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灵欲
满园落叶中，征侧似乎与周遭的景物溶化了。淡黄的裙子在这种环境中是最不突出的，她也因为它的不突出而选择这袭裙子。
诗索在不远处抚着琴，琴音古雅，甚至有点儿迂腐的气味；征侧听着，却没有刻意去欣赏，一年来，她已习惯将自己真挚的感情冻结。
甚至父亲的死，也只带给她一阵空虚。只是空虚，没有悲痛，她彷佛完全麻木了。
一曲既终，诗索望向妻子，征侧只淡然一笑。
「弹得怎样？」他问。
「我不知道，我……不大懂得怎样欣赏。」她满脸红霞，垂下了头。
诗索有点失望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喜欢的。
「对不起。」她心里也感到替他难过，只好带着歉意的笑了一笑。这一年来，诗索对她很好。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内疚。
当然，这一切她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对诗索来说，她是那么柔顺，而且美极。
他看着妻子，也笑了。
「你知吗？以前我读到国风中硕人『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领略不到它所指的美，今天却知道了。」他衷心赞美她。
她脸上飞红，更美了。
「你取笑我。」她娇羞地应着。
「那里会？」
「硕人是讽刺卫庄公夫人的骄奢淫佚的，那还不是取笑我？」有机会阅读诗家的藏简是她嫁与诗索的另一补偿；她天资聪慧，悟性又高，很快便赶过了丈夫。
诗索愕然，唯恐妻子真恼了，见她没有愠色，才透过一口气。
「诗大哥。」征侧站了起来，慢步走到丈夫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妻子。
「有件事情我很想与你商量一下。」她收敛了笑容说。这本是诗家的事，可是她现在始终是诗家的人了，可能她太过虑，但总不能不说。
「什么事？」他耐心等她说下去。
「你最近有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妥？」
「哦？」他显然没有发觉。
「近日来官府与你们的酬酢密了，你说是什么缘故？」她诱导着丈夫。
诗索笑了笑，说：「我们经营盐铁买卖的，自然免不了要和官府打交道，又有什么值得惊奇？」
征侧摇头，接道：「平常应酬自然少不免，但最近官府频频向诗家等索银两，可不是平常的事。」
诗索更不解了，她对金钱向来都不大重视的。
「那只是很少的数目罢，我们诗家可付得起。」他带点自负地回答，这数目还不会被放在眼内：「何况，大部份都是用在筑路修桥上的，对我们经商的也有方便。」
征侧微喟，诗索太老实了，而且毫无机心。她耐心地再说下去：「问题就出在这里，多次苛索，你们却应付裕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任太守苏定可不比以前的锡光大人，他会不眼红？」
诗索徒然一震，点头说：「你也说得有理，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良久，又问妻子说，「侧，嫁了我，你快乐吗？」
征侧一呆，垂下头反问：「诗大哥何以有此一问？」
「没有什么，只是我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似的，要是有什么不合意，告诉我，嗯？」
征侧按住丈夫直轻抚她面颊的手，感动了。
「我是不是应告诉他。」她思量着：「他对我太好了，难道我要终生瞒着他？」
「可是他会明白吗？他希望明白吗？」她抬起，注视着丈夫：「不，他会宁愿不知道的。这对他太残忍了，我不能如此自私，苦酒仍是自己独酌吧。」
她下定了主意，再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她低声回答。
他微笑了，答案显然令他感到满足。他用手轻托着她的下颔，细赏她的娇美，跟着把她整个人抱起，大步走向院子后的小屋中。
「诗大哥。」她一声嘤咛，人已倒入他怀中。她不能将心送给他，只好从另一方面作补偿。
淡黄的裙子被抛到一角，除了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外，天地间似已没有其它的声音。
她醒来时，诗索已不在身旁。
大概是申时时份吧。
诗索习惯在这时候到另一边的书斋看书的。
她坐了起来，用被子盖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有点后悔了，缠绵之中，她竟感觉到爱抚她的不是诗索，而是……
她摇头，努力不去想。
她没有发觉那人踏入小屋的声音。
当她察觉有人站在她面前时，她仓皇地退缩到一角，慌乱了，彷似她心底的秘密已被揭露。
幸好是征贰。
「姐姐！」妹妹已忍不住「哇」的一声伏到她身上抽咽起来，这时候征侧才发觉自己身上是一无所有，虽是妹妹，也是狼狈的，连忙将一件披风裹着身体。
「姐姐。」征贰仍呜咽着：「为了我们，你牺牲太多了。」
「傻孩子，姐姐没有牺牲什么。」她把征贰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哄着。
「别骗我！」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再哭啦，快十五岁，长大啦，还是这么孩子气，将来怎样嫁人？」她用双手托起妹妹的双腮逗笑着。
「我才不嫁人！」征贰搂着她：「我只要姐姐，一生都不嫁陪你一起，你死了的话我就跟着去死！」
征侧忙一手掩着妹妹的嘴制止着：「不许乱说！」
「是真的嘛！」妹妹仍赌气地嚷，眼圈又红了起来：「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征侧轻喟着，将妹妹搂得更紧了。
「姐姐。」怀里的妹妹已停止了啜泣。
「嗯？」
「姐夫对你怎样？」
「很好。」她淡然说。
「可是这大白天……」
征侧满脸飞红，轻拍了妹妹颈后一下，忍唆道：「小孩子，懂什么。」
征贰想了想，「噗嗤」笑出来。
过了一会，又问：「刚才姐姐是想着当大哥？」
征侧吓呆了，妹妹怎会知道？
征贰悄悄道：「我走进来你还不知道，见了我又慌慌张张，心里一定是胡思乱想了。」
彻侧叹了一声，没有回答，是默认了。
「只可惜不知当大哥现时在那里？」征贰嘟喃自语地说。
这也是征侧想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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