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春雨
火堆中柴枝不断发出「辟勒」、「辟勒」的爆裂声。
征侧凝视着铁制水罐中沸水涌出的轻烟,默默无语。
人生岂不一样,生死只是一发之间,随时灰飞烟灭?
那一剎那间,多少个念头在他们相对的目光中互相冲击流动:杀意、慈悲、恐惧、哀怨、怜悯……
弹指间,千载流光飞逝。
用木勺掬出来的沸水注进了陶碗中,放在她的跟前,她双手拾起了碗,一股暖流隔着碗壁渗进她手心。
水太烫了,她只轻呷了一口,便把碗放下。
两人不期然地望着草寮外的天空,雾已散尽,却引来满天阴霾,一阵凉风吹进了草寮,征侧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喝点水会好些。」他淡然地说。
「嗯。」她又拾起了碗,却没有喝下去,只借着它暖着双手。
风来得更急,人有山雨欲来之势,远山传来阵阵春雷。
「为什么不杀我?」她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充满孤寂的眼望着她,征侧在那里看到自己孤清的心影。
「他比我还要寂寞啊。」她内心震撼着。
除了剑外,他一无所有,人也早于冷得像一柄剑!
是什么使他的剑在最后的一剎那疾停下来?
征侧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的打在草席上,泪水渗入了草席的夹缝,只余下模糊的泪印。
雨终于落下,「哗啦」、「哗啦」的。这时下山是不可能的了。
「我叫征侧。」她低首轻轻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倘若自己真的死在他剑下,连对方名字都不清楚,岂不是很可笑的事?
「我是当阳。」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近。
两人无言对坐,只是静听着风雨与彼此的心跳声。
雨一直下着。
四周已一片漆黑,只有炉中的残焰,发散着一点黯淡的光线。征侧刚从灰堆中把煨好的山芋弄了出来,递了一个与当阳。
「当大哥。」她低唤着。
熟透了的山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当阳接过了,去了皮,独自静静地吃着。征侧看着他,笑了。
「你不吃?」他望着她。
「我不饿。」她摇摇头。微弱的火光中,她显得更娇美,他望着,望着,竟看得出神。
「当大哥。」她被看得窘了,低下头来。
「他会怎样?」她想着。他没有杀她,她的生命就应说是属于他的了。但假使他要她,她应怎样?她会反抗吗?
她缓缓再抬起头,眼眶中闪耀着泪光。
风把炉火吹得摇摆不定,彷佛威胁着随时都会将这一点点的光明摧毁似的。
当阳将视线移向外面黑暗的世界。
「我四处为家,朝不保夕,明日一别,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他深沉的声音设法掩盖他心底的激动。
「我知道。」她低声回应,泪水已沿面庞滑下。
他发出一声长叹。
「夜了,你先到里面去睡吧。」
她听不出他的用意,却没有再问,独自步入唯一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被子齐整地堆折在一角。
他会进来吗?
她脱去了白衣的外裳,只穿着单衣躺下,将被子拉过来盖着身躯。
门外透进来的火光越渐减弱,终于完全熄灭。
她聆听着。
雨水打在草寮的屋顶上,沿着屋脊两旁分泻下来,发出「的嗒」、「的嗒」的声响。她感到自己心跳的加速;然而,没有一丝动静。
雨又转大了。
雨中,笛声更凄怨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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