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鬼市
天阙城有白里的市,也有夜里的市。
白日里,万象楼前旗幡招展,灵牌高悬,买卖皆过族中账册、留印备案,灵石叮当响在明处;
入了夜,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便顺着城墙根的阴影、旧仓廪朽烂的门缝悄悄开张。
来历不明的古宝、禁断的丹方、从秘境里偷带出来的残卷、沾着血的法器,乃至不该出现在活人手上的命牌。
不挂牌,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
明处有明处的规矩,暗处有暗处的门道。前者看身份,后者看眼力,更要看胆气。
今夜,便是欧阳薪与几位好友约好,头一回踏进这暗处的日子。
夜色如浓墨泼染天阙城西【青鱼巷】深处的一截封闭悬廊。
这处倚靠废弃粮仓后墙搭建的通道因年久失修而鲜有人至,却因位置隐蔽、可从暗渠直通地下暗河而成了某些夜行者的入口。
斜风裹挟着细雨敲打在腐朽的木柱与青石壁上,远处灯火阑珊的市井声浪模糊不清。积水沿着腐朽廊檐滴落,在坑洼地上溅开碎响。
四道笼罩在宽大斗篷下的身形静立于悬廊最幽暗的承重梁阴影中。
身影中最为矮小的,自然是欧阳薪所扮的“墨锋”。
他外罩一件素面短打袍,以最寻常的黑白麻布裁就,往人群里一站便再难分辨。
这是混迹市井最好的伪装。
只是那件贴身墨灰鳞甲在领口与腕间隐约露出一线,细密的鳞片如鱼鳞般层层相叠,透着轻便而坚韧的寒意。
风帽压得低,却并未遮住他略微易容后的脸,那张脸已经与欧阳薪原脸减少了几分相似。
帽檐阴影下,眉骨生得利落,斜斜入鬓;眼尾微挑,瞳色极黑,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里沉着未出鞘的刀。
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下颌的线条尚带着几分未长开的清瘦,却已透出日后锋利的轮廓。
几缕碎发被夜里的湿气打湿,贴在额角。
他的本命剑自然不能带,换成了一柄黝黑无光的兽骨开山斧,斧身粗陋,煞气尽数收敛。
他身侧的位置,赫连铮的身影最为压迫。
一件土褐色、带着厚实皮毛内衬的连帽大氅将他魁梧身躯完全罩住,兜帽边缘压得很低,更戴了一顶宽檐竹编斗笠垂着黑纱,彻底掩盖了他标志性的光头与脸部轮廓。
右首边负责联络的上官栩已换下平日的潇洒男装,难得恢复了女儿真容。
她一件看似平凡无奇的哑光灰青色窄袖水云绸斗篷裹住全身,只在领口与袖缘以深蓝丝线绣制了如同水纹波动的隐蔽暗纹。
然而,最普通的衣料也无法封印那具成熟妖娆、堪称人间尤物的身段。
斗篷虽形制宽松,却因衣料垂坠滑顺的特性,在她侧身倚靠廊柱时,无比驯服地紧贴裹缠在每一寸起伏曲线上。
盈盈一束的纤细腰肢在布料下延伸出两条饱满得如同熟透蜜桃的滚圆玉臀曲线,斗篷后方清晰地勾勒出两瓣浑圆丰隆、如同满月般耸起的臀峰形状,沉硕坠人的分量感哪怕隔着厚重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惊人的弹软肉感。
腰线之上,胸前那片高耸傲人的浑圆双峰将灰青绸缎顶撑出两道挺拔欲裂的弧度,那沉甸饱满的份量如同灌注了最顶级的玉脂蜜浆,饱满滚圆的形态在夜雨微风中随着呼吸轻轻晃颤,荡开撩人心魄的乳浪涟漪,衣面绸缎被那无比丰硕紧翘的玉峰绷得紧滞。
宽松的兜帽边缘垂着同色薄纱,影影绰绰只掩住半张玉容,露出玉雕般流畅玲珑的下巴和一抹饱满诱人的樱唇弧线。
斗篷下摆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惊鸿一瞥间是两条虽被深色绫裤包裹却笔直修长、充满致命诱惑力的玉腿轮廓。
这丰腴曲线是被岁月与天赋共同滋养出的熟透果实才有的极致诱惑。
纤秀如玉的五指在斗篷深袖中紧扣着一枚灰陶符牌,那是今夜的通行信物。
夜雨沙沙落在斗篷上,将那致命饱满的身形轮廓浸染得愈发朦胧又清晰。
靠栏杆最近处,公孙晏的身影最为简洁。
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窄袖劲装打底,外罩同色暗纹纱质短罩袍,脸上只覆一方无装饰的炭灰软布蒙面,仅露幽邃的双眼。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缕近乎透明、在黑暗中微泛青光的星磷丝线如活物般缠绕游动。
“嗒…嗒嗒…嗒。”三长两短的鹧鸪低鸣自悬廊下方湿漉漉的石阶方向传来,在雨声中清晰不散。
“沙…沙沙…沙…”灰陶符牌在上官栩指间刮过湿木柱发出轻微摩擦声作为回应。
两道同样着湿透灰麻斗篷、脸上涂抹着油泥只露眼睛的身影如湿滑的壁虎般从廊柱阴影下冒出头来,无声地踏入悬廊中央那片被滴水凿出的小水洼中。
细雨扑打在他们身上,斗篷已然紧贴出精悍的身形轮廓。
左面那位涂抹油彩、只露双眼的接引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干涩的催促:“牌。”
上官栩自灰青斗篷深袖中探出素手,指尖夹着那枚不起眼的灰陶符牌,灵巧一弹。符牌稳稳落入对方掌心。
油彩脸粗糙的指腹在符牌边缘几个微小的刻痕上捻过,确认无误后揣入怀中。紧接着便是一连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的宣告:
“听着,【幽墟鬼市】的规矩只念一遍,拿命当回事就刻耳朵里。”
他抬手指了指廊檐外沉沉的雨夜:
“里面争抢打架、剁胳膊断腿随你便。但记住,杀人犯忌讳。”
“买卖靠眼缘,货银两清,就是陌路人,卖家不想说根脚,你非刨根问底?”油彩脸嗤笑一声,“那就是竖旗子讨打,墟里不能杀人……但是把你废了还是很容易的。”
右侧那位油彩脸动作麻利地将四枚材质各异、内蕴微弱幽蓝光晕的石符递入四人手中。
石符正面一个扭曲的古篆“墟”字,背面则是不断变幻流动的诡异符文。
“捏手里,别松手。”油彩脸声音平板无波,“出来用不上这玩意儿。”
欧阳薪、赫连铮、上官栩、公孙晏四人依言攥紧石符。
瞬间,一股阴寒的气息猛地从石符窜入掌心经脉,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撕裂。
原本风雨萧瑟的青鱼巷悬廊如同朽木塌陷般轰然撕裂变形,腐朽的木柱、斑驳的青砖、悬廊尽头摇曳的暗淡灯火……尽数粉碎成流动的色块。
脚下悬廊坚硬的地面顷刻消失无踪,一条无比陡峭的漆黑石阶梯出现在下方。
石阶湿滑,覆盖着黏腻如毒液的黑绿色苔衣,阶梯两侧耸立着高不见顶的、布满深褐色岩刺的嶙峋石壁。
每隔不远石壁上便嵌着一颗散发着惨淡绿光的嶙峋【鬼磷石】,幽幽照亮那深不见底的台阶。
刚踏上石阶不过数步,脚下忽地一空。
欧阳薪立即察觉到有些不对,整段石阶都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顶。
轰隆!
前方黑暗里,地面猛地裂开一道豁口。
青石台阶从中断成两截,一道宽阔的水道横亘在前,将去路生生截断。
污浊的黑水在裂隙中翻涌如沸,腥风扑面,呛得人喉头发紧。
那两名油彩脸,此刻已稳稳立在对面石阶上,隔着丈许宽的水面回望过来。
而水面正中,三颗覆着黑褐色嶙峋骨甲的狰狞头颅破水而出。
每一颗都堪比石磨大小,吻部开裂至耳根,獠牙交错如倒插的短矛,齿缝间还挂着碎骨残肉。
腥黄细长的竖瞳同时亮起,死死锁住这一侧的四人。
水面之下显露的躯体尚不及全貌三分之一,却已粗如梁柱,遍布疙瘩状的角质硬褶,鳞甲边缘生着暗红藻斑与层层旧伤。
这是在水里活了不知多少年、吃人吃到骨头都懒得吐的老东西,三头成年妖鳄。
它们盘踞在水道中央,头颅在这一侧与那一侧之间缓缓摆动,恰好封死了所有渡水的可能。
“小心!”欧阳薪低喝一声,反手将赫连铮往后一拽。
对面石阶上,左侧那人慢悠悠地拍了拍袖口。
“想进幽墟鬼市,先过眼前这一关吧。”声音隔着油彩闷闷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右侧那人接道:“规矩就是规矩。活下来的,才配做客人。这也是为了你们好,现在跑还来得及,哈哈哈哈哈。”他顿了顿,爆出一阵沙哑的大笑,“至于死了……正好给这三个畜生添顿夜宵~”
笑声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撞了几遭。两道灰色身影转身没入对岸幽暗,再不见踪影。
唯有那三双腥黄竖瞳,一寸一寸,朝这一侧的石阶逼近。
“操他娘的!”
赫连铮一声暴吼如滚雷炸开。
“钱是照数给的,路是事先谈好的。现在人跑了,把三头畜生撂在门口拦路?真他娘的好算计!”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石板咔嚓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一路蔓延到水边,“拿妖兽当门栓,当爷爷我是来讨饭的?行啊,今儿就让你看看,你这门栓够不够硬!”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往腰间一抹。储物戒上灵光一闪,一柄通体黝黑、刃口开槽处流淌着暗金血丝的巨型八角重锤赫然在手——【裂风锤】。
粗麻布早被他一把扯碎掷开,双臂筋肉鼓胀隆起,铜骨般的劲力轰然灌入锤身。没有半分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
巨锤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啸鸣,以雷霆之势狠狠砸向当中那头妖鳄刚探出水面的天灵盖,锤风过处,连潮湿的空气都被挤压出连串爆鸣,水道中的黑水硬生生被压出一个凹陷的圆坑。
“哼!”上官栩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轻斥,面对扑来的巨大阴影,她身影急速飘退,足尖在湿滑石阶上点出残影,胸前的傲人饱满因这急停骤退而波涛起伏,那沉甸甸的滑弹肉感被斗篷紧绷裹覆,在幽暗磷光照耀下,勾勒出汹涌澎湃的浑圆乳浪跌宕轮廓。
纤纤玉手交叠于胸前斗篷之下,双腕轻翻,一对短刺交叉立于身前,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挤压到胸前高耸的峰峦,两团雪腻沉硕的玉峰紧贴着交叉的手臂内侧更显鼓胀惊人,顶端的浑圆弧度在绷紧的灰青绸缎下几乎顶出印痕。
银刺细窄的锋刃上骤然爆发出绚烂氤氲的流光异彩,如同瞬间点燃了晚霞与晨雾,万千缕细若丝绦的紫、青、金三色光雾自刃尖喷涌而出,凝成数十道交织盘旋的光索,雾气缭绕如纱,光华流转似潮—这便是上官家嫡传【流霞涌云诀】标志性的“千丝万霞引”。
“【影梭】,去。右侧扰之,正中取首。”公孙晏语速平稳。
他右手五指一翻,袖中灵光微闪,一具人形傀儡自储物戒中无声滑出。
那傀儡约莫成人高矮,身形极是苗条削瘦,不见半分多余装饰。它落地无声,连水花都未溅起半点,只微微一伏,便如一道被拉满的影。
下一瞬,影已离弦。
它贴水疾掠,身形低得几乎擦着翻涌的黑浪滑行,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细痕。
临近左侧那头妖鳄时,它足尖在鳄背嶙峋的骨甲上一踏,整个傀儡借力腾空旋起,腰身拧转如弓弦骤放。
右手中那柄细长无格的漆黑匕首自下而上反撩而起,刃尖直指妖鳄下颌与颈甲相接的那道软缝。
没有呼喝,没有蓄力的征兆,甚至连风都被它割开得不闻声息。
眼见三名同伴均已出手,欧阳薪并未立刻上前。
他双眸幽深,右手悄然搭上背后短斧骨柄,一缕凝聚如丝的神念波动悄然弥散,覆盖全场。
三头妖鳄每一次筋肉鼓动的细微震颤、利齿撕咬的轨迹间隙、甚至彼此扑击配合间的短暂迟滞都被清晰地捕捉解析。
他在等待能切断关节或贯穿要害的机会。
赫连铮那柄【裂风锤】已悍然砸在当先妖鳄的天灵盖上,恐怖的力量冲击波将周遭空气排开肉眼可见的波纹,鳄首坚如玄铁的骨甲瞬间浮现龟裂,内里渗出粘稠蓝血。
妖鳄吃痛狂吼,身躯剧震,凶性却被彻底点燃,粗壮如巨柱的钢尾带着劈山开石之威,卷起腥风恶臭直扫身形被反震力冲退半尺的赫连铮。
上官栩灰青斗篷无风鼓荡,千丝万霞引的两团绚丽氤氲的紫金霞云悍然炸开,霞云翻滚如活物,光华无视距离,精准攒射而入左侧妖鳄脖颈侧下方那叠甲掩盖下的筋肉连接缝隙,针芒蕴含穿透罡甲的侵蚀之力瞬间爆开,那妖鳄痛到极处巨口大张,却被剧痛卡住无法发声。
右侧那头妖鳄刚被【影梭】傀儡吸引侧首扑噬,傀儡身影低如鬼魅贴水滑行,一个极其违反常理的锐角折转避开布满倒刺的鳄尾。
旋身、蹬踏鳄背,手中那柄漆黑无光的匕首如毒龙反噬,精准至极地刺入下颌与颈甲连接最薄弱的那处芝麻大的软骨缝隙,匕首没入直至末柄。
那妖鳄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随即如同彻底断电的傀儡般轰然栽入湍急黑水,只在水面留下大片旋涡污血。
“哟?”公孙晏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激烈战局中响起,指尖灵巧地收回傀丝,“这就倒了一只?要我帮忙收拾剩下这两只么?赫连老弟、上官兄,总不会连只地阶一级的蠢物都缠斗不下吧?”语气中的促狭毫不掩饰。
机会,就在此刻。
被赫连铮重锤砸得晕头转向的主鳄甩尾露出的破绽、左侧妖鳄被云霞侵蚀要害的哀鸣僵直,两道破绽于同一刹那被欧阳薪的神念锁定。
他贴地疾冲,足尖在湿滑石壁一处凸起巨石猛踏,身体如同绷紧的强弩弹射而出!
目标正是那头被赫连铮重创、鳞甲开裂的妖鳄。
手中短斧化作一道无光无息的切割轨迹,顺着它因剧痛昂首暴露出的、颈甲与胸骨衔接深处一道暗红色的粗大肌腱,斧刃撕裂坚韧如钢索般的筋络。
欧阳薪的这把斧子是直接从族中武库拿的,正宗的大师手笔,性能上自然差不了。
腥热的妖血如同爆开的阀门冲天激射,瞬间将半边石阶染成刺目的暗红,妖鳄惨烈濒死的哀嚎充斥水道!
“砍得好!”赫连铮咆哮再次举锤冲向左侧负伤妖鳄。
上官栩身形飘忽闪过漫天血雨,指间霞光再次亮起。
公孙晏轻笑摇头,看同伴正义三打一,自己召回傀儡,负手而立。
污血如同粘稠的暗红浆糊涂满了石阶,腥臭气息浓烈的呛人。三头妖鳄僵硬的尸体歪倒在血泊与碎骨之中,看似生机全无。
“呸!”赫连铮一把掀起斗笠,狠狠啐一口唾沫,“那两个杂碎引路的,连有妖兽堵道都不放半个屁,晦气!”
“省些力气,这些估计是有人专门饲养的。”上官栩微微喘息着垂下手,灰青斗篷下饱满的胸线起伏明显,眸光冷冽地投向水道深处更加浓稠的黑暗,“这怕不是一道门槛,让人知难而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瘫在血泊中看似死透、距离上官栩最近的一头妖鳄,双目倏然睁开!
仅存的本能凶性让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庞大身躯竟如弹簧般从污血中弹射而起,布满倒刺獠牙的巨口如同深渊黑洞,带着恶风腥气直咬上官栩腰腹,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上官栩瞳孔骤然收缩,气息未匀加距离略短竟让她难以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快逾鬼魅的黑影已横插而上,欧阳薪刹那便捕捉到那“死鳄”筋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的痉挛,他早已凝神戒备。
“小心!”低吼声中,欧阳薪左手闪电般探出。
他结实的手臂铁箍般环住上官栩柔韧紧致的腰肢猛力向后一带,同时借势旋身,温香软玉瞬间撞入他怀抱。
少女饱满的沉甸双峰隔着多层衣料重重挤压在他胸膛之上,惊人的弹性与温热穿透衣物传递!
‘我靠???这藏峰公子这么有料?’
内心惊叹之余,也没耽误右手的短斧劈砍,乌光由下至上逆撩!
短斧精准无比地从妖鳄大张的口腔插入,带着无可匹敌的劲力一路向上贯穿顶骨,狂暴的力量瞬间将其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绞碎。
妖鳄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抽搐,随即如同断线的破布麻袋重重砸落血泊,激起冲天污血,彻底死透。
温热柔软的娇躯紧贴在自己胸前,馥郁体香混合着血腥气息钻入鼻腔。
欧阳薪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之人的微微颤抖与隔着衣料传来的惊人肉感轮廓。
他揽着纤腰的手臂并无半分松开之意,反而收得更紧,低头在她兜帽薄纱边缘沉声道:“受伤没?”
“……无碍。”上官栩的声音隔着薄纱微闷,但那份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心悸却在微微发颤的身体中表露无遗。
她并未挣扎,反而借着他臂膀的力量稳住脚跟。
欧阳薪这才松开手臂,随即面无波澜地走向那头差点阴死人的妖鳄尸体。
手中短斧精准落下几记,撬开头骨,动作麻利地挖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散发着森然绿芒的菱形八面体晶核,这是黑水鳄的妖核,棱面平滑,内部仿佛有粘稠的墨绿液体缓缓流转,透着丝丝阴寒。
随后他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具尸体的妖核也一并取出,三枚妖核眨眼消失,被收入储物法器之中。
这等东西,赫连铮与上官栩是看不上的。
他们出身大族,库房里堆的皆是族中定例分下来的上品灵材,地阶一级妖兽的妖核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货色。
公孙晏更懒得多看一眼。
欧阳薪却没有这层讲究,他到底是个穿越者,奔着苍蝇再小也是肉的原则,再加上第一次猎杀妖兽,实践一下,图个新鲜。
“好家伙,装死玩偷袭?”赫连铮一脚狠狠踹在鳄尸上,“差点着了道!”
“行了,薪兄倒是装的挺像散修,做戏做全套。”公孙晏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对他收妖核的行为也只是调侃一句。
“这下总死透了,走吧。”上官栩催促。
众人不再耽搁,避开遍地狼藉污血,继续沿着那散发着无尽阴寒的石阶,向着被称为“黄泉道”的深处黑暗走去。
黄泉道越走越深,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幽幽的磷火,照得人脸青白。
“薪小子,”赫连铮粗着嗓子问道,“刚才那斧头够劲,你那身法也鬼得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看着不像第一境了。你还是‘三无公子’么?”
上官栩走在欧阳薪身侧,灰青斗篷几乎擦着他的臂弯,隔着薄纱的目光状若无心地扫过他。公孙晏也投来一丝探究,指尖的磷线无声缠绕。
欧阳薪步伐未顿,语气随意:“运气好,我被劫婚的事不是讲了么,真遇到机缘了,勉强蹭到第一境巅峰而已。比不上你们几个老牌巅峰根基深厚。”
“嘁…信你才怪!”赫连铮大咧咧拍他后背,“八成挖了哪个倒霉蛋的祖坟!”力道拍得短斧叮当响。
上官栩轻哼一声,声音隔着薄纱略显缥缈:“下次遇险,看你还有没有那‘运气’蹭过来。”话里带刺,但脚下却不着痕迹地与他又靠近了半分,两人衣袖几近相贴前行。
公孙晏轻笑:“是极,下次你站前排。”幽绿磷光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欧阳薪笑了笑,任由赫连铮的脑袋压过来称兄道弟,身侧是上官栩的清冽淡香。一行人默契地略过详细,踏入水汽弥漫的、更深的黑暗。
转过那座雕刻着巨大扭曲獠牙的石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铺开。
“……有意思。”公孙晏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很久,“天阙城建了六百年,史册里从没写过地下有这么大的地方。”
“什么意思?”赫连铮扛着锤子问。
“意思就是,”公孙晏抬手一指头顶,“天阙城,其实一直坐在它上面。”
那是一片庞大到难以估量的穹庐状地下空间。
抬头望去,顶上不是岩层,而是一整片缓缓流动的东西,像凝固的污浊墨云,缝隙与脉络间透出暗红、惨绿与幽蓝交织的诡异光芒,把整个空间染得如同浸在某种活物的腹腔里。
粗大的古老石柱参天林立,柱身爬满滑腻苔藓与暗色藤蔓,一根根撑住这片不见天的天地,而那些柱子的排列,与地面上天阙城的主街、坊市、巷弄的走向,隐隐对得上。
“下水道。”公孙晏下了结论,“或者说,是当年建城时挖出来的那套排水、泄洪、排污的旧道。年久不用,被人一点点掏空、扩宽、连起来,就成了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上官栩轻轻“哦”了一声:“所以鬼市从来不在城外,就在我们脚底下。”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人人脚下都踩着、却没人愿意低头看的地方。”公孙晏笑了笑,“走吧。”
幽墟鬼市的街道由无数切割粗糙的青黑色巨石板铺成,板缝之间隐隐有粘稠的暗红荧光缓缓流淌,像地底还在渗血。
街道两旁,摊位与简陋铺子鳞次栉比:
半悬在石柱间的畸形兽骨笼,用锈蚀青铜链吊着,里面堆满奇形怪状的矿石,或是泡在浑浊液体里的怪异植株,隔着老远都能感到不祥的波动;
直接铺在湿滑石板上的不知名巨兽皮,油亮斑驳,上面杂乱摆着锈迹斑斑的兵刃、灵光黯淡的破损法器,还有几串干瘪扭曲、根本辨不出本体的“风干特产”;
用巨大兽骨与灰蒙蒙能量光膜搭成的临时帐篷,里头隐约可见笼中囚徒的身影,或是眼神麻木的男女,或是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非人之物,胸口挂着标明价码的晶牌;
更有直接在石壁上掏出的深邃洞穴,洞口漂浮着以幽绿磷火书写的悬赏木牌,字迹狰狞如血:“血仇:百炼宗外执‘钱铁雄’项上人头,悬赏‘绝脉根’一捆”。
空气里的气味更是层层叠叠:铁锈、腥血、陈腐药剂、异兽体臭、烤灼魔界蠕虫的焦香、甜腻的迷魂熏香……而这一切,最终都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统御覆盖,那味道仿佛来自最污秽沼泽深处的腐朽霉烂灵果,甜中带腐,腐中藏灵。
“腐灵果。”公孙晏低声道,“鬼市的招牌,也是这地方的镇物。传闻此果百年不腐,本身便是极强的聚灵秽物。”
“没人看着?”赫连铮问。
“没人敢动。”公孙宴答。
这里行人如织,背着巨大血色镰刀、全身裹在破碎布条里的佝偻身影;戴着华丽孔雀羽面具、身着妖艳皮甲扭腰走过的女子;牵着四五头獠牙滴涎、形似恶鬼獒犬的壮硕魔人;也有像他们这般或覆面、或戴着遮面黑纱斗笠、沉默穿行于暗影中的修士。
交易的声响此起彼伏,却都压得极低:
“十斤下品灵晶,这块泣血骨玉拿走。”
“三支噬魂蛊虫幼虫,换你背上那把断剑,不二价。”
“腐狼毒牙五十枚,不拆卖!”
喧嚣嘈杂,光怪陆离,全被压在暗红惨绿的光影底下。这里的热闹浸透了血腥、诡谲与赤裸裸的实力法则。
乍看与寻常修士集会无甚区别,可细看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眼神,里头装的都是禁忌的贪婪和为了活下去的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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