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抓小鸡
秦啸天规定的第一次“抓小鸡”定在怀孕满十二周的第二天。
江珂后来才知道,这不是随便挑的日子。韩素梅在药房里跟她解释过:怀孕头三个月是风险期,秦啸天不允许她有任何闪失。十二周后胎稳了,她才能进训练营。说这话的时候韩素梅正在给她量血压,袖带绑在她上臂上,充气的声音嘶嘶作响,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训练营在古堡后院,从厨房旁边的楼梯下去。”韩素梅把血压值记在本子上,头也不抬,“我手下一共有二十三个女孩,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三不等。我教她们规矩——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伺候人。你来做的是我教不了的——怎么穿衣服,怎么化妆,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件被用过的旧货。”
“她们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韩素梅把笔搁下,“第一天就知道。我从来不骗她们。”
江珂把手腕上被血压袖带勒出的红印搓了搓。训练营在古堡后院——她在古堡住了将近半年,从来没有进过后院。秦啸天说那里是地窖改造的,没有窗户,她以前还以为里面放的是葡萄酒和旧档案。
从厨房边的石梯走下去,是一道铁门。门没有上锁,推开之后是一条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六扇门,门板是统一的深灰色,没有标牌,只有编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和锦华集团样品间里那种面料染料与咖啡混合的气味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几乎是对角线两端的极端。江珂站在第一扇门前,把右手放在门把手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手——这双手曾经为赵小曼调过墨绿色中跟鞋的鞋楦,帮许芳芳把裤脚卷到脚踝以上两指的位置,在柯桥面料展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白厂丝的经纬密度。现在她要推开另一扇门,用同一双手做一件她这辈子从未想过会做的事。她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约莫四十平方,靠墙排着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是统一的白色,叠得整整齐齐。窗——没有窗。唯一的自然光来自天花板上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光线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房间里坐着七八个女孩,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的蹲在地上翻一本被翻烂了的时装杂志,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棉布短袍,头发都是素面朝天的,没有任何化妆品和饰品的痕迹。门开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里是江珂这辈子见过的最熟悉的一种东西——恐惧。被规训过、被驯化过、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恐惧。
江珂站在门口,把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这是她的职业病,也是她的本能——她看人不看脸,看骨骼。看肩宽、看颈长、看锁骨弧度、看手腕粗细、看膝盖骨的形状。每一个数据都在她脑子里自动归档,像面料样本被按成分和克重分门别类地放入样品柜。
“你们好。”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我叫江珂。从今天起,我会定期来这里。每次带一两个人出去,帮你们打扮一下,买点东西,吃顿饭。谁愿意第一个来?”
没有人回答。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把杂志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坐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的女孩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江珂看着她们。她想起了锦华模特队第一次集训的场景——林晓也是这样缩着肩膀,许芳芳也是这样不敢看她的眼睛,赵小曼蹲在角落里手指揪着衣角,把那件仓库工作服的边缝揪出了好几个毛球。那时候她跟她们说:把工装脱了。我要看到你们最真实的样子。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些女孩,身上穿的甚至不是工装——是囚服。她没有办法叫她们“把囚服脱了”。她只能叫她们做另一件事。
“你们中间有没有人自己化过妆?”她环顾了一圈,换了一个角度,“不是那种——被要求化的妆。是自己想化的时候化的。比如在镜子前偷偷涂一下口红,又擦掉。或者用烧过的火柴棒画过眉毛。”
沉默。然后一个坐在右边第二张下铺的女孩慢慢举起了手。
她大约十七八岁,皮肤是小麦色的,颧骨很高,眼窝比周围人更深一些,五官带着某种热带女孩特有的浓烈。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像是最近才被剃过。但她举手的方式让江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手腕在举起来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外翻,像是在展示一件并不存在的手镯。
“你叫什么?”
“阿丽。”
“你在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理发店做洗头小妹。”阿丽把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我有时候帮客人吹完头,趁老板娘不在,用店里的口红给自己涂一下。涂完就擦掉。口红是很便宜的那种,桔色的,涂在嘴上有点麻麻的。但好看。”
江珂看着她。她在脑子里已经给这个做洗头小妹的女孩穿上了一件她设计过的雾蓝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刚好露出锁骨——她的锁骨很平直,是标准的衣架肩。她的肤色偏深,不适合粉色调,应该用驼色系和橄榄绿。她的颅顶很高,短发其实适合她,但需要把鬓角修饰得更有层次感,让头型从椭圆变成瓜子形。
“你跟我走。”江珂说。
阿丽愣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女孩用眼神互相交流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你要带她去哪里?”一个坐在上铺的年长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可能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谈判。她在进来之前显然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化妆,买衣服,吃饭。”江珂说,“下午送回来。”
“然后呢?”
江珂看着那个年长女人的眼睛。她可以撒谎,但韩素梅说过她从来不骗她们。而且她也不想骗。她的底线已经被压得足够低了,再往下压一步,她怕自己会彻底跪下去站不起来。
“然后她会见到一个人。那个人需要她陪。具体怎么陪——你们在这里接受的训练已经教会你们了。”她停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半度,像韩素梅教她的那样——在说出最硬的话时,用最软的语调,“我没有资格跟你们说‘别怕’。但我可以跟你们说一件事——我十五岁的时候,被人在饮料里下了药。那个人后来在我脖子上套了一个皮项圈。我现在还戴着那枚项圈上的护身符,不是因为我原谅他了——是因为我要记住他还欠我多少。你们在这里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是上面的人的错,但唯独不是你们自己的。在这个前提下,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在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被押送出去的犯人——而像是自己选择穿上那件衣服的普通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没有人说话。但那个年长女人的眼神变了——从防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不太确定是敌是友的陌生人。阿丽从床上站起来,把灰色短袍拉了拉,露出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后跟的塑料拖鞋,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然后重新抬起头,用力笑了一下。
“反正也逃不掉。”她说,“打扮一下总比窝在这里强。”
江珂带着阿丽走出训练营。在厨房门口的石梯上,阿丽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抬手挡太阳。她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见过自然光了。
韩素梅的药房旁边有一间专用的化妆室。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彩妆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品类齐全但都不是什么贵妇品牌——洗面奶、爽肤水、保湿霜、粉底液、眉笔、口红、眼影盘,全部是中档开架货色。江珂在锦华做设计组长的时候,化妆台上有十几个色号的口红、各种质地的粉底液和从各国代购回来的限量眼影盘,每一样都是她根据模特队每个女孩的肤色和气质亲自去专柜试过的。现在这张化妆台上的东西都是韩素梅按秦啸天的预算标准统一采购的——能用,但不好用。
“坐。”江珂拉开椅子,对着阿丽说。阿丽坐下来,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她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江珂站在她身后,用梳子把她的短发一缕一缕地梳开,手指穿过发丝,感知着发根深处的头皮状态。阿丽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梳到第三下她的肩膀就慢慢地松了下来。
“你的头发是被谁剪的?”
“韩医生。她说长发不好打理,统一剪短。用的是推子。接在我头皮上的时候嗡嗡地响,像理发店里的电推子,但她推完以后没给我修鬓角。”
“你的头型很适合短发。但韩医生推得太直了——鬓角需要修出一点弧度,才能把你的颧骨衬出来。”江珂从化妆箱里翻出一把修眉刀,在她鬓角边缘轻轻拉了两下,修出一个小小的斜角,“好了。现在你照镜子——看看这个角度。你的颧骨是你脸上最漂亮的东西,不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阿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颧骨确实在鬓角被修出弧度之后显得更立体了,整张脸从一块被随意擀平的面团变成了一个有光影变化的、立体的面孔。江珂在阿丽身后站了片刻。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站在一个女孩的身后,用梳子把她的头发梳到耳后,然后从镜子里观察她的三庭五眼,找出她脸上最值得被放大的那一个细节。周念的颈线,林晓的锁骨,姚小禾的手腕,许芳芳的脚踝,赵小曼那双被廉价运动鞋遮了好多年直到走T台那天才被墨绿色中跟鞋解放出来的窄脚掌。每一次她都是这样做的,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帮助一个不自信的女人,看到她自己原本就拥有却从来不敢相信的美。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把修眉刀,面前坐着一个刚被剃短了头发的女孩,她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找出她身上最漂亮的地方,放大它,点亮它。然后把她交给秦啸天。
江珂把修眉刀放下,拿起了粉底液。她在阿丽的面颊上把粉底液轻轻推开,用指腹的余温将液态的粉底缓缓晕入她麦色的皮肤。她的手指很稳,和两年前在林晓脸上试粉底色号时一样稳。但她每推一下,都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东西被拽走了一毫米。
“你皮肤底色偏暖,不能用冷色调,会把脸涂成灰的。”她说着,把一管自己从国内带来的隔离霜挤在手背上调了调,“你先用这个——这个是暖杏色,能把你额头和两颊的肤色拉到一个均匀的基调上。然后我们在颧骨上扫一点橘棕——不是红,红在你脸上会发土。是那种带灰调的橘,像晒过太阳之后的泥土,能把你的颧骨推出来。”
阿丽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在脸上游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抗拒,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绝望的信赖。信赖一个她今天才认识的人,信赖这一整套她不能理解却隐隐觉得自己被珍视的动作。
“你以前给很多人化过妆吗?”阿丽闭着眼睛问。
“给十一个女孩化过。不到一年时间。”江珂把眉笔的笔尖在纸巾上磨了磨,“她们跟你一样——基础条件都很好,但不敢信自己好看。”
“也是训练营的?”
江珂的笔尖停住了。不是的。她想说。她们是模特。她们是来走T台的。她们穿上高跟鞋走在聚光灯下,台下会有掌声,会有买手在订货单上打钩,会有电视台的记者举着相机拍她们的新衣服。她们在这里结束之后能回到自己的家里,能把自己在台上穿的衣服带回生活里。她们不会被送到任何人的床上。
但她不能说。因为阿丽不能回到任何地方。她只能回到那扇没有窗户的铁门后面,躺在那张上下铺的单人床上,等明天的太阳——不对,她根本看不到太阳。
“不是训练营。”江珂把眉笔重新按在阿丽的眉骨上,“是公司内部选拔的模特队。她们都是普通职员。会计师、前台、客服、仓管员。跟你差不多——你的眉骨很高,但眉尾偏乱,需要把眉毛先梳顺了再画。”
阿丽没有追问。她很乖顺地让江珂把她的眉毛画好,眼影上好,唇线的弧度调到最自然。整个造型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江珂把她转过去面对镜子时,镜子里的阿丽不再是那个刚被剃了头发的洗头小妹了——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某个热带小镇来到大城市做时装模特的年轻姑娘:小麦色皮肤被暖杏色隔离霜衬得健康而干净,眉尾被修出了一个小巧的弧度,眼底用了最浅的米色遮瑕把长期缺觉造成的黑眼圈盖住,唇色是接近本身唇色的豆沙色——不会太艳,但能让她的脸看起来不是灰的。
阿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很久。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被某种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猛然击中,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出来的无声的哭。她没有擦泪,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怕手一抹就把这个唯一真实的影像也抹掉。
江珂把一件从城区商场里买的连衣裙递过来。裙子是墨绿色的,款式很简单——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面料是普通的棉混纺,但光泽度不错。她把裙子递给阿丽的时候,阿丽接过裙子,没有立刻穿,而是把它翻过来,看着内侧的水洗标。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件不是训练服的衣服。”阿丽的声音有些打颤,“我以前在理发店里每天都换衣服。有时候穿老板娘不要的旧裙子,有时候穿我妈给我寄的牛仔裤。我不知道后来那些衣服去哪里了。”
江珂把她拉过来,帮她把拉链拉上。墨绿色很适合她——秦啸天跟她说穿衣打扮是她的专业领域,不能让人失望。她用她的专业领域把一个女孩打扮成了一只小鸡。这只小鸡即将被送到秦啸天面前。秦啸天会对她说什么,会对她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从韩素梅的训练教案里看过那些内容——规矩、话术、体态、如何在床上取悦一个年纪足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全部是她在前两周里自己学过的内容。
她忽然想起来——秦啸天在床上说她“功夫不好”的那句话。他让她去找韩素梅学。她学了四周。学完之后她回到他的床上。现在她把一个刚学完化妆的年轻女孩送到他面前——他也会说这句话吗?他也会让她去找韩素梅吗?还是他不需要跟她说,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对这些女孩做更多承诺?
她把嘴唇用力抿了一下。
“走吧。”她把裙子后背上最后一丝褶皱抚平,“我带你上楼。”
秦啸天在书房里等她们。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目光先落在阿丽脸上,然后慢慢移过全身,最后重新回到江珂。他的嘴角微微一抬——不是对阿丽,是对江珂。
“你的专业水平还在。”他说。
“不然你白让我在锦华干了那么久。”江珂把阿丽轻轻往前推了一步,“她叫阿丽。在理发店做过洗头小妹。”
秦啸天向阿丽伸出手。阿丽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指关节捏得发白,但脸上挂着一个被韩素梅训练过无数遍的标准笑容。那个笑容让江珂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被秦啸天安排着去参加各种宴会,不知道身边那些男人的脸是友善还是伪装的,只知道不能哭。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石墙很凉,她把一只手按在上面,让自己手掌的温度和石头的温度做一个小小的拔河。手心是热的。石头是冰的。她不确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从那以后,“抓小鸡”成了江珂每周一次的日常工作。她每次挑一个女孩,在化妆室里给她们梳洗打扮,带她们去城区买衣服、吃甜品、逛公园——所有她在锦华模特队训练期间做过的事,在这里都被复制了一遍,但目的完全不同。周念第一次跟她在样品间里吃外卖时点了三份酸甜肉,赵小曼穿上高跟鞋时哭着说“我能不能叫你姐姐”。阿丽试完裙子之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跟她说:“老板娘以前也这样对我好过。她等我信任她了,就让我去陪她老公。你也是吗?”
江珂的回答是——“是。”
但她是当着阿丽的面说的。她看着阿丽的眼睛说的。她替锦华十一个女孩系过鞋带、改过裤脚、挑过口红色号。这些事每一个细节她都很熟练的,但她现在用这些细节做的事情和两年前相反——她不是在让她们站起来,她在让她们跪下去。她跪下去的时候是自己选的。她们不是。这个区别每天晚上都会在她入睡前从枕头下面爬出来,像一根从旧织布机里漏出来的梭子,来来回回地穿过她的胸口。
每周在她带回的“小鸡”被秦啸天认可以后,秦啸天会把她叫到书房,把那只透明的玻璃罐子放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糖罐在烛火下泛着暖光——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让整个罐子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镇杂货铺里卖五毛钱一把的廉价糖果,但它们不是。每一颗糖的糖纸上都写着一个题目。天煞会的三十条命脉。人十条,财十条,物十条。
江珂把手伸进罐子,手指穿过那些糖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不同的质感——有的是透明的玻璃纸,有的是哑光的糯米纸,还有的是揉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边的旧蜡纸。她让指尖在罐子里轻触了好一会儿,然后抽出第一颗。糖纸是绿色的,拆开之后糖纸上写着:「东南亚中转仓的库存周转率与损耗平衡。」秦啸天把糖纸拿过来,在书桌上摊平,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条人命、每一项数字、每一笔折旧率的背法都清清楚楚。他讲完后把这张糖纸重新卷好,放进她掌心里。
“这颗归你了。三十颗,你还剩二十九颗。”
江珂把糖纸放进自己口袋里。此后一年多里,她将把抽到的每一颗糖的糖纸都一一收好,放进那个密封袋旁边的夹层里。
圣诞节前后的某一天,她第一次在训练营里遇到了一个主动举手愿意跟她走的女孩。这个女孩叫小芽,二十岁,在训练营里住了五个月,已经把韩素梅教的所有规矩都学会了,但一直没有人来选她。她长得很普通——脸有点圆,鼻梁不高,眼角处各有一颗发灰的小小赘疣,牙齿不太整齐。她坐在角落里等了一次又一次,等到身边比她漂亮的女孩子都被人挑走,她还在那里。她以为自己会被退回。但江珂把她选中了。
在化妆室里,小芽坐在镜子前,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遮瑕膏把她眼角的赘疣遮住,用高光把她的鼻梁从视觉上抬高。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早些告诉我,我这辈子还可以这样。”
江珂手里的化妆刷停了好一阵。她想起赵小曼那年在小样品间里问她能不能叫她姐姐。那时候她说可以。后来赵小曼在锦华做了三年打版助理,参加了所有的模特训练,从没再在仓库的旧鞋堆里躲过任何人。此刻她把化妆刷放在小芽的鼻梁上,轻轻说:“你以后会更好。”
她把小芽交给秦啸天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蹲在床边下,把脸埋进手里。手心很热,整个后背顺着脊柱往下发冷。——她在用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眼光和专业技术,完成一件和两年前截然相反的事情。她不是没有意识。她是每次都在意识到的那一刻,把意识重新摁进那罐五颜六色的糖纸最底层。
十二月末的海风极冷极咸。秦啸天在晚饭后把她叫到书房,指着窗外她来时的那片海崖跟她说:“等三十颗糖抽完,你就不用再抓小鸡了。你可以自己选——留在天煞会,做我的人,做这三十条上的主人。或者,带着你的孩子和你的金瓜子,回你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国内老家。”
江珂把金瓜子从口袋里取出来,重新用秦啸天给的那条金链系好,挂在脖子上。金瓜子垂在锁骨之间,和过去那条皮制项圈的位置几乎重叠。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两道淡红的旧痕。
“糖还剩几颗?”
“二十六颗。”
“那就接着抓吧。”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她没有回头看窗外,也没有去看桌上那只糖罐。她只是低头把那颗绿糖纸摊平,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道十六岁的旧疤和新生命的温度。四个月的身孕已经开始显怀了,但她的步伐还没有变慢。
与此同时,在古堡二楼药房里,韩素梅刚从标本柜里取出一个小型试剂盒,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一行记录:「小芽——已完成例检和上药。基础条件一般,但情绪稳定性不错。秦先生批注:交给K姐继续调教。」她把那一行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她关掉药房的灯,推开双层密封门往训练营方向走去。海风把古堡塔楼上的褪色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面旗子太旧了,绣在中央的暗红徽记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在古堡深处那间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地窖里,小芽正把江珂送给她的那条丝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自己枕头下面。她旁边床上的阿丽翻了一页那本破破烂烂的时装杂志,把里面一张穿着墨绿色连衣裙的模特照片对着光看了很久。她回到训练营后没有再穿过那件墨绿裙子。但她记得有个女人替她修过鬓角。
“她跟其他人不一样。”阿丽把杂志搁在膝盖上,对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说。
“她是妈妈那边的人,你只是被带来的,别忘了。”上铺的年长女人翻过身,声音闷在薄被底下。阿丽没有再回嘴。她把杂志翻到自己记住的那个页码,把墨绿裙子的照片折了一个小小的小角。然后她把灯关了。地窖重新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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