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荒山之笛
汉建武十四年,暮春。
禁溪上游群山白蒙蒙的一片。
征侧放下满盛草药的竹筐,伫立一道断崖边缘,望着茫茫雾海。一阵轻风将她一身白衣带动,束在腰带的缎带更在徐风中飘舞。
白衣如雪,彩带如蝶。
人却美得使人心醉。
灵巧而带几分稚气的眼睛,配衬着挺直的鼻梁以及纤薄的小嘴,集天地灵秀于一身;身上白衣却早被雾水湿透,玲珑的身段隐约地浮现出来,更使她娇艳欲滴。
她稍一整顿头上素白竹笠,一掠那把乌亮轻柔的长发,动作潇洒;腰间一柄乌柄黑鞘的长剑却又在她的娇憨中增添上一点英气。
此刻征侧却黛眉轻蹇。
独自入山替父亲采药的她,已在此荒山上渡过一个寒夜,现在雾锁群山,更无法觅路下山了。
本来她也不太着急。
随身干粮仍足一天,山上溪涧众多,水源不虞有缺,浓雾是迟早会散的;何况四周寂静空灵,有的也只是那万壑松涛,奔泉飞瀑之音,更使她感到无限憩静。
可是久困山中,进退维谷,难免令人气馁。
一声寒笛,划破静寂,惊得寒鸦纷飞。
「还有人被困山中?」她不禁揣测。
笛音清婉哀厉,征侧动容了。
只有内心充满孤寂悲怨的人,才可以奏出这哀怨的音韵,笛音袅袅,少女的万种愁思,尽溶入笛音之中;天地虽大,知己难觅,但此刻一缕清音,已令她对吹笛人有相逢恨晚之感。
她凭着笛声已领略到吹笛人的寂寞,也相信这个人也一定了解她的。
「何不去找找这个人?」
心意一动,便提起竹筐,循着笛声走去。
笛音是从一巨石后传出,石中一线缝隙,只能容人侧身而进。征侧探身而入,巨石之后,却别有洞天。
秀竹成竹,清泉流水,竹影之间,隐约可见一所草寮,清幽雅致。
笛声却不知何时中断?
一阵寒意直透她的脊髓;擅闯人家禁地是大忌!
惊觉中,一团黑影凌空而至!
征侧一声惊呼,长剑出鞘,跟着漫天飞花—剑花!
「好剑法!」
黑影俯冲而下,一柄乌黑长剑灵蛇般卷向征侧咽喉!
征侧已看清楚凌空进袭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衣的人,「我没有恶意的。」她正想解释,然而形势已不容她分辩,电光火石之间,双剑已交击八次!
那人身形一顿,双足点地,手中长剑却仍嗡嗡不绝,一攻又是八剑!
征侧再接八剑,右足一蹬,人已从左方飘入竹林!
她快,对手更快!剑气直逼她后心,她耳畔听得破风之声,暗叫不好,转身已来不及!
危急间左手一探抓着前方一棵竹树,双脚凌空,人像飞鸟般作了个大回旋,恰好用剑网封住了那人攻势!
那人急停,一个倒翻,人已上了另一竹枝。
高居临下,势如破竹!征侧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双剑交击中,两人沿竹而上!
转瞬已到竹梢,征侧的心却凉了半截,自己所攀登的竹子竟比对手的矮了一尺有多,他仍是高居临下!
那人长剑一抖,一股寒气向她迎面涌至,她主动已失,连忙急退,凭着身体重量将竹子拉向后弯;对方得势不饶人,也跟着弯了下来。
竹势已去尽,征侧却突如飞箭般射出,对手紧追,两人在半空中又交了七八剑,征侧一不留神,竹笠已被削去,秀发飞散!
两人几乎同时着地,那人长剑立刻卷至,征侧闪三剑,接两剑才勉强将来势封死,这时她才看清楚他的容貌—年约二十三四,高大魁梧,一双深沉的眼却喷着杀意的火焰!
「我……」
她的声音被一声怒吼震断!排山倒海的剑风涌向她全身!征侧长剑上下交截,一口气截下四十九剑!
那人剑势却是连绵不绝,四十九剑后又是四十九剑,剑藏刀势,有如狂龙翻海,竟似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这已不是剑式,是拚命!
征侧彷佛感到他的对手不是自己,而是他心中的一条魔龙,这个人的剑法中只有胜利或死亡—失败就是死!
她只有一个机会—与他同归于尽的机会!
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一定要杀她,但她却不能杀一个与她无仇无怨的人,何况片刻之前,这人的笛声就曾打入她的心扉。
高手相斗,在乎斗志。她杀意不能凝聚,已成必败之局,到了他的第七十八斩,征侧突觉虎口一酸,长剑化作飞虹,「夺」的一声直没入十尺外的古松树干中,那人的剑却电光似的飞斩向她的心房!
她呆立不动,双眼凝望着前方……
剑刃离她胸口已不及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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