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薪火台
邬衍是被人一脚踩醒的。
那只脚踩在他的手背上,鞋底沾着湿泥和稻草,碾了半圈才挪开。踩人的汉子连头都没回,嘴里骂了句“挡道”,跨过他往船舷那边挤。邬衍撑着胳膊坐起来,手背上的皮蹭掉一块,火辣辣地疼。他盯着那块破皮,把五根手指挨个弯了一遍,才确定这只手是自己的,只是比记忆里黑、粗,指节上全是老茧。
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一整本别人的日记。
燕国,北山县,猎户邬老三的养子,十九岁。三岁那年被邬老三从山脚的雪窝子里抱回来,养父前年进山追一头獐子,再没出来。家里剩他和养母两个人,靠着三亩薄田和一张旧弓过日子。今年开春,县衙的差役拿着册子挨家挨户点人,说五年一回的柴贡到了,北山县缺十一个人头。邬家没钱打点,他的名字就被勾了上去。
邬衍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一样一样捋顺,又想起自己原本的那点事:出租屋,凌晨三点的外卖,电脑屏幕上没改完的方案。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起身去倒水,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条船。
这条船不在水上。邬衍扶着船帮往外看,脚下是翻滚的白云,云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山脊,小得跟田埂差不多。整条船是木头的,船身两侧各钉着一排巴掌大的青铜钉,钉帽上刻着纹路,隔一会儿就亮一下。船头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背着手,一动不动,风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船上挤着两三百号人,男女都有,年纪大多在二十上下,也有三四十岁的。没有人说话,偶尔有谁憋不住哭两声,马上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衍儿。”
邬衍回过头。一个女人从人堆里挤过来,蹲在他身边,先去捧他那只破了皮的手,拿袖口按住,又抬头看他的脸,看了两遍。
是柳含烟,原身的养母。
三十六岁的寡妇,在北山县算是有名的好看,可邬衍此刻看到的是一张熬得发青的脸。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太大了,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娘。”邬衍顺着原身的习惯叫了一声。
柳含烟的眼眶一下红了,又硬憋回去,低头去吹他手背上的伤:“刚才喊你半天都不醒,我还当你……”她没说完,换了个话头,“渴不渴?我这儿还剩半块饼。”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杂面饼,掰开,把大的那半塞给他。邬衍接过来,看见她自己那一小半上还有个牙印,是她早上啃过一口又舍不得再吃的。
他这才想起来,柳含烟本来不该在这条船上。县衙点的是十八岁以上的贫户男丁,北山县凑不够数,差役就把寡妇也算了进去。她本可以去求里正,求了也许能免,可她没去。原身问过她一次,她说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娘不放心。
邬衍咬了一口饼,饼渣刮得喉咙疼。他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在看船上的人。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跟旁边的人抢水囊。抢到手以后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冲着被抢的那个瘦子咧开嘴笑。汉子脖子上横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旧刀疤,邬衍认得他,原身的记忆里有,是隔壁镇杀猪的赵铁,二十五六岁,在镇上横惯了。刚才踩他手背的就是这个人。
再远一点,船头那两个灰袍人的脚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腰杆笔直,穿一身半旧的青色箭袖,腰带上别着一块铜牌。全船就他一个人没缩着脖子,他甚至在看船外的云,眼睛发亮。
“那是县里武举的郑大川。”柳含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听说是自己要来的,说宗门里能学真本事。”
邬衍没接话,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
自己要来的。他嚼着饼想,整条船上,大概也只有这一个人不知道柴贡是什么意思。
原身的记忆里,北山县的老人提起柴贡都是压着嗓子说的。归墟宗管着燕国,燕国风调雨顺,皇帝坐得稳,代价就是每五年交一船人。交上去的人从没回来过一个。有人说宗门里是仙境,进去了就不想回来;更多人说,那地方是个窑,人送进去,烧完了就没了。
所以才叫柴贡。
船身忽然往下一沉,所有人都晃了一下,柳含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云层被船头分开,前面露出一座山。
那座山矮,矮得跟周围那些插进云里的山峰没法比,像是被人拦腰削掉了上半截,山顶是一大片平地。平地边缘一圈立着几十根黑色的石柱,每根石柱顶上都托着一盏灯,灯火是青白色的,大白天也亮得刺眼。平地中央有一座三层高的石台,台上站着几个人,台下已经站满了先到的柴贡,黑压压一片。
再往远处看,是重重叠叠的山峰,大的小的,一座连着一座,山腰缠着云,有些山顶上能看到楼阁,有些山上冒着烟,有一座整座山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种满了什么花,还是石头本来就是那个颜色。
“到了,”船头一个灰袍人转过身来,嗓门不大,整船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下船,排好,别乱跑。踩出白线的,后果自负。”
邬衍扶着柳含烟下了船。脚下的地面是整块的青石,石缝里嵌着一道道白线,把平地分成一格一格的。他们被赶进其中一格,前后左右都是人,汗味、泥味、谁吓尿了裤子的骚味混在一起,柳含烟紧紧贴着他站着,手心全是冷汗。
石台上走下来一个胖子。
这胖子穿一身绛紫色的袍子,袍子绣着金线,肚子顶得前襟鼓起来一大块。脑袋剃得精光,脸圆,眼睛眯成两道缝,看着像镇上卖肉包子的掌柜。他手里托着一杆秤,秤杆是白色的骨头做的,秤盘上什么都没放,秤砣却是一团跳动的火。
胖子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冲着台下几千人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开口:“诸位师弟师妹,一路辛苦。鄙人姓卢,薪火台的管事,往后诸位叫我卢师兄就行。”
台下没有一个人吭声。
卢管事也不在意,把骨秤换到左手,右手指了指身后那几十根石柱上的灯:“来了归墟宗,有一句话先得记住。我宗开山祖师留下的训诫,二十个字:人皆薪柴,燃尽方休。燃得旺的是灯,燃不动的是灰。”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念完了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意思很简单。到了这儿,以前是谁家的少爷、哪个县的秀才,都不作数。宗门只看一件事,你能烧出多少热。烧得旺,宗门养你,给你资源,给你功法,往后你就是灯。烧不旺嘛……”
他顿了顿,弯起眼睛:“那也不要紧,宗门总能想办法让你烧得旺一点。”
邬衍听见旁边有人牙齿打颤,咯咯地响。
卢管事一挥手,几个灰袍弟子抬着一口大缸上来,缸里装着半缸白色的骨片,每片都有半个巴掌大,薄得透光。另有一个弟子捧着一只铜盘,盘上插着一排细长的银针。
“规矩很简单。上来,扎破中指,挤一滴心头血在骨片上,这就是诸位的骨符。”卢管事从缸里拈起一片骨片,对着太阳照了照,“骨符就是你们的命。宗里的禁制、阵法、灵兽,只认骨符不认人。哪天出门忘了带,被看门的阵法当成外人绞成肉泥,可别怪师兄没提醒。点完了骨符,再上秤称一称火头,看看各位适合去哪一坊。”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抖得站都站不稳。银针扎进她的指尖,血珠滴到骨片上,骨片一下子把血吸了进去,从里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红光。卢管事把骨秤往她头顶一举,秤杆上那团火晃了两晃,往下坠了一截。
“火头三分,熬膏坊。”卢管事说,“下一个。”
妇人被一个灰袍弟子领走了,往东边去。
邬衍盯着那杆秤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秤杆上刻着十道横线,火团坠到第几道,就是几分火头。三分、两分、四分,大部分人都在这个数上下,被分去熬膏坊、熔骨坊、豢灵坊,分别往东、往西、往北走。卢管事报得飞快,跟菜市场上称萝卜一样,一个人从上台到下台用不了半盏茶。
赵铁上去的时候,火团坠到了第五道。
“五分,筋骨不错,熔骨坊。”卢管事点点头,还拍了拍赵铁的肩膀,“好好干。”
赵铁咧嘴一笑,下台的时候特意从邬衍这一格旁边走过,冲他扬了扬下巴。
轮到郑大川的时候,台下起了一点骚动。
郑大川几步跨上石台,不等灰袍弟子动手,自己拿银针扎破了手指,血滴下去,骨片里透出来的红光比前面所有人都亮。卢管事的眯眯眼睁开了一点,把骨秤举到郑大川头顶。
秤上的火团猛地往下一坠,一道、两道、三道……一直坠到第九道才停住,火苗蹿起来半尺高,烧得噼啪作响。
台下一片吸气声。
郑大川挺着胸,脸涨得通红,转头看了台下一眼,那眼神邬衍很熟悉,是考了第一名的学生从讲台上看下来的那种眼神。
卢管事笑得眼睛重新眯成了缝,围着郑大川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按了按他的后腰,啧啧两声:“好,好。九分火头,筋骨如铁,气血旺得烫手。这么好的柴,师兄当了二十年管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多谢师兄!”郑大川抱拳,“弟子愿入内门,学最上乘的功夫,替宗门……”
“不急,不急。”卢管事拍拍他的手背,转身朝石台最上面一层喊了一声,“师叔,有根好柴,您来瞧瞧?”
石台顶上站着的几个人里,走下来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老头走得很慢,一级一级下来,走到郑大川面前,眯着眼看了看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搭了三息。
“是好柴。”老头的声音又干又哑,“东边那盏灯快灭了,正好。”
郑大川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头的两根手指已经从他手腕上移开,在空中勾了一下。
郑大川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他的皮肤底下亮起了光,先是手腕,然后是胳膊、脖子、脸,一道道红线在皮肉底下游走,最后全往他的胸口汇过去。他的身体开始往里缩,肩膀塌下去,脸颊凹下去,那身半旧的青色箭袖眨眼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老头手指往东边一指,一团拳头大的红光从郑大川的胸口飞出来,划过半个平台,落进东边一根石柱顶上那盏青白色的灯里。
灯火呼地蹿高了一截,颜色从青白变成了暖黄。
郑大川的衣服落在石台上,堆成一小团。衣服里面裹着的东西已经不能叫人了,干瘪、焦黑,一个灰袍弟子过来用火钳夹起,扔进了台边的一只竹篓。
整个平台上几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邬衍感觉到柳含烟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他没动,也没低头去看她,只是把另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按住了。
卢管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卖包子掌柜的笑:“诸位别怕。郑师弟火头太旺,这样的柴,留在外门慢慢烧太可惜了,点进长明灯里,能替宗门照亮三十年,这是他的福分。”
他伸出胖手指了指台下:“至于诸位嘛,火头不旺也不用担心,宗门最看重的就是细水长流。下一个。”
人群僵在原地,等了足有十几口气,才有第一个人被灰袍弟子推着上了台。
邬衍站在那儿,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头太旺的,当场点灯。火头一般的,分进各坊慢慢烧。那火头太差的呢?他看了一眼台边的竹篓,没再往下想。
他前世做了五年方案,最大的本事就是听甲方说话。甲方说“我们很看重长期合作”,意思是这一单不想多给钱;卢管事说“宗门看重细水长流”,意思是你们这些人的价值,在于能被慢慢榨。
那就慢慢被榨,邬衍想。先活下来,被榨也得活着被榨。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开始数前面还剩多少人。
柳含烟是在他前面上去的。
银针扎进她的手指,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血滴在骨片上,透出来的光很淡。卢管事举起骨秤,火团只坠了两道。
“两分。”卢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和腰上停了停,“底子薄,年纪也大了,不过身子还算干净……熬膏坊,药奴。”
柳含烟回过头,往台下找邬衍。
一个灰袍弟子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往东边拖。她踉跄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衍儿”,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邬衍往前跨了一步,脚尖碰到了地上的白线。
站在他旁边那格的一个灰袍弟子立刻转过头来,盯着他的脚。那人什么都没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邬衍把脚收了回来。
他看着柳含烟被拖下台阶,拖进东边那条路,蓝布褂子的背影在人堆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他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到发麻,才松开。
“北山县,邬衍。”
他走上石台,自己伸出中指。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很凉,然后才疼。血珠挤出来,落在骨片上,骨片吸进去,透出一层不深不浅的红。
卢管事举起骨秤。
火团晃了晃,往下坠了一道,停了停,又坠了一道,再往下挪了一点点,在第三道线上面一点停住了。
“三分不到。”卢管事撇撇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扳了扳,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脉骨八等,下下等的料子,这辈子能炼到炼气中期就算祖坟冒烟……”
他说到一半,手指没松开,眯着眼睛又把邬衍的脸端详了一遍,啧了一声:“可惜了这张脸。”
邬衍垂着眼,任他捏。原身长什么样,他从记忆里翻得出来:在北山县,媒婆上门的次数比邬家的米缸见底的次数还多。宽肩,长腿,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的线条很干净。可惜生在猎户家,穷,什么都换不来。
“脉骨八等,皮相上等。”卢管事终于松手,在一本册子上划了一笔,“红绡坊。”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邬衍没听清,但听到了紧接着的几声低笑,笑得不怀好意。
他不知道红绡坊是干什么的,可从卢管事看他的眼神,以及台下那几声笑来猜,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一个灰袍弟子塞给他一样东西:那块骨片,已经被穿上一根黑绳。骨片摸上去是温的,里面封着一小团火,跟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另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交泰真解。
“红绡坊的功法,回去自己看。”灰袍弟子说,“往南走,有人接。”
往南走的人很少,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个,男女都有,邬衍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规律:全都长得不难看。
南边的路是一条往下的石阶,两旁种着一种叶子发红的树,风一吹,满地的红叶子翻起来。走到石阶尽头,眼前是一座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红绡坊三个字,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漆描的。
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邬衍听见身边的人咽口水,咕咚一声,在安静的石阶上格外响。
那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裙子是贴身裁的,从胸口一直裹到胯骨,裹出一道窄窄的腰身,再往下突然放开,裙摆的开衩从脚踝一直开到大腿根。她站在那儿,一条腿往前送了半步,开衩里露出一整条白生生的腿,腿上什么都没穿,小腿肚子的弧线一直延伸进裙子里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领口开得低,胸前两团肉被裙子勒得往中间挤,挤出一道深沟,沟里垂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坠着一块骨符。
女人的脸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长相:眼尾往上挑,下巴尖,嘴唇涂得很红,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有一种刚咬过什么东西的饱满。
“呀,这一批成色不错。”她的声音是软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鼻音,“我叫姜媚,红绡坊的引路师姐。往后啊,你们叫我姜师姐就好,叫得甜一点,师姐疼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从这一排新人面前慢慢走过去。走得很慢,腰一扭一扭,每迈一步,开衩里那条腿就从大腿根露到脚踝。走到一个瘦高个儿面前,她伸手捏了捏人家的胳膊,摇摇头,走过去了。走到一个圆脸姑娘面前,她低头凑近闻了闻人家的脖子,笑了一声,也走过去了。
然后她在邬衍面前停住了。
邬衍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一股很浓的花香,底下压着一点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发甜的腥气。
姜媚歪着头看他,从他的眉骨看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喉结往下,一路看到他腰带的位置,停了停,再慢慢抬起来。她看得毫不遮掩,像在集市上挑一块五花肉。
“这个,”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涂成深红色,点在邬衍的胸口,“我要了。”
她身后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弟子噗嗤笑出声:“姜师姐,您上个月刚要过一个,三天就送熔骨坊去了。”
“那个不经用嘛。”姜媚头也不回,手指沿着邬衍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衣襟,停在他小腹上,隔着粗布打了两个圈,“这个嘛……看着倒是能多撑几天。”
邬衍没退。他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又抬头看着姜媚,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多谢姜师姐看得起。”
姜媚愣了愣,接着笑出声来,笑得胸前那两团肉一颤一颤的。
“哟,还挺懂规矩。”她收回手指,转身往院子里走,扭头冲他勾了勾手,“跟我来吧,好师弟,师姐给你讲讲咱们红绡坊的规矩。”
邬衍跟了上去。
院子里很安静,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屋子,门都关着,有几扇门里隐隐传出一些声音,喘气声、拍打声、女人拖长了调子的叫声。邬衍目不斜视地走着,姜媚走在他前面半步,裙摆扫过他的小腿。
“外门有四坊,熔骨、熬膏、豢灵,还有咱们红绡。”姜媚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轻快,跟介绍自家菜园子差不多,“熔骨坊打铁铸器,熬膏坊炼丹熬药,豢灵坊养妖兽,都是苦差事,一天到晚累得跟狗一样。只有咱们红绡坊轻松,你猜猜,咱们靠什么修炼?”
邬衍没猜,他看着两边那些关着的门,觉得没必要猜。
姜媚本来也没打算等他猜。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转过身来,后背靠着门框,仰起脸看他:“靠睡。”
她伸出手,拽住邬衍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邬衍被拉得往前栽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框上,两个人的鼻尖差一寸就碰到一起。她身上那股花香和甜腥味一下子全扑了上来。
“师姐修的功法,叫采阳。”姜媚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耳根上,“你们这些新来的,进了红绡坊,头一道考验,就是让师姐采。三天之内,师姐把你身上那点阳气一点一点吸出来,帮你冲开第一窍。冲开了,你就是红绡坊的人,往后吃香喝辣,师姐还能带着你一起修。”
“要是冲不开呢?”邬衍问。
姜媚咯咯地笑起来,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摸,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冲不开呀,那就是被师姐吸干了呗。人干了,就成了一把柴,送去熔骨坊,骨头还能铸两根好针。”
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很长,眼睛里全是笑意,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
“好师弟,”姜媚说,“你说你能撑几天?”
邬衍低头看着她,看到她胸口那块骨符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里面那团火烧得比他的旺得多。
他想起郑大川落在石台上的那一小团衣服,想起柳含烟被拖走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卢管事捏着他下巴说的那句“可惜了这张脸”。
然后他想,这张脸看来还是能换点东西的。
“我听师姐的。”邬衍说。
姜媚又笑了,推开他,转身推开了门。门里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墙角燃着一炉香,香是粉红色的,烟拧成细细一股往上飘,闻久了头皮发麻。
“今晚先歇着,把功法背熟。”姜媚倚在门口,用脚尖勾了勾门槛,“明天天一黑,师姐来找你。”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记得洗干净。”
门在邬衍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静室中央,听着外面姜媚的脚步声走远,低头,翻开了那本《交泰真解》。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阴阳交泰,以精为薪,以泄为火。
邬衍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合上册子,在软垫上坐下来。小腹底下,丹田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点热,隔一阵跳一下,跟心跳不在一个拍子上。
他把手按在那里,按了半炷香,那点热没散,也没变大,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跳着。
邬衍又把册子翻开,从第二页往下看。
《交泰真解》写得不长,字却密,前半本讲的是怎么引气:盘腿,舌抵上颚,意念从小腹往下沉,沉到会阴,再沿着脊背往上提。他照着试了一遍,提到腰眼就提不动了,后背出了一层汗,什么都没摸着。
后半本才是正文,讲的是男女怎么交合。写法很直白,直白到邬衍看得耳根发烫。哪个姿势气走哪条脉,女人丢身子的时候从哪里往外泄元阴,男人的阳精怎么锁、什么时候放。其中有一段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交合之际,彼泄则我采,我泄则彼采。两功相遇,先泄者为薪,后泄者为火。”
旁边有人用小字写了一行批注,墨迹很新:先泄的那个,烧给后泄的那个。
邬衍合上册子,想起姜媚那句“你说你能撑几天”。
他前世的经验加原身的记忆凑在一起,在这件事上加起来是零。原身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拉过,前世那点经历,也就是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就散了。拿这点家底去跟一个专门吃男人的红绡坊师姐比谁后泄,跟拿一把柴刀去砍郑大川那盏灯差不多。
隔壁那间屋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女人的叫声一开始很高,一下比一下急,后来忽然断了,变成一声很长的抽气。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哑的,含糊不清,像是在求饶,求着求着也没了动静。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响了,有脚步声从走廊上过去,是两个人,脚步很重,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换一次手。
邬衍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直走到院子外头。
他把骨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骨符里那团火比刚才跳得快一点。他想到柳含烟,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熬膏坊,不知道药奴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人给她一口水喝。她走的时候那件褂子领口是歪的,他没来得及帮她拉一下。
丹田里那点热又跳了一下,比之前重。
邬衍把骨符重新挂回脖子上,盘腿坐直,舌头抵住上颚,从头开始背那本册子。背到第三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墙角那炉粉红色的香烧完了一截,香灰掉在铜炉沿上。
走廊上又有了脚步声。这回只有一个人,鞋跟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到他门口停住了。
门板上响了两声,是指甲叩的。
“好师弟,”姜媚的声音隔着门缝钻进来,比白天更软,“还没睡吧?师姐想了想,明天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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