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柴院恶霸
天亮以后,红绡坊来了个杂役,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头,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静室门口喊邬衍的名字。
“开了窍的,搬去柴院。”老头说,“静室是给考验用的,下一批新人等着进来。”
邬衍没什么可收拾的。一本《交泰真解》,一块骨符,一块出坊的木牌。他把木牌揣进怀里,跟着老头出了红绡坊的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媚正倚在廊柱上嗑瓜子。她换回了那条石榴红的长裙,头发重新挽过了,挽得很高,后颈上贴着一块指甲盖大的膏药。
邬衍看了那块膏药一眼。
姜媚把一片瓜子皮吐在他脚边,眼睛没看他:“看什么看?蚊子咬的。”
“师姐坊里蚊子挺大。”
“滚。”姜媚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柴院那边归熔骨坊的人管,你嘴甜一点,别给师姐惹事。”
邬衍拱了拱手,跟着老头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又是一声瓜子皮落地的轻响,回头看,姜媚已经转身进去了,裙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
柴院在薪火台背面的山坳里,一排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房顶长着草,门口的地面被踩得溜光。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圈人在打水洗脸,有男有女,个个灰头土脸,都是新上山的柴贡。
老头把他领到第十二号门口,递给他一块竹牌:“十二号,第七铺。每月初一去功分庄领薪俸,一枚补气丹,两个功分。床位月租三个功分,从薪俸里扣,不够的记账。”
邬衍接过竹牌,算了一下:“一个月领两个,扣三个,倒欠一个?”
老头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碰到当场算这笔账的人:“欠着呗。等你晋升了正式弟子,一并还。”
“要是晋升不了呢?”
老头没答,提着灯笼走了,走出去两步,丢下一句:“熔骨坊不缺骨头。”
十二号是一间长条形的大屋子,两边各一排通铺,用木板隔成二十个铺位,每个铺位刚好躺下一个人,铺板上垫着一层发黑的干草。屋里的味道很冲,汗馊味、脚臭味、尿桶的骚味混在一起,门窗都关着,闷得人透不过气。
第七铺在左手边中间。邬衍走过去,刚要把东西放下,就看见铺板上已经躺着一个人,两条腿跷在墙上,脚底板黑得发亮。
那人听见动静,歪过头来。
脖子上一道歪歪扭扭的旧刀疤,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赵铁。
“哟。”赵铁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北山县那个小白脸。”
邬衍看了看手里的竹牌,又看了看铺位上刻的数字:“赵大哥,这是第七铺。”
“老子知道是第七铺。”赵铁没动,脚在墙上蹭了蹭,“老子睡惯了这个位置,靠里,暖和。你去睡门口那个。”
门口那个是第二十铺,紧挨着尿桶。
屋里还有七八个人,有的坐在铺上,有的蹲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看。
邬衍注意到赵铁胸口挂着的骨符。他在薪火台上见过赵铁的骨符,五分火头,骨片里的红光是暗的;现在那团光亮了不少,比他自己这块还要亮一截。
炼气二层。三天前赵铁还跟他一样,连门都没入,三天就到了二层。
“行。”邬衍说,转身往门口走。
赵铁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在他背后笑起来:“懂事。往后在十二号,老子说了算,有什么事找老子。钱管事交代了,让老子好好照顾你。”
邬衍的脚步没停,走到第二十铺,把那本《交泰真解》塞到干草底下,在铺板上坐下来。尿桶就在他脚边,桶沿上结着一圈黄垢。
钱管事交代了。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姜媚天亮之前去了哪里,他不清楚,钱通是谁他却清楚:红绡坊管事,每一季要烧多少柴、烧谁,都是他定。昨晚姜媚亲口说,他本来就在名单上。
现在他开了窍,名单上划不掉了,钱通就派了条狗来。
坐在第十九铺的是个瘦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长着几颗雀斑,一直缩在墙角看他。等赵铁转过身去打呼噜了,那人才挪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别惹他。”
“我没惹他。”
“我知道。”雀斑脸看了一眼第七铺的方向,“他是熔骨坊的,进来第二天就有人给他送了一瓶丹,第三天就二层了。来十二号头一天,就把铺头那个老柴贡打断了一条腿。那人现在……”
他没往下说,邬衍也没问。
“我叫孟小乙,豢灵坊的,”雀斑脸说,“每天去兽窟铲粪。”
“邬衍,红绡坊。”
孟小乙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有点羡慕,又有点可怜,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挺好看的。”
邬衍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十二号的人排着队去功分庄领薪俸。功分庄在薪火台东边,三层楼,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算账的伙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轮到邬衍,伙计在他的骨符上按了一下,骨片里浮出一行小字:功分,负一。
伙计递给他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枚灰扑扑的药丸,黄豆大,闻着有一股苦味。
柜台最里头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溜光,面前摊着一本厚账,左手拨算盘,右手提笔,算盘珠子响得比旁边几个伙计加起来还快。她头都没抬,伙计们拿不准的账递过去,她扫一眼,笔尖一点,伙计就点头哈腰地拿回来。
邬衍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拍,抬起眼皮瞟了他一下,从他的脸瞟到他的肩膀,又落回账本上。
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
邬衍捏着纸包往外走,刚走出功分庄的门,一只手就从后面搭在了他肩膀上。
赵铁。
“补气丹。”赵铁伸出另一只手,手心朝上,“孝敬。”
十二号的其他人站在门口,有几个手里已经空了。孟小乙低着头站在最后面,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松开了,把纸包放进了赵铁的手里。
邬衍看了看赵铁的手。那只手很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掌心有一层厚茧。
他把纸包放了上去。
“懂事。”赵铁掂了掂,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脸,拍得不重,啪啪两声,“小白脸就是懂事。”
他转身走了,十几个纸包在他怀里窸窸窣窣地响。
邬衍站在功分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赵铁,一枚补气丹,拍脸两下。
这笔账他会还,可不是现在。赵铁炼气二层,身后站着钱通,他炼气一层,身后站着一块出坊木牌。拿什么还?
孟小乙凑过来,小声说:“你也给了。”
“给了。”
“我还以为你会……”孟小乙看了看他,摇摇头,“算了。”
邬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往熬膏坊的方向走了。
熬膏坊在薪火台东边山脚下,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道。那味道很怪,又苦又甜,甜里还带着一股肉汤熬糊了的焦香,闻多了胃里直翻。坊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邬衍把出坊木牌递过去,其中一个看了看背面的符纹,侧身放他进去。
外院很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黑褐色的药渣。院子里一排一排摆满了木桶,每只木桶都有一人高,桶口冒着白汽,桶里泡着人。
男人女人都有,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肩膀,泡在颜色各异的药汤里。有的药汤是黑的,有的是绿的,有的是一种浑浊的粉红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在里面的人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的仰着头张着嘴喘气,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哭声细细的,一直没停。
几个穿灰布短褂的药童拿着长柄木勺在桶间走来走去,隔一会儿往桶里添一勺药粉,搅几下。
邬衍一只桶一只桶地找过去。
找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了柳含烟。
她泡在一只粉红色药汤的木桶里,汤一直没到她的锁骨。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脸红得不正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汤水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块,结着血痂。
她在抖。肩膀露在汤外面的那一截在抖,抖得汤面上一圈一圈地起波纹。
邬衍往前走了两步。
“哎哎哎!”一个尖细的嗓门从旁边炸起来,“干什么的?谁让你往里走的?”
一个矮个子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四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块,秃的地方长满了红色的癣,手里拎着一根细竹竿。他走到邬衍面前,拿竹竿点了点他的胸口:“哪个坊的?牌子呢?”
邬衍把出坊木牌递过去。
秃顶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翻过去看背面,眼睛眯起来:“红绡坊的?红绡坊的跑熬膏坊来干什么?买春膏?”他自己先嘿嘿笑起来,“你们红绡坊的人还用得着这个?”
“我来看人。”邬衍朝那只木桶抬了抬下巴,“北山县,柳含烟。”
秃顶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上下打量他:“你什么人?”
“她儿子。”
“儿子?”秃顶男人嗤了一声,“那骚娘们才多大,生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养的。”
“养的就更不算了。”秃顶男人把木牌往他怀里一塞,拿竹竿敲了敲旁边的桶沿,“熬膏坊有规矩,药奴泡药的时候不许见外人。药气一散,这一桶就废了。你想见,等她七天泡完。”
“七天泡完以后呢?”
秃顶男人斜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笑得那块红癣一抽一抽的:“这一批是新熬的春膏,药性烈。泡满七天还能自己爬出来的,药性就算吃透了,身子能当炉鼎卖,一个能卖五十功分。爬不出来的……”他用竹竿往院子最里面指了指。
院子最里面立着一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火,锅里冒着热气,那股熬糊了的肉汤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进膏锅。”秃顶男人说,“熬成春膏,接着给下一批泡。”
邬衍看着那口锅,看了好几息,转回头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师兄怎么称呼?”
“胡师兄。”秃顶男人挺了挺胸,“熬膏坊外院管事,管这三排桶。”
“胡师兄,”邬衍说,“一炷香,我隔着三步说两句话,药气不散。行个方便。”
胡管事拿竹竿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敲了几下:“方便是能行,可师兄凭什么给你行这个方便?”
邬衍身上什么都没有。补气丹被赵铁拿走了,功分是负一。他站在那儿,想了想,把胸口那块骨符翻过来给胡管事看:“我刚开窍,师兄。往后在红绡坊,总有能帮师兄说上话的时候。春膏卖给谁,红绡坊的人最清楚。”
胡管事盯着他的骨符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双小眼睛转了几转。
“一炷香。”他说,“三步外。药气散了,算你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邬衍走到那只木桶前面,在三步外站住。
“娘。”
柳含烟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是谁。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才挤出一个字:“衍……”
“是我。”
柳含烟想往桶边挪,挪了一下,身子一软,又沉了回去,汤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她把下巴往汤里埋了埋,半张脸都沉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又哑又抖,“这地方……你别来……”
“我开窍了。”邬衍说,“红绡坊的考验,我过了。”
柳含烟愣了愣,那双红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亮得汪起一层水:“过了?真的?”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说了好几遍,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汤里,“红绡坊……他们没为难你吧?那个……那个穿红裙子的……”
“没有。”邬衍说,“师姐人挺好。”
柳含烟看着他,嘴唇抖了几下,没再问。她是寡妇,北山县的寡妇什么都听说过,红绡坊是干什么的,她心里大概有数。她只是不问。
“你吃饭了没有?”她换了个话头,“柴院那边,给饭吃吗?有没有被人欺负?”
“吃了。没人欺负。”
“那就好……”柳含烟又说,身子在汤里猛地一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她闭上眼睛,咬住下唇,咬得刚结的血痂又破了,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淌下去,淌进粉红色的汤里。
邬衍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娘,这汤……”
“没事。”柳含烟睁开眼睛,硬挤出一个笑,“就是热。泡久了,身上发热,跟发烧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在骗他。她脸上那层红不是热出来的,她咬嘴唇也不是因为热。邬衍看着她露在汤外面的那截肩膀,肩膀上的皮肤底下,隐隐约约有一道道粉红色的细线在游,从锁骨往下游进汤里。他想起胡管事说的话:新熬的春膏,药性烈。
春膏是什么,他不用问。红绡坊的人管这个叫“助兴”。
一个药童拎着木勺走过来,往柳含烟的桶里添了一勺药粉。粉红色的粉末落进汤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甜腻腻的白汽。柳含烟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桶沿上,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脸红得发紫。
“娘……”
“你走吧。”柳含烟没看他,眼睛盯着桶沿,声音发着颤,“衍儿,你走。别在这儿看着。”
“我……”
“走。”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哭腔,“娘没事。娘熬得过去。你……你好好修炼,别管娘。”
一炷香到了。胡管事在远处拿竹竿敲桶沿,敲得当当响。
邬衍站在那里,没动。
柳含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汗和泪,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的还是那一句:
“走吧。”
邬衍转身走了。
他走出熬膏坊外院,走过那两个守门的弟子,一直走到坊外那条山道上,才停下来,扶住路边一棵树。树皮很粗,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就那么扶着,等手心里的刺痛压过了别的东西,才松开。
七天。
柳含烟泡进去,到今天是第三天。还剩四天。四天以后,她要么自己爬出来被当成炉鼎卖掉,要么进那口锅。
他得在四天之内想出办法。
晚饭是柴院伙房发的一碗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捞到底能捞出十几粒米。十二号的人蹲在门口喝,喝得呼噜呼噜响。赵铁的碗是满的,稠的,上面还卧着一块咸肉,那是伙房的人专门给他留的。
邬衍蹲在尿桶边上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底舔干净,去井边涮了碗。回来的时候,赵铁正把咸肉的皮扔给孟小乙,孟小乙接住了,攥在手里,没吃,也没扔。
那天晚上,邬衍在第二十铺上盘腿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
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赵铁的呼噜最响,隔着十几个铺位都震得耳朵嗡嗡响。尿桶就在他脚边,臭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邬衍闭着眼睛,舌抵上颚,照着《交泰真解》补全的那一页运气。
那一页讲的是采到元阴以后怎么冲第二关。前提是采到元阴。
他丹田里还剩一点昨晚从姜媚那里采来的东西,温温的一小团。他引着那团东西走了一圈周天,走得很顺,可走完以后,那团东西小了一圈。他又走了一圈,又小了一圈。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那团东西没了。
他睁开眼睛,摸了摸胸口的骨符,骨片里的火比白天亮了一点点,亮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引,只靠自己打坐吐纳,按着册子前半本的法子,一口气吸进来,沉下去,一口气吐出去。吸了一百口,丹田里多出来的那点东西,比头发丝还细。
邬衍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交泰真解》是红绡坊的功法,红绡坊的功法不是给人打坐用的。一个人坐着,十年也冲不开第二关;有女人,有元阴,一晚上就能开窍。
可红绡坊的女人不会白白躺下来给他采。姜媚是赌输了才认的账,下一个,他拿什么去赌?
他想起柳含烟露在汤外面的那截肩膀,肩膀上皮肤底下游走的粉红色细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掐了。
第二天上午,邬衍又去了一趟熬膏坊,没能进外院的门。胡管事说这几天药气正浓,谁也不见,说完了就把门关上了。
中午他从熬膏坊回来,一进十二号的门,就看见自己的铺位被翻了个底朝天。干草扔了一地,那本《交泰真解》被人扔在尿桶边上,封面湿了一角。
赵铁坐在第七铺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把玩。
是那块出坊木牌。邬衍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揣,压在了干草底下。
“这玩意儿挺稀罕啊。”赵铁拿木牌在手心里拍了拍,“红绡坊的出坊令。拿着这个,能进熬膏坊,能进豢灵坊,鬼灯集那边,能卖十个功分。”
屋里的人都在。孟小乙缩在第十九铺,脸色发白。
邬衍走过去,捡起那本《交泰真解》,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湿印,揣进怀里,走到第七铺前面,伸出手。
“赵大哥,木牌还我。”
赵铁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还你?老子捡的,凭什么还你?”
“那是我的。”
“你的?”赵铁站起来。他比邬衍矮半个头,可肩膀宽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铺板嘎吱一响。“上面写你名字了?”
邬衍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咧嘴一笑,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邬衍看见了。炼气一层开了窍以后,他的眼睛比以前好使,赵铁那一巴掌抬起来的时候肩膀往后拉了一下,手腕往外翻,掌风扫过来带着一股铁腥味,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能躲。
他没躲。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扇得他头往右一偏,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一股血腥味。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邬衍慢慢把头转回来,舌头在嘴里舔了舔,舔到一颗松动的牙。他把嘴里那口血咽了下去。
“赵大哥手重。”他说。
赵铁大概以为他会还手,或者会哭,或者会跪下来求,结果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赵铁的笑僵了一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恼火,抬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踹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铺板上。
“装什么装!”赵铁骂道,“小白脸,老子告诉你,钱管事说了,你这根柴邪性,让老子盯着你。你在红绡坊怎么混的,老子不管,到了十二号,你就是老子脚底下的泥!”
邬衍捂着小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
“木牌,赵大哥留着吧。”他说。
赵铁盯着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啐了一口,把木牌揣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邬衍没打坐。他躺在第二十铺上,侧着身子,脸冲着墙,左脸肿得老高,一碰就疼。小腹上挨了那一脚的地方,一喘气就抽着疼。
后半夜,有人摸黑挪到他铺位边上,是孟小乙。
“你为什么不躲?”孟小乙压着嗓子问,“我看见了,你能躲开的。”
邬衍没回头。
“躲了,他就知道我能躲了。”他说。
孟小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了一件事。上个月,赵铁还没来的时候,十二号那个铺头,就是被他打断腿的那个,之前跟一个新人在后山切磋。新人的骨符没了,第二天一早,人被看门的阵法绞碎在山道上。”
邬衍转过头来。
“骨符能卖钱。”孟小乙说,“开过窍的骨符,里面的命火旺,熔骨坊收了能炼器。鬼灯集那边,一块能卖三十功分。”
“谁买?”
“不知道。”孟小乙摇摇头,“可赵铁这两天,老在打听你。”
第二天一早,邬衍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很凉,他捧着水往肿起来的左脸上拍,拍得一抽一抽地疼。
一只大脚踩在了井沿上。
邬衍抬起头。赵铁站在井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低着头看他,眼睛落在他胸口那块骨符上,停了很久。
“小白脸,”赵铁说,“老子昨天手重了,给你赔个不是。”
邬衍没说话,把脸上的水抹掉。
“这么着,”赵铁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明天晚上,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松底下,咱俩切磋切磋。你赢了,木牌还你,往后十二号老子罩着你。你输了嘛……”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输了也没什么,就是切磋。”
邬衍看着他踩在井沿上的那只脚,鞋底沾着熔骨坊的黑灰。他又看了看赵铁胸口的骨符,炼气二层,红光暗沉沉的,比三天前更亮了一点。
“不去呢?”他问。
赵铁的笑没变:“不去也行。听说你娘在熬膏坊泡着?三排第五桶,粉红色的汤。胡瘸子跟老子是老乡,老子哪天闲了,去看看她。”
井边打水的人都停了手。
邬衍把手里的木瓢放回井沿上,放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出。
“明天晚上。”他说,“歪脖子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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