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远走
江珂被送往A国的那天,是三月中旬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白世昭在前一天晚上通知了她。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把一份机票和一张A国长期居留申请表复印件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秦啸天在A国给你联系了一家私立疗养院,据说是欧洲回来的专家团队,专门做心理康复。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司机五点来接你。”
江珂坐在床边,正在叠一件江辰穿小了的毛衣。她把毛衣叠好,放进旁边的收纳箱里,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们呢?”
“留在国内。我照顾。”
“你怎么照顾?”
白世昭靠在门框上,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给他们请了新的保姆,谢秀兰的位置有人顶上了。江辰的编程课我续了费,江月的舞蹈班也没停。你不用担心他们——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这两年越来越瘦,整夜整夜不睡,盯着天花板发呆。秦啸天那边有最好的医生,比在这边耗着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江珂坐在床边,把那份A国长期居留申请表拿起来。表格上她的名字旁边,签证类型一栏写着“医疗康复”,预计停留时间一栏填着“十二个月以上”。申请人签名处是空白的——白世昭没有代她签。他把这份空白表格留给她,像是留给她最后一项还能自己决定的事。她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慢,但每一笔都很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江辰的房间门口。
十三岁的男孩已经比她肩膀高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编程竞赛的习题集,屏幕上开着一个半成品的代码编辑器。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你都听到了?”江珂靠在门边。
“听到了。”江辰没有转头,“他说给你找了疗养院。假的。他不是会送人去治病的人。他送走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碍事。”
江珂走进去,在他的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得有些掉漆的存钱罐——那是一个小锡兵造型,是江怀远在他六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锡兵的一只脚已经摔断过,被谢秀兰用热熔胶重新粘住了。他的书包靠在床腿旁边,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本翻到卷边的编程入门书——还是莫行之送的。
“辰辰,”江珂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爸——安若初——他去得很早。我十六岁的时候,他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死的。但现在我要跟你说——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和现在要把我送走的人,是同一群。”
江辰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莫叔叔——他也是被这群人逼走的。但他走之前给了我一个东西。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我把它带在身上。它在,我就不是一个人。”她把毛衣从收纳箱里抽出来,叠进他的衣柜,“你要看好妹妹。不管保姆换多少个,你都不要让月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哭的时候你让她哭,哭完了给她倒杯水。她发脾气的时候你不要跟她吵——她不是不讲理,她是想有人跟她说话。”
“姐。”江辰转过身来。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那行没有写完的代码。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要死。”
江珂把江辰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僵硬,而是把脸埋进她的肩膀,把她的后背攥出了好几道褶。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会死。”江珂贴着他的耳朵说,“你也不要死。你欠我一道题还没做——你小时候说你要做一个能帮人找东西的软件。你还没写出来。你写出来了,姐当第一个用户。”
江辰在她肩头点了一下头。他松开手,转回书桌前,把编程习题集翻过一页,把键盘重新敲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但敲键盘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把每一个按键都钉死在底板上。
江月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正在给那只歪耳朵毛绒兔子梳毛。兔子的左耳朵当年是她自己缝上去的——那时候她七岁,针脚歪歪扭扭,宋婉如在一旁看着,笑了很久。她见到江珂进来,把兔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被子。
“妈妈你坐。”
江珂坐下来。江月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把自己的粉色蝴蝶结拆下来,递给江珂:“这个给你。你到了那边,每天梳头的时候戴上它。谢奶奶说,梳好头,人才站得直。”
江珂接过蝴蝶结。缎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她把手掌阖上,把蝴蝶结包在手心里。
“月月,妈妈要出门一段时间。可能很久。”
“很久是多久?”
“可能要到院子里的桂花再开好几次。”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兔子塞进江珂的怀里,跳下床,从书桌上拿起一整盒没拆过封的新彩笔——那是莫行之第一次来家里时送的那套可以叠色的专业彩笔,她一直没舍得用。她爬上床,重新靠在江珂肩上。“那你把它的左耳朵再缝一针。上次我缝得不牢。等你回来它还没散架。然后我把新彩笔拆开,你来画一朵桂花。你要画得像莫叔叔送给你的那块布。不要太好看——太好看不像。要很结实。你画多少朵,我就拿这些彩笔自己描。”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的时候我们比赛。”
江珂接过针线,在兔子左耳根部加了一针,然后把兔子放回江月枕头上。她低头看着女儿。江月那双和她一样浅褐色的眼睛正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但没憋住——眼泪无声地滑进了发尾。
“兔子你带走。”江月忽然把兔子重新推回她怀里,“它陪你在那边睡觉,就不怕。我在家还有哥哥。你只有一个人。”
江珂低下头,把那只左耳朵歪了又正了的毛绒兔子轻轻按在掌心上。她没有说不要。她只是把兔子放进了自己随身的旧手提袋里。
凌晨四点五十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别墅前。来接她的是白世昭手下那个叫老徐的司机和两个安保队的人。江珂坐在后排,把旧手提袋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江月的兔子、那条秦啸天送的备用金链、两件换洗的羊绒衫,和一份她临走前从谢秀兰空房间里翻出来的褪色旧菜谱——封面上有宋婉如手写的两行小字:「炖汤小火,养人养心。揉面三光,做人干净。」江辰的编程书扉页复印件被她夹在菜谱内,上面有他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的一个小笑脸。密封袋依然缝在她贴身的衬衫内衬里。
车子驶出别墅区,路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三月的新芽还藏在树皮底下没有冒出来。她透过防窥膜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市。江怀远当年在停车场等她放学时常常把车停在创业路梧桐树下,宋婉如带她去柯桥挑面料时会在高速路口买两杯热豆浆。谢秀兰每年春节前会骑着那辆吱嘎作响的旧自行车去城隍庙给她买糖炒栗子。莫行之最后一次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回头看她的样子。这一切都在车窗外面一层深色的防窥膜里变成了她自己一个人的倒影。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手探向颈间。金瓜子安静地垂在锁骨处。
飞往A国的航班是七点整,白世昭只给她订了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江珂把旧手提袋塞进头顶的行李舱,扣好安全带,把额头贴在舷窗上。飞机滑出跑道,整座城市在机翼下方越来越小。那些她爱过和恨过的人,都缩成了地面上肉眼无法分辨的一个个光斑。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从舷窗上收回来,把金瓜子项圈转过来,对着舷窗外越来越耀眼的日光,看着正面的万字和背面的明字。
A国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秦啸天派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不是司机。是韩素梅。
韩素梅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大褂式风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发髻,戴一副极细的金边眼镜。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确切年龄——可能是五十岁,也可能更老,但她的眼神让江珂想起某种被驯化过的猛禽。那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手术刀被妥善地收在无菌的刀鞘里。她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江珂面前站定,伸出手。
“江小姐。我叫韩素梅。秦先生让我来接你。他正在古堡等你。”
“秦叔叔。”江珂伸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韩素梅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没有任何冰凉的触感——那是一双常年不碰金属器械的手,或者反过来,是一双太习惯碰以至于完全适应了金属温度的手。江珂松开手时,发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中,韩素梅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侧面打量她。那目光在她脖间项圈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车子是黑色的奔驰,内饰是真皮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消毒水味道。韩素梅和她一同坐在后排,一路上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机上拨着消息。车子驶出机场,上了一段沿海公路。公路一侧是灰蓝色的海面,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上遍布着深绿色的灌木丛和偶尔一掠而过的石灰岩断崖。天色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海平线,把整个视野压缩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蓝色块。
“秦叔叔这些年还好吗?”江珂问。
“还好。”韩素梅把手机放回风衣口袋里,侧过头看着她,“他很惦记你。你订婚家宴那次他回来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江珂没有接话。她转过脸去看窗外。海面上有一只孤独的集装箱船正缓缓驶向远方,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它小得像个被遗忘在旧文件堆里的回形针。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拐入了一条私人车道。车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柏树,树冠被海风常年吹得往内陆一侧倾斜,像一排整齐排列的深绿色斜线。车道的尽头是一道铁灰色的铸铁大门,门两侧的石柱上各镶嵌着一枚被苔藓遮盖了半边脸的家族纹章。大门无声地滑开了。
古堡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老。主体是一座四层的石砌建筑,墙面是灰褐色的花岗岩,爬满了常春藤,有些藤蔓的根须已经深入石缝,把石块微微拱开。堡顶的塔楼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旗帜上的图案看不太清,像是某种早已不复存在的旧王国的遗物。石阶很宽,每一级都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长着细小的青苔。
韩素梅领着她穿过一道拱形石门,走进一个宽阔的中庭。中庭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正中央是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模糊的石像——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石像的面部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五官,但从她倾斜的姿势来看,她似乎在低头看怀中的婴儿。江珂忍不住多看了那尊石像一眼。
“秦先生在里面等你。”韩素梅推开中庭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秦啸天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一幅旧油画。他的头发比订婚家宴时又白了许多,但身形依然笔挺。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了半寸,露出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陈旧的戒子。听到推门的声响,他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江珂脸上停留了一阵,然后往下移,停在她脖子上的皮制项圈上。他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这项圈很重。”他说。不是问句。
“习惯了。”江珂说。
秦啸天把手里转着的那串菩提子放下,朝她走近了几步。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和订婚家宴时的距离一样——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老朋友”该保持的尺度。
“世昭跟我说,你这两年状态不好。我让他把你送过来,这边有好的医生和环境,你先养一段时间再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老朋友的孩子,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她的方式不是长辈看晚辈,是离岛雨夜以后他每一次见到她都是一样的姿态——像是在看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秦叔叔,我不需要疗养。”江珂的声音很平,“白世昭把我关在家里两年。他收走了我的手机,拆了我房间的窗户把手,删掉了我所有的工作权限。他不是送我来疗养——他是觉得我碍事。他需要我消失。”
窗外的海风从塔楼的通风口灌进来,把书房里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秦啸天沉默了片刻,把菩提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广阔海面。
“我知道。”他说,“我在鼎锦安插了人——你这两年怎么过的,我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管?”
秦啸天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像一方被海浪拍了几十年仍然没有碎裂的礁石。
“你生父方敬堂——怀远应该告诉过你——替我挡过刀,背我走过火场。离岛那天晚上,我欠他一条命。也欠你一条命。”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答应过怀远——答应过敬堂和我自己——不能让他的孩子毁在我的人手里。但我没能阻止白世昭。老天在上,我这辈子做了太多该下地狱的事,唯独这件是我真心后悔过的。”
江珂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她想起江怀远在书房里跟她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关于方敬堂和秦啸天、关于金瓜子与福报、关于十六字批语的故事。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生父的兄弟,也是她养父的老伙计。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你在A国期间,不会再见到白世昭。”秦啸天转回身,直视着她,“你在这里住下来。韩医生会照顾你。等你身体和精神都养好了,我们再谈下一步。世昭的手伸不到我这里,一切由你自己决定——留在这里,还是回去,还是不回去。”他顿了一下,“去跟韩医生吧。她比她看上去好相处。”
韩素梅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文件夹。她站定,看了江珂一眼,目光和下车后一样平和而锐利。
“走吧。先体检。秦先生交代过,你的健康状况归我全权负责。”她轻轻侧过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项圈下方那块被皮圈磨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先从把你能睡好觉这件事开始。”
江珂跟着她走过挂满旧油画的长廊,穿过那道拱形石门。走到一半时她忍不住回头,透过石门看见秦啸天仍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她,手里转着那串发亮的菩提子。海风把他的银发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雷劈过多次仍无法自行倒下的老树。
她被安排在三楼最内侧的一间套房里。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一张铁艺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藤编扶手椅,和一个带穿衣镜的衣柜。窗户正对着海,能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床单是干净的棉布,折叠时留下浆洗后特有的皱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浅米色的,透出来的光是暖黄的。
韩素梅在门口停了一下。“今晚先休息。明天上午做全面体检。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唤铃。我住二楼东翼。”她犹豫了一瞬,“江小姐,你脖子上的东西——如果太紧,我可以帮你取下来。”
江珂抬手摸了摸项圈。“不用。”
韩素梅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带上。
江珂独自站在房间里。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她把旧手提袋放在床上,打开,把江月的歪耳朵兔子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兔子的左耳刚才在路上被压歪了,她用手指轻轻拨正。然后把宋婉如的菜谱放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用一张空白的A4纸盖住。最后,她摸了摸衬衫内衬里的密封袋。它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猛然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窗外的海面是一片辽阔的暗灰色,远处有零星的渔火闪烁。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绵绵不绝,像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在陪她说话的故人。她转身走进浴室,洗了被禁足两年以来最长的一个澡。她仔细搓洗每一处指节,直到指尖重新变暖。她把项圈摘下来,暂时搁在洗脸台上。金瓜子对着镜面幽幽地发亮。她把项圈重新戴上时,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两道淡红。两年多了,这两道磨痕总是淡了又红,红了又淡。但她没再觉得疼。她只是把它们当成一个刻度。
江月问过她——你怕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一个人在镜子前,又重新想起这个问题。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瘦了很多、但眼睛仍然亮的女人,把头轻轻摇了一下。她怕。但她不会因为他们让她怕,就不走下一步。
她关掉浴室的灯,躺到床上。枕头上有淡淡的皂香。她把歪耳朵兔子贴在胸口,听着窗外海浪拍击礁石的节奏。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从现在起,将是她每天入夜与黎明之间唯一不曾间断的陪伴。她闭上眼。
在醒着和入睡之间那片模糊的灰色地带里,她仿佛又听到了纺织厂那台老织机咔嗒咔嗒的节奏——纬线穿过经线,摇一下,咔嚓一下。那天下午莫行之坐在木凳上回头看她,他手掌被她压着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汗。窗外是老厂房上透进来的光斑,里面有无数细小的棉絮在她和他之间浮浮沉沉。她从那时候开始信他。现在也信。
这座古堡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旧容器。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崖壁,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老织机,正在将所有的经线一根一根地拉紧,等着明天的梭子穿过去。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