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浪泊
地狱是黑暗的。
它弥漫着血水的恶腥。
千斤般的重荷正要把她的脊骨压碎。
她感到自己的肺正要撕裂!
一种无名的恐惧笼罩着她全身。
这种被紧压的感觉是否会维持到永恒?
她拚命挣扎,向每一寸可供她活动的空间攒动,她绝不能忍受永远被关进这可怖的坟墓中!
墓穴终于崩裂,一线柔光透了进来。她咬紧下唇奋力一逼—整座墓壁突然坍倒。
空气涌入她的胸腔,仍是带有腥味的。
她望向坍塌了的墓壁。
墓壁不是由泥土筑成,是人!
她是被压在十多名少女的尸堆下!
浓雾中传来伤马的悲鸣,嘶声凄厉,是马本身痛楚的呻吟,抑是悼念它主人的挽歌?
征侧慢慢爬了起来。
这就是她的大越兵团!
三万战士,用弓箭、长刀、匕首,最后甚至徒手撕杀,血战三个时辰后,全军溃灭!
在敌人最后总攻时,她就站在这个位置,指挥着唯一仿未溃散的近卫负隅顽抗—五百越族少女对抗两千汉军铁骑!
第一批敌骑被飞蝗般的雨箭歼灭,第二批也被击退,但她们无法再抵挡第三轮的冲击!
全身铁甲的伏波骑兵兵团,排成一道铁墙推进,哀号声中,大越的女儿像在暴风前的幼苗般摧折!
征侧被奔腾中的战马冲翻,铁蹄凌空踩下!
就在这一刻中,十多个黑影飞扑到身上……
她们用血肉之躯来换取她生存的机会!
征侧没有哭泣。
哭泣对这些少女是一种侮辱—她们不是为她的眼泪而牺牲生命的!
军团虽已被歼灭,王朝已倾覆,但她绝不停止战斗。直至最后的一口气。
这样,她们的血才不会白流!
她重新扣好了阵笠,撕去破裂而沾满血污的外袍,里面是一束雪白的紧身衣裤。
她拾起遗弃在地上的长剑,环顾四方。要维持生存,继续战斗,就必须尽快脱离战场。
右方烟雾中传来嘈杂的人声,征侧身形一闪,躲到一棵枯树后面。 人从雾中冲出,前面是三名女子,被紧随的七、八个汉兵追杀。
三人其中之一是征贰!
敌军已追近,征侧再不稍待,凌空拔起,人尚在半空,剑已倒刺出去!
领兵的军官只觉黑影一闪,稍一惊愕,剑锋已没入他的咽喉!
尸体还未倒下,征侧已顺势连杀三人!
其余的早已吓得四散奔逃!
「姐姐!」征贰将她抱着。
两人恍如隔世。
号角大起,汉军已发现他们的所在!
「走!」征侧当机立断,人已领先冲向左边斜坡。
三面汉军陇合,这是唯一机会。
他们快,敌人更快,征侧刚抵坡顶,一队敌兵已迂回从另一方攀上,另外两队分左右夹攻,她们已成困兽!
形势刻不容缓,征侧与妹妹以攻为守,先行歼灭第一队敌兵。
这队人战斗力毕竟不太强,但左方的另一队人却乘虚抢上坡顶!
原先跟随征贰的两个女兵死命抵挡着,惨叫声中,其中一人被长枪戳入小腹倒下,另外一人正要回身抢救,亦被一刀当胸砍翻,再补上一枪,血箭激射半空!
敌人正要砍下首级,征侧征贰双剑已剪至,第二队敌人转瞬间亦全被斩杀。
第三队敌军锐气已夺,溃退。
两人在坡顶靠背而立,一阵狂风,吹得她俩身上衣袂「猎猎」作响。
雾已尽散,悲壮的阵场在眼前卷现—敌我枕藉,尸堆成丘!
汉军赢得的也只是惨胜!
「隆隆」战鼓声中,全身红甲的汉军压地而来,一队骑兵更飞驰而至,这已是末路!
圆坡的后方突然一骑冒起,征侧回剑便刺,对方接下,那人竟是当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阳一身汉军衣甲,竟在这时出现在她眼前!
「快上马!」当阳大喝。
他自然不会降敌,盔甲是从死人身上剥下的!
「不,太重,这马载不了三人。」她拒绝,抛下妹妹万万不能!
敌骑已攻至!
当阳怒喝,拍马提枪,「嚓」的一声将来将贯穿在枪杆上!
另一骑已赶到,当阳来不及拔回陷入敌将体内长枪,一侧身闪过对方兵器,接着摘下头盔奋力拍下!
敌人坐骑一声惨嘶,红白相混的脑浆飞溅,当阳不待聚那人离鞍,胯下战马双蹄踏出,对方还来不及惨叫,已血肉模糊!
征侧与妹妹已跨上另一匹战马,当阳抄起长枪,率先下坡,直闯汉军缺口,所向披靡!
两骑一前一后,发足狂奔,终于将追兵抛离。征侧从鞍上望着他的背影,百感交集,他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人向落日飞奔!天涯海角,何处可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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