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金溪洞
征侧望着熟透了的山芋,发出长叹。浪泊一役惨败逃奔到这里后,山芋便成了主要的食粮。沿途收集的残兵,几个月来除了战死及跑掉的外,只余下十数人了。幸而汉军也不敢贸然闯入纵横交错的洞穴水道,只在外边重重围困着。
征侧与妹妹坐在火堆旁,把芋皮去掉后静静地吃,当阳仍在放哨,其余的人在另外的一个山洞歇息着。
「姐姐。」征贰放下手中的山芋,避开她的目光。
「嗯?」
「他们在偷偷哭泣。」这是最后崩溃的先兆。
「我知道。他们在想家。」她也将山芋放下。
麊泠现在已是暮春。
故乡的雨丝,那一个脱上不飘进她的冷梦?
「不能突围吗?」征贰突打破她的沉思仍怀着一丝希望地说。
征侧摇头。
马援的兵重重封锁下,突围谈何容易?
「那只有等他自行撤走,我们才出去。」
征侧苦笑。
「马援很顽强,得不到我们两人的首级,他绝不会撤兵的。」
征贰垂下头,用力将下唇紧紧咬着,这样年轻便面对死亡,总是痛苦的。
「贰。」姐姐柔和地抚慰着。
「我不是怕死,」征贰抬起了头:「只是有点不甘心。上天为什么要我们失败,难度我们错了?」
「我们没有错。」征侧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哦?」
「我们败了,不就等如正义不在我们这一方,成王败寇,只不过是世俗的无知与短见。」
「可惜不带这种世俗眼光的人并不多。」征贰感叹:「又有多少人能明白我们?」
「你我明白不就已经足够?何况,后世的人也会给我们公平的判决。」
征贰默然,良久,她顿有所悟。
「姐姐,是时候了?」
征侧双唇紧扣,点头。
事情就此决定。
「那我先作准备。」征贰站起,缓步出洞。
「贰。」她叫住妹妹。
征贰停步,转身问,「还有什么?」
征侧神色木然。
「你代我请当大哥进来,好吗?」
这是诀别。
征贰无言地点头,继续走出洞去。
当阳盘膝坐下,征贰已将两碗热汤放在两人跟前。汤的味很浓,他呷下了一口,也没有问是什么煮的:在这荒山中,差不多什么东西都能吃了。
征侧也喝了一口。
当阳憔悴了许多,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深陷入瘦削的面庞中,他的目光仍锐利,只是那份孤寂与悲哀感更甚了。
「他是为了我啊!」她沉痛着。这几个月来,尽管他心力交瘁,仍无法替她找到冲出重围的方法,他自我埋怨着,有时甚至避开不见她。
「不能这样,他会完全失去信心的。」她的心绞痛。
当阳又喝了两口。
「累了?」她问。
「还好。」
「太辛苦你了。」
「我们之间还要说这个?」
她淡然一笑,转过了话题。
「敌军最近活动加强了,你看他们是否有所企图?」
「哼,他们敢!」他愤怒了,执碗的手却颤动起来,他一饮而尽,将碗放下。
「当大哥。」她语调中带着深情,他注视她,烘烘的火光中,她更妩媚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柔声问。
他当然记得。另一座荒山,另一种情怀,刻骨铭心。
「记得,永远记得。」他喃着,那美丽的回忆使他突然开朗,他笑了。
征侧也笑了,依然是那样迷人,却有点飘忽……
「当大哥,你怎么啦?」她发觉他目光已有点呆滞。
「没什么,」他抱歉地笑着。
但确有点不妥,他竟看到两个征侧!
「侧,汤!汤内有毒!」他大叫,奋力站起来!
天旋地转!
他乏力地跌下。
两个征侧都在摇头。
「不是毒,是迷药,这种叫五麻草,对人无害,但吃了会好好昏睡两天。」她说得很平静,这药性她很清楚。
「但你也……」
「我那碗没有药。」
「为什么?」他连说话也开始有困难了。
「因为我不想你阻止我,更不愿你去送死。」
当阳浑身一震,他开始明白。
「外面的人,都服了同样的药。」她继续解释。
「侧,我们不能分开啊!」他嘶叫着。
「我们不会。只要你仍记着我,我们便永合为一,绝不分离。」她语气镇定,决心是不可动摇的了。
「那我们一起死!」他哀求着,经过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她。
征侧摇首。
「我知贰不能不死。马援得不到我们的人头,汉军绝不会走,我们生存下去只会延长交趾的灾难。可是,你却万不能死,他们需要你去帮他们重建,去组织,我们现时还不能与汉人正面冲突,我们仍没有足够的条件:制度、文化、军力,都还差得远。但我深信终有一天,我们越人会有自己的国家,而你的任务是去使我这梦想快点实现。」
她的容貌已渐变得模糊,但他仍然听得清楚。
「那要多久的时间?」他惨笑问。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时间长短不太重要,我们已开始了第一步,这段路一定会有人完成。」
「侧!」他尖叫着,他已完全看不到她了。
「而且,」她继续:「我还有一件事想你替我做。」
「什么?」他绝望了,他已无法制止她。
「杀—苏—定!」她每字用力吐出:「苏定这次可能获罪,但未必问斩。诗大哥对我很好,这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事,他的仇希望你可以代我给他报。」
从这一句话起,苏定已注定是一个死人。
「当大哥,」她的声音渐渐地减弱:「这柄剑已跟随我多年。我不想它落入敌人手里,你就留做个纪念吧。」
剑放在他身傍,他想抓着她,征侧却巧妙地避开了。
「永别了,当大哥,在另一个世界,我等你。」
「侧!」他发出狂叫,声音却塞在咽喉,她不会听到他这令心肺俱裂的惨嘶!
她的脚步声越飘越远,当阳掉下冰冷的黑暗中。
征贰早在洞口等她。
「完了?」
「嗯。」
「他们会怎样?」妹妹望向洞穴。
很安全。马援得到我们,不久便会撤走,他已耽得太久了。」征侧一顿,望着妹妹。
「其实,」她继续:「也许我一个人已足够……」
征贰截断:「不是已说好了的吗?」
「嗯,」她紧握妹妹的双手:「同生共死。」她轻说着。她们相对笑了。
「走吧!」征侧率先踏上竹筏,坐下。征贰用杆一撑,筏已离岸沿着迂回的水道飘去。
人生路更迂回,且不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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