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浅水低谷终难困
根本无法入眠。
林辰盘坐在瀑布边的青石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飞瀑落下的水声在耳畔轰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
都是因为我……
杨长老本该在晨课上训斥弟子,林霜师兄或许可以笑着拍自己的肩。
可现在,自己这个祸首,却安然坐在这里。
秦尚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弟,会怎么看我?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沉沦。
可是,一声长叹混入瀑布的水声,还未传出便被吞没。
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冰凉的衣袖贴在脸上,却止不住眼眶的热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夜幕渐褪。
华灯已熄,黎明将至。
耀眼的白金遁光闪过!
林辰抬起头,双眼红肿,视线模糊。
金光闪过!竟然落在自己身侧?
来人落在他身旁。光芒收敛,化作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玄金色掌教锦袍,眉宇间不怒自威。
正是真欲教掌教,岳环山。
林辰浑身一僵,连忙从青石上弹立起来,踉跄着躬身行礼。
“弟、弟子见过岳掌教!”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岳环山侧目看他,从他红肿的眼眶以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上扫过。
岳环山似正要前往九霄峰,途经此地。
“怎么是你小子?”岳环山眉头微皱,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副模样……在瀑布边坐了一夜?”林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岳环山走近两步,“一副万事皆休,生无可恋的模样?你不好好的么?”“因为我的关系,连累了……”林辰知道,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早已禀告给掌教。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哼打断。“哼!”
岳环山负手而立,盯着林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林辰,”掌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天资明明出众,根骨上佳,悟性也不差。可你知道为何本座一直瞧不上你么?”林辰怔住。
没想到岳掌教会如此直白的评价自己。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弟子……不知。许是……能力不足,心性欠缺罢。”“错。”岳环山吐出一个字,转身面向来途。“随我来。”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
林辰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催动灵力跟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晨雾弥漫的山林,最终落在九霄峰东侧的一处观景台上。
此处地势极高,视野开阔。
岳环山站在汉白玉栏杆前,并未回头,只抬手指向前方。
“看。”
林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晨光之中,真欲教全貌尽收眼底。
连绵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从山脚的外门驻地,到山腰的执事堂,传功阁,再到云雾缭绕处的内门三十六峰。更远处,山门前的广场上已有早课弟子集结。
一派磅礴有序的宗门气象。
岳环山负手而立,指向远处修炼场上一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看见那人了吗?赵冲明,就是曾在切磋中将你打伤的那个,自试剑大赛预选落败后,他每日卯时不到便开始苦修,直至子夜方休。”指了指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与同门钻研招式,更不敢有半分懈怠。”林辰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晨雾中赵冲明正与两名弟子对练,剑锋破空之声在寂静的山谷间格外清晰。
“天资远不及你,品性也算不得上乘,更无师长庇荫。”岳环山顿了顿,“但本座偏偏看好他。”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指向山腰另一处亭台。那里聚集着七八名年轻弟子,正围坐说笑,偶尔传来嬉闹之声。
“再看看那些人,入门不过数月,尚在练气期,便不务正业,结党闲游,搬弄是非,整日如蛆虫般浪费光阴。”岳环山的语气渐渐转冷,“每次内门试炼落选,便怨天尤人,说入选者皆靠关系,自己只是时运不济……如此可笑。”岳环山说完,侧身看向林辰。
“岳尊上膝下无子,然两代子侄,在教中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岳环山声音慢慢低沉,“为何独独本座能得他首肯?当真如外人所言,仅凭谄媚逢迎,投其所好便稳居这掌教之位?”不待林辰回答,岳环山继续冷斥,“至于你,金木双灵根,木属催生雷灵根更是上乘资质。论天赋,你尚在本座之上。”随后,岳环山竟坦然承认,“修行不算勤勉,却年纪轻轻便至结丹,本座也曾嫉妒过你,要知道,你这般存在,若让魔道那些元婴老怪知晓,纵是无冤无仇,也会想方设法将你扼杀于摇篮之中。”随后的话,一字一句刻入林辰心里,“这世界便是如此,天赋是福,亦是祸。你越耀眼,想让你死的人便越多。”最后话语几成叹息,“现在,你不是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么?”以这句话开头,又是结尾。
林辰闻言,浑身一震。
岳环山的话语,竟如清泉灌顶,数日来盘踞心头的阴郁自责,竟在这一刻顷刻雪融。
没错,就算为了那些逝去之人,自己也绝不能就此停滞不前!
待他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只瞥见岳环山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下一刻,那道金色身影已化作流光,破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直向九霄殿方向疾掠而去。
天光尚未破晓,林辰望着流光消逝的方向,怔怔站了许久。
这么早……他便提前去岳尊上殿前候着了么?
岳环山在殿外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引至内殿。
岳九霄端坐于玉案之后,周身灵力内敛如渊,即便闭目调息,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迫感。
岳环山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叔祖,昨日依您传讯,先去拜见叶尊上,但她闭门不见。不过,我会每日前去的,总能等到她愿意见我的时候。”随后,岳环山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方才,我已与林辰接触过了。”岳九霄双目这才微微睁开,“如何?”
“他确是王长老二十年前带回宗门的。”岳环山微微躬身,“这二十年间,二人关系表面疏淡,直至几年前方有变化。据弟子们传言,”岳环山故意放慢语速,“曾有弟子当面问过王长老,林辰是否是他的私生子。”“哦?然后呢”
“他竟没有否认。”岳环山抬眼,“不仅没有否认,那态度……倒像是巴不得旁人如此猜测。”岳九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便最是古怪的。”他缓缓站起,白金色道袍无风自动,“以他的性子,会容人这般议论?除非……”话音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岳九霄眼中闪过某种极其荒诞的猜测,却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那念头太过离奇……不可能。
他转身望向殿外,换了话题,“玄丰谷的事,查得如何?听闻动静不小。”岳环山面色如常,“一群黑衣神秘人趁玄丰谷元婴长老外出时突袭,伤弟子三十余人,掳走了谷主之女萧玉烟。”“如此干净利落,时机把握精准……”岳九霄眯起眼睛,“与南方那些魔崽子行事风格如出一辙。你说,他们为何总能掐准最好的时机?”“莫非有内应潜入我宗?”岳环山迟疑道,“但能知悉各派高层行踪的,绝非寻常弟子。”“这就是关键问题。”岳九霄猛地转身,“没有头绪,证据,可桩桩件件,都绕不开林辰那小子。”岳九霄踱步至玉案前,“若我们反其道而行……”岳九霄眼中寒光渐盛,“敌人如此逼迫他,却让他回到了宗门。”话未说完,他已做出决断。
“明日,你便让林辰去查玄丰谷之事。派个可靠之人暗中盯着。”岳环山,面露难色,“林辰这小子已是结丹修为,又修习王长老的神念诀,神识敏锐异常。教中能瞒过他耳目暗中监视的……屈指可数。”“让那人去。”岳九霄语带深意。
岳环山心领神会,岳九霄指的是,秦净尘。
岳九霄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林辰与王长老关系微妙……但本座记得,他当年带回的孩子,应有两个才对?”岳环山心头微紧,还好,这事情自己不久前调查过,否则又要被尊上训话,面上却是恭谨,“是。还有一个女弟子,名唤阿鸢。不过她是杂灵根,至今仍在练气期徘徊,尚未筑基。”他稍作停顿,试探道:“尊上莫非……在怀疑王长老?”“怀疑?”岳九霄轻笑一声,笑声无半分温度,“本座甚至怀疑过你。”他缓缓起身,走到岳环山面前“南诏国那几桩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时机太巧,痕迹太干净。”岳环山垂首,“老祖宗说笑了。”
“说笑?昨日,玄丰谷的木玄子亲自登门,你可知他说什么?有神秘人趁他外出,突袭玄丰谷,连他的孙女都被掳走了。”岳九霄一字一顿,“而恰在此时,圣树那边……马上就要开启。”他盯着岳环山,“你说,这是巧合么?”
“咚咚”,岳环山此时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沿着脊背滑下。
莫非,被发现了?他们……把我出卖了?
他脑海中徐观澜那玩味的笑容, “岳环山?”岳九霄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岳环山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方才您说怀疑过我,我实在是……”“没出息。”岳九霄冷哼一声,转身走回玉案后,“慌成这样,如何成大事?在他们正道看来,能干这种事情的自然是魔道中人,毕竟圣树遗迹是会对正道宗门开放的。”岳九霄重新坐下,“接下来,你就这么办”
岳环山闻言,只是一惊,“是,林辰既已突破结丹期,也是时候让他处理独当一面的事情了。我马上安排几个得力弟子去调查此事,”林辰在飞瀑前枯坐半日。水雾浸透衣袍,时而凝神静观,时而闭目内省,瀑布后的那点“悟“,终究没有来。
太阳落下前,他终于起身,拂去衣上的水珠,带着满腔怅惘沿石阶缓步而下。
回到山脚居所时,远远便见一人负手静立于门前。清瘦挺拔,正是秦尚。
你可算回来了。“秦尚闻声转身,手中托着一枚莹润玉简递了过来,“方才岳教主遣人送来的。看来,是有差事要交给你了。”
林辰接过玉简,指尖微顿,“我?”
“是啊。”秦尚笑了笑,“杨长老眼下那状况,你也清楚,你又是新晋结丹。现在事情那么多,教中拨些事务下来,也算正常。”
林辰不再多问,神识探入玉简。
行行文字如水纹一样,在识海中铺展开来。
越国,玄丰谷辖地。
暗查谷主之女萧玉烟失踪一案,一并搜集圣树遗迹相关讯息。谨慎行事,半月后可归。
林辰眉头渐松。
此行,“秦尚道,“赵冲明与阿鸢会随你同去。
林辰猛地抬头。
赵冲明与他同行,倒也罢了,“阿鸢师妹?“他脱口而出,“她为何也要涉险?”
秦尚挑了挑眉,“你这般急躁做什么?越国乃是正道管辖之地,向来国泰民安,况且距此不远,来回不过数日。“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难不成还能出什么危险?若是顺利完成此事,向玄丰谷那要一些适合阿鸢师妹进阶的丹药,不也很好?”
阿鸢是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但却是以木属性为主,那玄丰谷大多为木属性修士。
“而且……”秦尚忽然压低了声音。
林辰心头一跳,“而且什么?”
秦尚抬眼望了下渐暗的天色,一字一句道,“圣树不就在那附近吗,叶尊上,应该也会去那里。”
林辰怔在原地。
暮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簌簌作响。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
他想起先前,岳环山和自己说过的话。总觉自己似又成了棋子一般。
罢了,也许,只是自己多虑。
小小的院落里堆着好几只行囊,阿鸢正蹲在地上,一样样往里塞东西。丹药,符箓,还有几包不知从哪讨来的食物。嘴里还隐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一见是林辰,那双杏眼登时亮得。
“林辰哥哥!”她一下立起来,行囊都顾不上扶,“你可来了!”
“我终于能出门执行任务,还是跟你一起!”她两手交叠在胸前,仰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要把这桩喜事反复念叨上数遍才够,“简直跟做梦一样!”
林辰看着她的模样,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阿鸢,“语气放缓,“……可不是去玩的。”
林辰斟酌着措辞,“此番去越国,是与身为正道的玄丰谷打交道。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这次毕竟是要去调查一桩事故,而且完全没头绪。
林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要让阿鸢前往。
话音未落。“哼。”一道冷冷的声音自院门口传来。
“阿鸢师妹灵根低劣,不像你这般。”那人立在门灯照不到的暗处,只露出一截袍角,“什么都不必争,什么都不必愁。”
闻言,阿鸢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那人缓步踏入灯下,正是赵冲明。
“圣树遗迹,数月之后便要开启。纵然不进去探那遗迹,单是圣树如今外溢的灵气,就已异常充裕,对改良灵根大有益处。”他面无表情,目光却随后落在林辰身上,“门中数批外门弟子,往后都会陆续前往。我们不过是提前过去,打好前站罢了。”
一番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却总让人听着不自然。
“赵师兄。”林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赵冲明却侧身让开,避了这半礼。
“如今,我可不敢当你的师兄。”他嘴角牵起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纵然我虚长你几岁,论修为,也该称你一声前辈才是。”
阿鸢连忙打圆场,“林辰哥哥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
“上次门内试炼,你还是那般弱不禁风。如今呢?短短时月,你已是需要我仰头去看的存在了。”
院中一时寂静。
“我已经准备好了。”赵冲明收回目光,“何时出发?”
林辰沉默片刻。
回忆不请自来。
去年那场试炼,自己已经认输,赵冲明却还是没收手,碎了他两根肋骨,这痛楚他至今记得分明。
不同于秦尚小打小闹的欺负同门,眼前的赵冲明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恶意。
清晨,岳掌教还特意在林辰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呼,林辰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可即便如此 林辰抬眼,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赵冲明性子执拗,说话直接,句句往人心口戳,但为人最是正直。他和阿鸢一起,反倒叫人放心。
明日一早,“林辰开口,“你和阿鸢一同启程便是。”
赵冲明挑了挑眉,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阿鸢凑上来,小声道,“林辰哥哥,赵师兄他……无妨。林辰摇头。“路上,赵师兄会照应你的,到了那里,我自然回来寻你。”林辰打算先行一步赶到越国,将前路探个干净。
那么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苍梧山巅· 整座苍梧古堡,忽地被黑雾吞没。
雾气浓稠如墨,自地底翻涌而上,沿着城堡的飞檐斗拱一层层攀爬包裹。
将飞阁琉璃乃至几日前尚且喧闹不休的声息,尽数浸没其中。
待黑雾散尽。
山顶空空如也。
前几日还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的巍峨古堡,竟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被压平的青石地基,静静躺在晨光中。
半空中。
一名身着月白华服的男子立于山巅断崖,衣袂当风,正仰首向半空遥遥一礼。
他的身后,单膝跪着两人。
一位宫装妇人垂首敛目,另一名青年低头思索。
半空中,一道身影徐徐落定。
徐瑶光踏虚而下,裙裾如夜色流淌。
指尖轻托,掌心里悬着一物。
竟是那微缩的古堡。
此时竟小得能托在手掌,像一个精巧至极的玩物一般。
徐瑶光凝视着掌中楼阁,唇角竟缓缓弯起。
与先前上那副清冷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前几日,那些宾客知晓,苍梧古堡竟就是幽冥鬼域的行宫,不知下次,还有谁人敢踏足此地。
“范长亭。”她垂目看向崖边男子,“赵冰雨的事,你办得不错。”
范长亭直起身来,拱手道,“多谢主上认可。为圣树多费些周折,也是应当的。”
话说得谦恭,尾音却微微一挑。
徐瑶光听得分明,他念着去圣树遗迹。
圣树遗迹,只有木属性,以及木属衍生的雷属性修士,方可入内。“徐瑶光顿了顿,将掌中古堡收入袖中,“不过事成之后,纵使你没有进去,该有你的一份,也少不了。”
范长亭眼神微亮,“是。”
徐瑶光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简,随手一抛,玉光化作三道流光,分别落入三人掌中。
“继续按计行事。”声音重新冷了下来,“遇险可互为呼应,切记不可泄露身份。”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尤其是你。”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一道慵懒的笑声忽然响起,正是为首的华服男子, “唉,那我还是去看看徐老与世侄女吧。”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打搅主上的……好事了。”
好事二字,竟似尖刺一样,精准刺中。
徐瑶光握着玉简的双指竟为止一颤。
那张始终清冷自持的脸上,竟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促,眸光一闪,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多嘴。”她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却已不似方才平稳。
华服中年哈哈大笑,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没入云海。
范长亭立在崖边,望着那流光远去的方向,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越国位于苍玄大陆中央偏北,和大晋隔着苍梧山以及周边数个山脉河流。
说是国,实则不过数个宗门庇护下的一片自治之土。
因世世代代奉圣树为神明,此地与世无争,山民安分,修士清修,久而久之,竟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常有外方修士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在此借一方水土,静养身心。
越国,城郊 林辰依着玉简上的方位,一路北上,直至踏入越国境内,才知传闻非虚。
在这里,凡人挑着商担,与低阶修士并肩走在同一条大道上。
甚至有凡人向路过的散修拱手问好,修者也含笑还礼。
刚才,偶有孩童追闹撞上修士,那修士非但不恼,反倒弯腰将人扶起。
在这座小城里,不同的人竟可如此融洽相处。
林辰站在街心看了一会儿,心底生出些说不清的滋味,莫非,是有相同信仰的缘故?
在大晋。
若真欲教那几位长老招摇过市。
别说凡人百姓,便是皇室宗亲,也得远远绕行。
当然,他们惯常也懒得走,多是御空掠过,脚不沾尘。
而大晋皇族如何姓岳,也不是什么秘密。
想到这,林辰自嘲地笑了笑,收回目光。
打探情报,最忌张扬。
刻意收敛了周身气息,任谁看来,都不过是个略有些家资的年轻人。
高升客栈 午后的客栈一楼,酒气与饭菜的香气混在一处。
大厅内的方桌坐得满满当当,行商、本地住户,甚至有几个散修,三教九流,闲谈声此起彼伏。
人,在醉酒耳热时,嘴最松。这种地方,消息自然最为灵通林辰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随手抛出银两。
那掌柜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亲自沏了茶端来。
客套了几句家常, 林辰自小在真欲教长大,偶有外出,也是在周边,对于凡人的银两货币,却是未知其确切的价值大小。
“客官,这么多银两,是打算在我高升客栈住上几个月?您这气度,倒不像是我们越国人呐?”林辰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大晋人氏。偶尔路过。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北街为何如此喧闹”“哦,大晋!那可是大地方。”掌柜的连连点头,忽又压低嗓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稀罕事,“那客官此来,是不是……也是为那位徐仙师作画的?”林辰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徐仙师?作画?
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听说过。倒也不是专程为他来的。”“也是,也是。”掌柜的见他反应平淡,兴致减了几分,转而叹道。
“那除了这位徐仙师,这些日子……倒也没什么大事了。只是近来玄丰谷的仙师们,走动得频繁了些。想来,是为着圣树开放的事吧。”他往北边指了指,“不过那圣树在咱们越国最北头,挨着北海呢,离这儿可还有相当一段路。”林辰默默记下,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玄丰谷遭了那么大的变数,这么大的事,这些时日竟也没有惊扰到城中半点。
自守低调,不扰凡人。
他对这素未谋面的玄丰谷,先添了几分好感。若是阿鸢来这里,想必也是安全的很,倒是自己多虑了。
只是此时,这调查之事,还是毫无头绪。
林辰将茶一饮而尽。
也罢,且去那位徐仙师处,探上一探。
越国·听雨阁 林辰循着人流,一路寻至城东。
远远便望见一座三层阁楼临水而立,青瓦白墙,匾额上书听雨阁三字,笔锋清瘦如骨。
楼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尽是些衣冠齐整的文人雅士,亦有几分修士打扮之人,个个仰头张望,却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台阶之上,两名青衣侍从左右而立,勉强拦住去路。
“诸位莫要再挤了。”其中一名童子扬声开口,“我家徐老作画,向来不轻与人。想上楼求画的,须答得出门口这副对子。”顺着抬手,虚虚一指。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门柱之上。
那里悬着一副素笺,墨迹尚新,其上写着一行上联。
画景,画物,画美人,易。
字体飘逸,落笔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疏狂。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捻须沉吟,有人踱步推敲,也有人张口便对,却被童子摇头一拒。林辰立于人后,仰头将那七字反复咀嚼,眉头渐蹙。
景,物,画美人……结尾一个易字,是那么下联结尾应当是难?
他自幼研修神念诀,于文字一道不算外行。可这副对子,上联明明大白话,却又处处埋着机锋,易字之后,难以前,藏着什么?
一时竟想不出来。
正踌躇间,身侧忽有一道极轻的嗓音凑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懒散与玩味,“画色,画韵,画人心,难,去吧。”
林辰闻言豁然侧首。
那人一儒雅装扮,青衫,眉目疏朗,气度散漫,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秦净尘?为何他在这里?
秦净尘却仿佛未觉他的戒备,只抬了抬下巴朝门柱方向示意,随即转身,施施然隐入人流。
林辰只来得及看清他离去时,对自己抛出一个纽扣一样的饰物,伴随着传音入耳,“我帮了你,你就带着它,会会那老家伙。”
秦净尘和真欲教的关系,前几次林辰便已经察觉,此时也不便多想。
他压住心悸,趋步上前,对那童子拱手一礼。当着众人面对出下联。
童子微微一怔,随即让开半步,“请。”
听雨阁·二楼 陈设素雅,四壁之上,尽是水墨画。
林辰拾级而上,目光掠过一幅幅画卷,心头渐沉。
先头几幅,是旷世奇景,云海泼崖。飞瀑垂天、孤峰入星。
可见其画力雄浑,气象万千,恍如把人世间的壮阔都收进了方寸绢帛。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手笔。
可往里走,画风便变了。
人物多了起来。
执扇的少女,抚琴的佳人有倚栏含笑的贵妇。一个个眉目如生,衣袂流转,仿佛下一刻便要自绢上走出。
这些美人图,从装扮和落款看来。
要么身披华贵衣物,要么周身隐现灵光波动。更叫他心头一凛的是,那些画中人虽是美人,可落笔之处,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品鉴”,像是在“赏玩”抑或是……挑选。
甚至有莫名气息,自画卷间缓缓弥散开来。
林辰在画前驻足,神色未动,胸中却已掀起波澜。
林辰缓缓抬眼,望向阁楼深处。
屋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影。
林辰推门而入。
屋内并无奢华陈设,一案一炉,四壁悬满画卷,案头搁着一方砚、几管笔。窗棂半开,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镇纸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文雅清和。
案后端坐一人。
那人看起来虽略显苍老,眉目间却好似壮树般生机勃勃,一身水墨色长衫,须发微白,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三分笑意。
他并未起身相迎,只抬手示意林辰落座,那姿态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像是凡间的教书先生。
文雅随和,令人一见便卸下防备。
林辰想起秦净尘,也是这般翩翩儒雅,通身书卷气,可那份儒雅深处,总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淫邪,像上好的宣纸浸了墨,表面光洁,里子却洇着污痕。
而眼前这位徐老……
同样是文雅,却只有随和。
甚至连一丝长者该有的锋芒都寻不见。
可正因如此,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太过干净。
“老夫徐观澜。”那人缓声开口,声线温润,“本是夏国人士。不知林小友今日光临寒舍拜访,是想画些什么?”林辰闻言一惊,“您……认得我?”
“真欲家培养出的年轻俊彦,二十出头便结丹。”徐观澜含笑摇首,“纵是在灵气充裕的大晋真欲教,放眼整个教门,也只寥寥数人。”徐老说得云淡风轻,林辰的心沉重起来。
他敛息易装,自入越国便处处低调,此刻却被此人一语道破身份和修为。
林辰不动声色地打量,怪异之感愈发清晰,他身上,感知不到半点灵根的气息。
可若说他是个凡人,那周身流转的气机,举手投足间的沉静,却又分明超出凡人太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南诏,那位端坐高位莫测深度的国主。倒真……有几分相像。
林辰按下思绪,自袖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呈上。“晚辈此来,是想请徐老为画中之人作一幅画。”卷轴徐徐展开。
其上绘着一名女子,眉如远山,眸含秋水,一身素白衣衫却掩不住那股幽谷生香、冷艳出尘的韵致,正是此次目标,萧玉烟。
徐观澜接过卷轴,垂目端详。良久,才缓缓道,“真是个幽谷香溢的美人。”指尖轻点画卷,语中有赞叹,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只是这轴卷……终是不得其韵。”林辰尚在思索此话何意,徐观澜已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驭墨化形。
但见那笔锋起落间,墨迹竟不待干,便自行在纸上流转攀升。
一处化云,另一处成鬓,笔走如龙,墨随心意。
不过短短十余息,纸上便立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眉目神情,乃至那股子自骨子里透出的冷艳与倔强,与萧玉烟分毫不差。
与阁外那些美人图,是同一路数,却更胜一筹。
林辰心头巨震,脱口赞道,“徐老竟未见过真人,便能画到这般境地……真是神乎其技。”想要和别人沟通,投其所好的夸奖和询问总是最便捷的方式之一。
徐观澜闻言正待搭话,却被楼下传来急促的声音打断。
“怎会没见过?”一道声音自楼梯口传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爽利。
一名少女大步而入。
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间竟与徐观澜有六分相似——一样轮廓分明,眉眼温和。
单论相貌,分明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可惜,这份美貌被她身上那身劲装衬得大打折扣。
窄袖束腰,短靴利落,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
走路的架势大步流星,落座时也毫不讲究,一条腿随意往椅子上一踩,活脱脱一副江湖武者的做派,与她那副清丽皮囊格格不入,生生减了三分颜色。
一楼那几名侍从远远唤了一声,“小姐。”
正是徐观澜的女儿。
林辰心中微动,原来见过!?
玄丰谷谷主之女萧玉烟,既然是榜上留名的存在。徐老身在越国,见过她,也算不得什么奇怪。
此时,那少女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钉在林辰脸上,盯得毫不避讳,蓦地开口,“你的眼睛……真好看。”林辰被她看得微窘,一时无言。
徐观澜搁下笔,仿佛未觉女儿唐突,只淡淡道,“此画,便当见面礼,赠与小友吧,方才秦道友也曾来过。”随后抬眸看向林辰,笑意温润如旧,“小友若想知道那女子的事情……不妨,去问问他。”林辰收下画卷,随后心念电转,知道不便久留,便起身拱手,郑重一礼。“多谢徐老提点,就不影响您的生意了,告辞。”林辰转身离去,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仍未移开。少女托着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懒洋洋地冲徐观澜道,“爹,这人有点意思。可惜是男人”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否则,你画中那些人,都没他好看。”徐观澜不答,任由案头的墨,正缓缓自纸面洇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自画中走出来。
那少女顿时抑不住欢喜,”谢谢爹。“便将那新生画卷拿起端详。
徐观澜轻叹一声,这小子出现在这里,可是个麻烦的变数。说什么处理好了,哼。
秦净尘这泥鳅,还真是在哪都喜欢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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