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堕落之路
江珂在古堡住到第四周的时候,秦啸天开始允许她下楼一起吃饭。
晚餐在二楼东翼的餐厅里进行,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每天只有她和秦啸天两个人。秦啸天坐主位,她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菜的是一个聋哑老仆人,头发全白了,走路没有声音,端盘子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晚餐的菜式很简单——一道汤、一道鱼、一道蔬菜和一小碗白米饭。秦啸天吃得很少,筷子动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吃饭时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晚上,秦啸天忽然开口了。
“你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韩医生说你贫血的症状在改善,睡眠也比刚来时规律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架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有什么打算?”
江珂把汤勺放进碗里。窗外海面上的渔火比往常多,在暗灰色的海平线上排成一串模糊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几秒。
“秦叔叔,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秦啸天靠在椅背上,把她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和以往每次看她时一样——沉甸甸的,像是隔着她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什么交易?”
“我的身体。”江珂把手从桌上放下来,交叠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像是在跟客户谈判一笔面料采购订单,“我可以上你的床。你需要一个继承人——白世昭是你干儿子,但你不信任他。如果你信任他,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在你的古堡里住这么久。你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站在你身边。我可以做那个人。”
餐厅里静了一瞬。海浪声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桌上烛台的火焰吹得轻轻摇晃。秦啸天握住座椅扶手,指骨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我二十九岁,生过两个孩子,在商场上打过仗,在黑道手里栽过跟头。我不是十五岁那年被你干儿子下药的小姑娘了。”江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住,“我不求你爱我。不求你娶我。不求你给我名分。我只求你把我当一把刀——你手里刀多,不差这一把。但这把刀跟白世昭有仇,跟你没仇。”
“你父亲方敬堂——”秦啸天开口,嗓子忽然哑了。
“方敬堂死了。在离岛为了掩护我妈和我。你告诉我的。”江珂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他救过你,你欠他一条命。这笔债你可以还在我身上。给我一个位置。一个能让我重新站到台前的位置。”
秦啸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海风把他的银发吹得散乱了几分。他的手撑在窗台上,肩胛骨在中山装下面突起两道锋利的棱。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正在涨潮,浪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的白色飞沫在半空中被风撕成碎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珂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
逆着烛光,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烛火倒影,是真的泪。一个在江湖上活了半辈子、手上沾血无数的老人,正对着她,把眼泪死死地锁在眼眶边缘。
“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老树皮在互相摩擦,“你让我碰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
“我在让你还债。”江珂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也没有退,“你欠方敬堂一条命。现在他的女儿需要你拉一把。你不拉,没人拉了。”
秦啸天把手指从窗台上松开。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淌过一段齐腰深的浑水。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去。
“雅琴——你母亲——如果知道我今天要对她女儿做这种事,她会在我梦里用刀捅我。”
“她不会。”江珂说,“她会问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肯帮我。”
秦啸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二楼长廊,经过韩素梅的药房门口。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和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再往里走是他的主卧套房。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一张深色实木大床,一张老式书桌,一把皮面扶手椅。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江珂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下。那是赵雅琴——她的亲生母亲。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二十多岁,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齐耳短发,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生母的面容。但此刻不是缅怀的时候。
秦啸天把相框转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你确定。”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沉。
“确定。”
秦啸天转过身来。他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铜质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又长又歪。
江珂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中山装的领扣。她的手很稳——韩素梅还没教过她任何东西,但她的手天生就稳。这是她做了十年设计师练出来的:心里再怕,手也不能抖。一抖,缝线就歪了。
秦啸天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布满老茧。他掌心的温度比她想象中高,但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已经不知该如何正常释放的情绪在皮下撞击着他的血管。他把她的手从他领扣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被他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道刻在石头上很久很久的纹路。
“你长得像你母亲。不是眼睛——你的眼睛像你父亲。但嘴、下巴和额头,跟雅琴一模一样。”
他说“你父亲”的时候,指的是方敬堂。江珂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方敬堂——那个在离岛雨夜里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船票的男人。她的生父。
“秦叔叔,”她轻轻说,“你今晚不是在碰方敬堂的女儿。你是在给方敬堂的女儿一条路。”
秦啸天闭上眼睛。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听到他的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也比他外表看起来更用力。那心跳里藏了三十年的旧债、离岛雨夜的枪声、赵雅琴临死前的脸,以及一个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对她说出口的秘密。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被褥是深灰色的棉布,质地粗粝而干净。他俯下身的时候,用手肘撑着自己,把大部分重量都卸在床垫上,不压她。他的手沿着她的肩膀往下滑——动作很慢,很生疏,像是在摸一件他怕碰碎但又必须碰的古瓷器。
“你爸——方敬堂——当年在天煞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是唯一一个不说假话的人。”
江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再往下的意思。
“你呢?”她问。
“我这辈子说的假话,比海里的鱼都多。”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但今晚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伸出手,把他的头拉下来,让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个距离,她能看到他眼角那道深纹里蓄着的水光。
“那就够了。”她说。
秦啸天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重新放在她身上,这一次不再犹豫。他的动作渐渐从生疏变得有了节奏——不是年轻人那种急促的冲撞,而是一个老年人在用他仅剩的力气,去做一件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做过的事。他中途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都会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摸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最后他躺在她身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和她毫无隔阂的位置。她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颧骨上有干了的泪痕。海浪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下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功夫不好。”
江珂愣了一下。然后她几乎要笑出来——在这种情境下,在这种关系里,他居然在评价她的床上功夫。
“我二十年没碰过女人。”秦啸天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单拉到她肩上盖好,“但我记得好的是什么样。你——你刚才全程都在忍着不喘气。你的肩膀一直绷着。你没有把身体打开——不是不配合,是不会。你以前经历过的每一次——都是被人强迫的。你的身体只记得那种。”
江珂没有说话。她的肩膀确实是绷着的——他说对了。从十五岁那年古堡之夜开始,她的身体在被触碰时就只会做一件事:忍耐。忍耐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遗忘。她已经忘了怎么在一个人身下放松自己,因为她从来没有学过。
“明天起,你去找韩素梅。她是专门训练这个的。让她教你。学会了再回来找我。”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顺了顺,“不是嫌弃你。是你需要学会怎么让你自己的身体不再怕人。”
江珂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他——刚才他在她上面的时候,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在做选择了。她的肌肉确实绷了,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没有咬紧牙关。她记得自己有一瞬间甚至主动把手放在他背上,感受他肩胛骨在手掌下活动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
第二天上午,她去找韩素梅。
药房的门是双层的——外面是一扇普通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道装满隔音棉的密封门。韩素梅正坐在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前面,台子上摆着一排玻璃器皿、一架精密天平和一台显微镜。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正在用一支极细的滴管往一个棕色小瓶里加某种无色液体。看到江珂时,她把滴管放回架子上,摘下手套。
“秦先生今天早上跟我说了。”韩素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珂坐下来。韩素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摊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训练计划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身体训练的条目——呼吸控制、肌肉松弛、骨盆灵活性、体感恢复、节奏把控。每一项旁边都标着预计训练时长和评估标准。
“秦先生说你的基本功不行。坦率地讲——大部分被送到我这里来的女人,基本功都比你强。”韩素梅翻开第二页,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一台机器的性能参数,“她们至少知道怎么在男人面前放松肢体的表层肌肉。你连这个都不会。你的身体还停留在十五岁受到创伤那一刻——一有人碰你,你就本能地想蜷缩。”
“能把我的过去查得这么清楚,是白世昭跟你说的,还是秦先生?”
“白世昭。”韩素梅把文件夹合上,摘掉眼镜,指了指墙上的镜子,“我不是那种拿过去的事吓唬你的人。你以前被下过红莲药剂的事对整个营地来说都是公开信息,你不避诲,我也不会替你逃。我现在只说一件事:你的身体想要完成你的目标,先要把它停在了十五岁的那一部分交给我。”
她把话停在这里,等江珂的反应。
江珂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脱掉外衣,只剩一件贴身的吊带衫,赤脚站在药房中央的软垫上。
“怎么开始。”
韩素梅绕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精准地落在肩胛骨两侧的肌肉附着点上。
“规矩先讲清。所有到我手底下训练的人,都管我叫‘妈妈’。不是讨好我——是规矩。整个训练营上上下下,从你前面走过的女孩子,她们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亲娘,但我得让她们记得自己还有个妈妈。你也不例外。”
江珂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韩素梅。这个女人看起来永远冷静、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替太多女人扮演了太久、以至于已经分不清真假的身份。
“妈妈。”江珂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韩素梅。是宋婉如。宋婉如第一次教她用筷子时手把手纠正了她二十分钟,筷子夹不稳,她把宋婉如的手背掐出了三道小红印。宋婉如不但没躲,反而笑了一声,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韩素梅点了点头,把手从她肩膀上移下来。
“我们从呼吸开始。”
她把江珂带到妇科检查椅旁边,让她躺下。检查椅的金属踏脚冰凉而硬,贴在她的小腿上,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韩素梅把一只手放在她腹部,很轻地按下去。江珂的腹肌在她掌下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
“这就是你的问题。”韩素梅把手收回来,“你吸气的时候在收腹。正常人在放松状态下,吸气时腹壁会自然往外推。但你反过来了。因为在你被侵犯的时候,你把腹部锁得越紧,你就越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入侵。这个习惯你保持了十几年——现在要改。”
她用拇指在她肚脐下方两指的位置按了按。“从这里吸气。把我往外推。不是胸——是这里。”
江珂闭上眼睛。她把空气慢慢地吸入腹腔,感觉到韩素梅的手被她的腹壁轻轻往外顶。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重新学习使用一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自主控制的肌肉。第一次不成,第二次也不成。到了第七次,她的腹壁终于松动了。韩素梅的手指陷进她的腹肌,像按进了被太阳晒软的泥土。
“好。你学得不慢。”
此后的每一天,江珂上午去韩素梅的药房接受身体训练,下午回到自己的房间做韩素梅布置的练习。训练内容包括骨盆灵活性、肌肉松弛与体感恢复——韩素梅会让她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按摩床上,戴上眼罩,用不同的材质触碰她的皮肤——羽毛、丝绸、软毛刷、温水袋——然后让她描述每一种触感。最初几次她完全无法形容,只觉得每一种触碰都让她紧张。到了第十天,她终于能在丝绸滑过手腕时说出“这是凉的,软的,像风”。韩素梅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眼罩从她脸上摘下来。
“你已经能分辨触碰了。这意味着你的身体开始把触碰当成信息,而不是当成入侵。”
第二周开始,韩素梅加入了身体接触训练。她让江珂坐在镜子前面,用自己的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从指尖开始往上——指节、虎口、手腕、小臂前侧、肘窝、大臂内侧、肩窝——用触摸感知自己的轮廓。江珂对着镜子,用手指滑过锁骨,滑过颈侧,滑过那条皮制项圈的下缘。她的指尖在项圈上停了一下。
“他给你这个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韩素梅在她身后问。
“想死。”
“现在呢?”
江珂看着镜子。项圈上的金瓜子幽幽地反射着药房日光灯的白光。正面万字,背面明字。
“现在我想让他死。”
韩素梅没有评价。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今天训练到此为止。
从第三周开始,训练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韩素梅开始教她如何在亲密关系中主动引导节奏——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掌控。她用了人体模型和详细的解剖图,用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语气解释每一个步骤。江珂听着,偶尔提问,语气同样平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尴尬——韩素梅的态度让这一切变成了一门纯粹的技术课程,而江珂接受了这个设定。
训练期间,韩素梅每周都会为江珂做一次“例行身体检查”。她让江珂躺在检查椅上,戴上窥镜,用专业的口吻描述宫颈的状态和内膜厚度。检查过程中她会使用一些江珂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时是一支细长的棉签,有时是一个装有半透明液体的注射器。她手法极快极稳,每次操作都伴随着冷静的解说——“这是在涂修复膏”,“这是在调整菌群平衡”——让整个过程听起来完全就是常规的妇科保养。
有一次检查后,江珂觉得腹部有些异样的微凉感,还有轻微的酸胀,持续了好几分钟。她问韩素梅这是不是什么问题。
“正常反应。你的子宫内膜在适应新的激素环境。”韩素梅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语气比任何一次都更笃定,“这是好事——说明你的生殖系统功能非常健康。”
“是不是意味着我怀孕的概率更高?”
韩素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江珂以为她不会回答。但韩素梅开口了:“是的。你十六岁那次剖腹产恢复得不错。子宫疤痕位置很好,不影响妊娠。”
江珂躺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她十六岁剖腹产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想要孩子了。但现在——她摸了摸自己小腹上那条横切的旧疤痕,想象着如果能怀上秦啸天的孩子,她在天煞会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就不再只是一把刀。而是一个有继承权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每月常规检查中,正一次次经历着无形的精液注入。她只知道每次走出韩素梅药房时,她距离自己的计划又近了一步。她不知道那个棕色小瓶里保存的精液标本来自谁——不知道那位被秦啸天从东南亚某港口调来的匿名男子的全部信息已被删除,连他的出港记录都被做了篡改,就好像他的存在只为了成为一个永远不会被认领的生物父亲。
经过四周训练后,韩素梅把训练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评估栏里写下一行字,然后签字盖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深蓝色的标签——标签上有烫金的鉴印和一行手写的编号。她把标签贴在训练档案的封面上,然后把档案放进一个上锁的铁柜里。
“优等品。明天起你可以回秦先生那边了。以后每个月回来做例行检查。”
江珂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她比来时瘦了些,但肩膀打开得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圈——金瓜子安安静静地垂在锁骨之间。
当天晚上,她回到秦啸天的卧室。
秦啸天还是站在窗前,还是背对着她。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沉。她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掌下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
“韩素梅说你学得很好。”
“是的。”江珂绕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今天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上次的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他问。
“知道。我在让韩素梅嘴里那个‘功夫不好’变成历史。”
秦啸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但确实是往上的——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往上翘。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拉近了一点。
“你父亲——”他开口。
“我爸方敬堂,”江珂打断他,“教过我一个道理——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爸江怀远替他转达了。他说,打不过的敌人,就往后退一步,退够了再还手。我已经退够了。今晚我不退。”
她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她像韩素梅教她的那样,用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她的呼吸很稳,腹壁不再自动绷紧,骨盆的倾斜角度恰到好处。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的胸口,再滑到他的腰侧,每一下都稳稳地踩在自己决定的节拍上。
秦啸天的手从她腰际慢慢滑到她后背,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停住。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疤——是她十五岁在古堡摔倒时磕在床角上留的,缝了三针,拆线后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但今晚她把他的手按在那道疤上。
“以前有人碰这里,我会发抖。”她贴着他的耳朵说,“现在不会了。”
秦啸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心,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听清。她只辨认出了最后几个字——“……跟我走这条路,不能回头。”
然后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犹豫。而她不再被动承受。她用韩素梅教她的节奏,一次次承接他、回应他。床头的铜质台灯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像一首不知疲倦的老歌。
结束之后,秦啸天躺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那四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旧印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摸一张被折了太多次的地图上的折痕。
“韩医生每个月给你做的检查,你要坚持去。”他说,“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不一定能一次成。但你只要去,总会成的。”
“我知道。”江珂闭上眼睛。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颤,但不是因为害怕。
此后几个月,江珂每个月按时去韩素梅的药房做检查,每次都被详细告知她体内的孕激素水平和子宫状态。韩素梅每一次都会例行地说一句——“目前没有怀上,继续努力。”然后照旧给她做一次常规检查,从她的身体里提取某种她以为是常规分泌物的样本,再涂上她以为只是常规修复膏的透明液体。她也每个月会在秦啸天的房间里度过几个夜晚。每一次之后,秦啸天都会问她——“韩医生那边怎么样?”她回答:“还在等。”秦啸天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确认怀孕是在她回到古堡第五个月的某一天早晨。
韩素梅把验血报告放在她面前,指尖点着HCG那一栏的数字,语气和宣布任何一项常规检查结果时一模一样:“十一周。胎心正常。恭喜。”
江珂低头看着报告单上那个被红笔圈的数字。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到验孕报告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A国那间冰冷的诊所椅子上。那一次肚子里是两个被迫来的生命,而她根本不愿意承认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主动做了选择。她和秦啸天做了交易。她用自己的身体换了一张入场券——而这个孩子,就是那张入场券上的第一个筹码。
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旧手提袋里——和宋婉如的菜谱、江辰的编程书扉页复印件、江月的粉色蝴蝶结放在一起。
“秦先生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在书房等你。”
秦啸天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捻那串从不离身的菩提子。他听到门响就转过身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腹部,然后迅速收回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一口气,有紧张,还有一种江珂读不懂的、近乎羞惭的东西。
“有了。”他说。不是问句。
“有了。”
秦啸天朝她走近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他把手伸出来,悬在她小腹前方,没有落上去。他的手在发抖——江珂现在已经熟悉了这种抖。他每一次碰她之前手都会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克制。
“从现在起,你不用再来我房间了。”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怀胎十月,你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把一只透明的玻璃罐从桌上拿起来,出示给她看。罐子很旧,玻璃壁上有一道细裂缝,里面装满了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裹的糖果,每一颗都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天煞会的生意,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归纳成了三十条——人十条,财十条,物十条。每一条的题目写在一颗糖纸里面。”他把罐子转了一下,糖块在玻璃壁上磕出细密的轻响,“韩素梅那边的训练营里新来了一批女孩。你去做一件事——每次去里面挑一两个顺眼的,帮她们梳洗打扮好了,带出去买买东西吃吃茶。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她们交给我。每带来一只让我满意的小——女孩,你就可以从这个罐子里随机抽一颗糖。糖纸上的事,我会亲自教你。一条一条学,一颗一颗换。等三十颗糖全部抽完,你把天煞会从头到脚都摸清楚了——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想不想留在这里。”
江珂看着那只糖罐。罐子在秦啸天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很小,很旧,和她小时候江怀远在厨房柜子里给她藏奶糖的那只罐子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尖去摸罐子。江怀远每次都说只能拿一颗。她每次都偷偷拿两颗。他一定知道——罐子里少了多少糖,他心里有数。但他从来没有拆穿过她。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男人。他在把她送回厨房的柜子前,让她继续摸糖。但这次的糖,不是奶糖。
“鸡毛换糖的故事,谢姨小时候给我讲过——”她顿住,问他,“这些女孩子,你最后会怎么对她们?”
秦啸天把罐子放在桌上。
“不会比你当年更差。”
江珂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遍。不会比当年更差——当年她是被人下药、糟蹋、抛弃。如果这些女孩的下场不会比她更差,那够了吗?她不知道。但她十二年前在锦华集团的旧样品间里蹲在赵小曼面前系鞋带的时候,心里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模特队和现在这个——一样吗?不,一个是为女人做衣裳,一个是为男人挑女人。但那双手是同一双手。她要用那双曾经教会十一个女孩如何在镜头前站稳、如何不低头、如何把伤疤当成一项设计元素的手,去做这件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
她把手放在了罐子上。
“第一只小鸡,我明天去挑。”
秦啸天看着她。他的眼眶里有细碎的东西在闪动,但他很快把它压了回去。
“你回房休息吧。韩医生会定期给你做产检。以后你每天只需要做好两件事——安胎,抓小鸡。”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为你的辰辰,和月月。”
江珂带着糖罐走出书房。走廊里,韩素梅正靠在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她看到江珂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先生让我定期给你做产检。以后每周一早上来药房报到。”
“知道了。”
“还有——你脖子上的项圈可以取下来了。你现在是怀了秦先生孩子的人。不用再戴白世昭的东西了。”
江珂抬手摸了摸金瓜子项圈。皮圈在喉咙两侧磨了两年,磨出了两道被皮肤记住的淡红印子。但金瓜子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生父用米袋里的碎金熔出来的,是悟明禅师用血墨刻上去的。她不能丢。
“项圈我可以取。”她把项圈慢慢地卸下来,皮面翻出那些令人生厌的烫金烙印。她将皮圈搁在韩素梅的药房台面上,然后把金瓜子握在掌心,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这个不行。”
韩素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古堡的夜又一次降临。海浪声一如既往地拍着崖壁。江珂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里捻着那颗失而复得的金瓜子。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道十六岁留下的旧刀口和现在正在她子宫里静静分裂的细胞。她即将拥有的这个孩子,将在不久后成为她在天煞会最无可辩驳的通行证。
窗外,海面上的渔火在暗灰色的天幕下一明一灭。她把金瓜子贴在胸口,对着那片无边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爸。方敬堂——我不知道你在那边能不能看得下去。但如果你在,请你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等我把事做完。”
在同一片海崖的另一侧,韩素梅正坐在药房里。她面前的监控屏幕上,秦啸天主卧的烛火刚刚被他自己吹灭。她把训练记录本翻开,在江珂的那一页最末补了最后一句话:“人工授精全套,存活四周,确认临床妊娠。被操作者全程未知。后续继续定期补充黄体支持,直至十二周。”
她把记录本合上,锁进那个只有她和秦啸天有密码的铁柜里。窗外海风呼啸,把古堡塔楼上的褪色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而那面半朽的旗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所有身陷此局的人——这里早已不存在什么纯粹的交易,只有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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