闪耀着光华：「是践约，生死之约。」
「对方是高手？」她开始明白了。
「是绝对高手，」他证实：「我没有接受你，因为我毫无取胜把握，而败就必死无疑！」
「但你却胜了。」
当阳点头：「但却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那一战的惨烈是生平仅遇，我虽胜了，但身上却中了一掌十九剑，没有死可真是奇迹。」
她深叹一声，比他的身手仍无法稳操胜券，对手强劲可知。
当阳接道：「我赶回山中。后来才发现你在柱子上刻上『麊泠』二字。」
「我那时只是在绝望中寄存万一的希望。」她喟然道。
「但我却带着伤拼命赶来。」
「为了我？」她动容了。
「也为了自己。我七岁学剑，立志要登峰造极，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去争取击出绝代一剑的光辉。」他面色惨然：「然而当我的剑刺入他的心时，我却领略不到任何兴奋，只有一种无名的空虚……」
「当大哥！」她凄然叫道。
「那一刻开始，我才明白我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剑的化身，我需要的不是胜利，是你！」他说得激动，手中酒杯迸裂，碎片刺入手心，酒和着血沿手臂滑下。
当阳没有理会，征侧也只望着。他们都明白指缝间的损伤比起他心灵上的重创，微不足道。
他慢慢摊开淌着血的手呆望着，再说：「我赶到麊泠，正是你大喜之日。倘若我还能用剑，我会不顾一切闯进去，可是那时我的伤实在太重，只有这几只指头，还能弄笛。」
「当大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再不是啜泣，而是大恸！
她又怎能不肝肠寸断？
远处传来土崩瓦解的隆然巨响，是另一幢院落在烈火中坍倒。
烈火无情！
命运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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