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麊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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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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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蝶梦
  水榭中荷蕊飘香。
  征侧一身嫩绿衣裳,端坐在水榭正中,双眼却凝视着满地浮萍发呆。她每天都会到这边坐,彷佛只有这儿的荷香蝉噪,才足以稍解她心中的惆怅。
  几个月来,他的面影不停地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断侵蚀她内心深处,她已陷入交织的情网中不能自拔。
  微风舞动沿堤垂柳,点皱一池碧水,她喟然一声轻叹。
  莫非爱情滋味皆苦涩如斯?
  「姐姐,看我这个。」征贰走进了来,把合拢的双手微张,指缝间可见一只彩蝶正仓皇飞扑。
  「美吗?」征贰仍望着彩蝶轻声问。
  征侧呆着了。
  她的心又岂异于困蝶,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揉碎?
  「放了它,好吗?」征侧轻轻捉着妹妹的手,请求着。征贰望向姐姐好一会,再俯视手中困蝶,终于摊开了手。
  那蝶儿犹疑了一阵,彷似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接着振翅凌空,剪入花径。
  蝶已重生,她的心又怎样?
  「姐姐。」
  「嗯。」
  「在想当大哥?」数月来的追问下,征贰已知道不少。
  征侧没有答,只将妹妹轻拥入怀,二人互相依偎着。妹妹显然已被她那份矛盾与失落感染了。
  「姐姐,他会来吗?」妹妹从她怀中仰首问。
  她摇头,一片落寞和茫然。
  也许他早就把她忘掉。
  也许,他早已被杀!
  「不会的!」她否定。他剑术很好,不会有人能杀他!
  但天下高手何其多?
  天外有天啊!
  这种思潮将她困扰着,内心更痛苦了。
  无形的手正慢慢撕裂她的心!
  「侧儿。」母亲从回廊那边传来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她匆忙地收敛了杂念,母亲已踏了进来。
  「娘亲。」她让到一旁。
  「嗯。」母亲坐下,从小女儿手中接过了茶,却只放在一旁的木几上,跟着望向征侧。
  母亲从没有问她在山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对女儿有绝对的信任,但是也发觉她变了,变成一个被情丝所困的怀春少女了。
  「小妹你先到那边,我有话与姐姐说。」她先要调开征贰,要说的话总不方便给小女儿听的。
  征贰望向姐姐,见她也点点头,才万般不愿意的出去了。
  水榭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对坐着。
  母亲先打破了沉默:「侧儿,你爹……」
  母亲欲言又止。
  「爹怎么了?」她连忙问。
  「恐怕熬不过这秋天。」
  「哦,真的?」她震惊。
  母亲悲哀的点头:「大夫刚走了,他说你爹一生劳碌,早把半条命赔上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是女儿不孝,没有使爹娘安享日子。」征侧自责着垂下头。
  「你也不要这样说,这些日子来,家里也幸亏有你,就连附近乡里也夸奖你能干。也确实辛苦你了。」
  「这是女儿本份,不辛苦。」征侧应着。
  母亲却伸出手搭着女儿的肩膞,一刻间,母女间的距离拉近了,她知道母亲是明白的,她也是女人啊!
  「娘。」她哀求着,没有东西像被母亲完全了解更能加深她的痛苦了。
  「他会来找你。」母亲问。
  「不会。」她声调很低,是绝望的回响。
  「傻孩子,忘了他吧。」母亲怜惜地劝道。
  她摇首。
  她不能,也不愿意。
  于是她再望着母亲,用痛楚的目光祈求着母亲的体谅。
  「侧儿。」母亲轻抚着女儿的秀发,嘟喃道:「你们可知娘疼你们啊。」
  「女儿们知道。」然而,语气是带着歉意的。这许多年来,她仍然没有忘记亲生母亲,也就没法完全接受继母对自己的心意了。
  「侧儿,」母亲过了一会继续问:「你可有想过以后怎样?」
  征侧望向母亲,有点茫然:「娘是指那一方面?」
  「你难道没想到倘你爹一旦去了,我们会怎样?」
  「女儿不敢。」她惶恐地回答。这不是作儿女应想的事,父亲仍在世,这样想是太不孝!
  「这是你的孝心。」母亲嘉许道:「可是也不能不有个打算呀。你们征家世代都当屯垦官,却为官清廉,只靠几亩公田过活,有时候城外村子中有什么急用的,也就接济过去,积蓄是断不会有的了。就是这座院子,卖了又能维持多久的生计?万一你爹有些什么不测,你是女儿家,不能承袭父职,公田的收入没有了,我们以后的生活怎样过?」
  征侧对这些是完全明白的。这几个月来,家里的开支她了如指掌,没有公田的收入,家中的财政很快便会陷入困境。在这种情形下,迟早会走上要依附豪族作佃农甚至奴婢的路,想到这点,她不由从心底打个寒颤:自己没什么,可是她决不能让母亲与妹妹陷入这悲惨的命运。
  「娘有什么主意?」她冰雪聪明,已看出母亲是有话向她说的。
  母亲沉吟了一会,问:「你可记得诗索?」
  「诗大哥?」她有点愕然。诗索是童年的玩伴,但七八年前诗家搬到朱鸢后便少来往了。
  「嗯。」母亲点头:「以前,诗家老爷就和你爹带笑式的许了婚约,诗家到朱鸢后作些买卖赚了钱,在当地也算有点名望,倘若……」
  征侧截着:「人家恐怕早已忘掉。」
  母亲摇首,说:「倘是忘掉了,作娘的也不会去求怜的。我入了你们的门,也就染上你们骨头硬的脾性。只是早两年,诗家就派人来提起婚约,当时我和你爹都说你年纪还小,说迟两年再说。后来诗老爷去世了,才淡了下来;昨天,诗家又派人来,叫我总得给他少爷作个回复。」
  征侧苦笑,说:「这么多年了,他仍会记得我?以他的家势,怎会找不到好女子?」
  「话不是这样说。」母亲再接下去:「诗家与我们是世交,自然想结上亲姻关系,诗索向来孝顺得很,也想早点替去世的父亲完了夙愿,何况,他一向都很喜欢你的。」
  征侧明白了,母亲是极力赞同这段婚事的,只是碍于自己是继母,才不便直说。倘若这婚事早在半年前提出,她自己也不会异议:女儿家是始终要嫁出去的。诗索在她记忆中也是个善良纯朴的人,很多人的命运远比她的来得坏。
  可是今天,她又怎样斩断心内的情丝?
  她迷惘着,面上出现痛苦的神情,母亲叹了口气。
  「我也知太委屈你,所以也不敢多说,你自己做个抉择再通知娘,好让我回复人家吧。」她扫一扫长裙,便待要出去。
  「娘。」
  征侧的心绞痛着。
  她咬紧下唇,接着道:「我答应。」
  母亲怔住了,她没想到她竟如此决定。自然她也清楚女儿是为了家庭才会作出这牺牲。
  「你可想清楚了?」母亲反而担心地问。
  征侧点头。既决定了,反觉得淡然,那个梦,就由它永远埋在心底吧!
  她望向水榭外的荷池,闷热的空气使她有被塞息的感觉,蝉鸣声却似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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