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贞心淫骨绿意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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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霄的眼眸似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着她的倒影。就在这一瞬间,薇儿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那不是心意的揣度,也不是情绪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确认。
  「跟我说一个做过的梦,定要印象最深的!」薇儿突然启齿问道。
  李晋霄听她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一愣怔,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五年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宫巷里。两侧是数不尽、样式却一模一样的月洞门,门扉紧闭,门楣上悬着昏黄的纱罩铜灯。青砖地漫着夜露的湿气,远处偶有梆子声,却更显空旷。」
  「我手里有一把钥匙,挨门挨户去试,想找到自己的家,每扇门后都隐约透出不同的世间声响--庖厨的锅铲声、围炉的闲谈声、孩童的诵书声、甚至棋子落盘的轻响。但我的钥匙,永远插不进任何一道锁眼。」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之后做过的怪梦。比这还怪的梦便是梦见念蕾红杏出墙,一个他只想尽快忘掉的梦。
  「和你说说我做过一个梦。」
  薇儿像是被他的梦境触动了某根深藏的弦,轻轻依偎着他的臂,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才长长地、软软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先卸下些什么,才好把小小的心事缓缓摊开。
  「……我生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里,有铁灰色的巨龙怪叫着穿过城市,一座座高楼高耸入云,街市长得没有尽头,店铺都挂着我不认得的匾额。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去找谁。」
  「最骇人的是人声。满街的人说话、吆喝、讨价还价,我全听不懂,我慌了,伸手去拽一个人问路,可我拽住的人,个个甩开我,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陌生,仿佛我只是吹过他袖口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我也听不懂他们任何一句咕哝,哪怕一个摇头或点头的意思,都猜不透。这比被骂、被打更叫人心里发冷--你明明在人群里,却比站在旷野还孤单,连敌意都讨不来一丝。」
  她仰起脸,望着他。见他听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漆黑的眼底只映着自己一人,那专注的神态像一捧温热的泉,浇进她心窝里--她心头一热,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啄完便缩回去,耳尖微微发烫。
  「这吻可有什么讲究?我受宠若惊了!」晋霄一怔,随即低笑起来,顺势要吻她的嘴。
  「正夫大防!」她咯咯笑着,偏头躲闪,握住他带着喜芽一排齿痕的手腕,「十娘打上她的印记,我的这个香吻,就是给你打上我的印记!」
  说着,又伸出手指点了点他心口,「好人,我接着说呢--」
  李晋霄怏怏作罢,薇儿凑过去又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这才满意地缩回他怀里,继续讲她的梦:「我就这么走着,饿了不知讨,渴了不会要,像个游魂,再也无处可去,前方突然出现一只鸽子,洁白羽毛像染了一层光晕般耀眼,我望着它,傻傻地问了句,『我还有什么地方能去?』没想到它忽然开口:『不要怕,跟我走吧。』我一下子就落下泪来!」
  「我跟着那只鸽子走到城边一棵老得空了心的大槐树下。它扑扇着翅膀,在一个洞口回头乜了我一眼。我攀爬上去,蜷着身子钻进那树洞,里面竟很宽敞,铺着干草、碎布,还有不知哪来的、半块柔软的旧缎子,空气里有股干草的味儿。」
  「我在那儿坐下,听着外面完全陌生的世界的声响,心里那股没边没沿的恐慌,忽然就定了锚--因为在这里,我的话有人能懂。」
  李晋霄听罢半晌未言,转过脸,望向车窗外悠悠掠过的流云,目光仿佛穿过云絮,落进了某种深远的虚空里。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声音如静水般缓缓流淌:「你这梦,倒比我的更孤寒些。我那梦中虽寻不着门,到底还能听见门内的人间烟火,晓得这世间尚有暖处--你这梦里,却是连人间声响都成了听不懂的咒语,这才是真真切切的『隔』。」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她耳畔,仿佛要拂去那梦中残留的寒意:「那只鸽子……是渡你的。」
  薇儿怔怔望着他:你便是光芒万丈的那只鸽子!
  「吾非我,破除『我执』,是佛家所言离苦的起始。」
  「我慧根太浅,也晓得这些道理,可就是看不穿,放不下!」
  「迷城与鸽子,长巷与锁钥,看似各异,其根皆系于『我』之执着--若无『我』,执念便散了一多半。」
  「和宋郎初识那日便是琰玊之夜,白天和他动了手,晚上看着月华之丝飘落下来,却想着他的一脸坏笑……明知他是坏人,却忍不住想他,这就是执念?」
  李晋霄心念微动:琰玊之夜。
  一年前,他和烟儿过的那个「琰玊之夜」,月华之丝如千万条晶莹的彩带从天际飘落,烟儿含着那颗玊石时的唇边光晕,她说「你我之爱,当如红月绿月,亘古不变」--那些话,那些光影,都还在记忆里鲜亮着,可她的心却已经变了。
  薇儿又一拍额角,兴奋地说道:「对了,我还做过一个怪梦,我前世是宋郎的妻室。」
  李晋霄没有接薇儿的话。
  车内陡然一阵静默。
  她抬头看他面色有异,噗嗤一笑,捅了他一下:「只是一个梦,你可不要当真啊。」
  「你如何确认上一世他就是你夫君?他又记得你吗?」他强笑道。
  薇儿坐直了身子,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伤感:「我大概是孟婆汤没喝尽,他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记得他大腿根部有三颗红痣,……和他那个时,果真看到了。还记得上一世他说,这是来世相认的记号,嗐,这就是一个巧合吧。」
  薇儿苦涩一笑,垂下了眼帘。他甘愿做她几日平夫,像路过一片开得正好的花,俯身嗅一嗅便走,连根须都不愿沾上半点泥土。
  李晋霄想起十岁时那只凭空出现又无端消失的兰花小簪,沉默半晌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我似乎有个绰号叫『奶茶妹妹』,每日都要钻进在一个有翅膀的铁匣子里,在天上飞来飞去,穿着裁剪合身的靛蓝色衣裳,头发纹丝不乱地盘在脑后,颈间系着一条小方巾,像个迎来送往的婢女。」
  李晋霄再没有说话,扭脸看向车窗外。九月中旬的闽西,暑气还未散尽,道路两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碎金。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雾霭里,青黛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山脚的村落袅袅升起,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了淡淡的云层里。抬头又看见一个白色的碟状物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便消失在山脊后面。
  一阵鼓乐声从前方传来,吹的竟是《百鸟朝凤》,调子喜气洋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几个孝子披麻戴孝,脸上却笑嘻嘻的,一边走一边往路边撒纸钱,间或夹着几颗红纸包的喜糖。
  棺材后面紧跟着一辆大车,车上支着猩红的帐幔,半透明的红纱里隐约可见一个元阳教的和尚将一个赤裸妇人大腿扛在肩上,折成对折,行风月之事。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支队伍却散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邪气。
  「其他的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是不是很可笑?嗐,就是一个梦。」见李晋霄索性将整个后背留给她,薇儿微感尴尬。
  李晋霄又听到前方道路传来一阵响亮的嘎嘎声,却是一只肥胖的大白鹅坐在竹舆上,翅膀搭在扶手上,嘴里叼着旱烟袋,两只脚蹼搭在边沿,时不时拍一下,示意抬夫走快些。
  「你说,人到底能不能在天上飞……」薇儿的问题像一粒石子抛进棉花堆,没有一点回响。
  李晋霄揉揉眼睛再细看,确是一只大白鹅,有半人多高,竹舆与马车交会之时,大白鹅还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
  身后的薇儿心里发慌了,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裙幅,手指捻着布料搓了又搓,搓出一小片褶皱来:他是不是恼了?或是误以为自己更爱宋嗣良,还编些鬼话来搪塞他?
  马车内陷入安静,连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都变得扎耳起来。薇儿忍不住轻声问了他一句:「外头可有什么好景致?」
  李晋霄接下来再看到的情形,比那只坐在竹舆上抽旱烟袋的大白鹅还要离奇!
  一个少女步履轻盈,翩然地横穿前方道路,走向草木深处,那身段、个头,乃至发髻服饰,竟都与他的青梅竹马烟儿一般无二!
  那少女走到一株参天古树下,和阴影中的一个男子说着话。那男子一袭土布青衫,那黝黑的肤色,瘦削的脸庞,那微微扬起的倔强下巴--此人不是宋雍又是谁?只是他二人怎么会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闽西乡间?
  他揉揉眼睛再细看,树下空无一人。
  应当是幻觉。
  他不由想起今日晨间发生之事,大娘提醒的是,应该在此地置产业。可是他身上却没有带一点银钱……
  他突然觉得眼睛发涩,忽然一阵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还没来得及抵抗,意识便模糊了一下--像是一尾鱼跃出水面,又一猛子扎进了另一片水域。
  他竟置身于绿谨轩的二楼书房。窗外还是那丛素心兰,日光从南窗斜斜地落进来,照着书案上摊开的香篆模子。
  念蕾正坐在案前,低着头将香粉一点点填入模中,指尖稳得像在写小楷。元冬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铜碾,正替她研着剩下的香末。
  他轻声招呼元冬出来,低声告诉她,带上五百金铢,指引她去通县一处名为「叠界巷」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马车车厢的暗影,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重新灌进耳朵里。他方才走神的那一小会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瞬,可对他而言,却像是实实在在地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觉何时,薇儿已经将身子伏了上来,软软地靠在他膝上,看她香肩微微耸动,李晋霄才意识到自己有失礼之处,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连声道歉,说一时分心走神了,薇儿才转过脸,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
  「怎么了?」李晋霄慌忙问道。
  「我只怕你怪罪我,」薇儿伸出胳膊紧紧地环住晋霄的脖颈,带着哭音娇声道,「薇儿说错话了,不知怎地,我一见到你心里就觉得特别亲,竹桶倒豆子一样,什么话都想和你说……」
  「我的傻丫头!我也记得一些前世渊源,我一个丫环叫苗苗,以前是贱民,得她主人传授清兰太玄功,算是你同门--她前世便是我妻子。」
  薇儿听说是贱民,不仅不介意,反而生了同情之心,兼之又是同门:「你以后可以好好待她,我会把她当成我姐姐的。我们二女同侍一夫,嘻嘻!」
  他看着面前这张宜嗔宜喜、绝世无双的杏脸,再也忍耐不住,强吻上薇儿的双唇。
  薇儿一时心神摇曳,婉转相就,与他吻得如痴如狂,两根舌头缠绕在一起,牵丝挂涎,似男女交欢一般缠绵激情。
  之后她又跟他探听起青云门的日常差事,问有没有性命之危,晋霄苦笑:「辽国和南越都有武林榜前百名的高手,我是十一司的军官,军事间细从无交换一说。十二娘这次差事出了差池,皇城司折损了不少人。」
  「薇儿弄到一把防身的剑,自是比不得岳姐姐送你的缠身刺那般异宝。你到时看看用不用得顺手,不合适便扔掉。」
  李晋霄忙陪着笑:「你送的我哪里敢扔?必日日携带!」
  「原来只是『不敢扔』,不是『不舍得』扔?到底不是你青梅竹马呀!」薇儿娇嗔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扭,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
  「有人相识一辈子也只是不温不火的情份,我与你便是一见钟情。淫骨贞心什么的,都不是本心,前生后世也是无从映证,你聪慧如树、美貌如花,更有侠骨柔肠,一片丹心,与我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薇儿看他满脸赤诚,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那剑身是黑的,丑了吧唧的,不过却有点神奇门道,薇儿知道如何以内力驱动。」
  黑色剑身?
  李晋霄还记得凝彤穿越回来前提过,神婴宫的人反杀回来之后,人人皆用那种黑色剑身的长剑,招招后发而先至。
  对了,那些白衣杀手七八日之前来过石桥村,……这小妮子不会抢的他们的剑吧?她又如何知道催发剑意的法门?
  薇儿之后又提及婚后去鸡冠山拜谢媒人和「解佩集」之事,李晋霄架不住她的撒娇卖萌,最后只能假装同意,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去便让凝彤给这宋嗣良开个小灶,看这厮还敢不敢再提此事!
  李晋霄把宋嗣良当成「宋雍第二」,却不知薇儿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可那假的一半,他此时哪里辨得出来。
  就比如她嘴里说的与宋嗣良的婚后梦想,不过是一时闪过的念头,便被她活灵活现地演绎成自己的心心念念。
  她不会告诉他,当宋嗣良送她这只香包时,自己摸着香包,一边雀跃一边说出内心的不忍,他眼睛一横:「尽说这败兴话!」
  与宋嗣良缠绵之后,她在他怀中同样问过诗和梦的话题:「梦--我梦里就想着把你三姐陈卓给肏了,嘿嘿,这次能不能让她当贴喜姐妹花?我说,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尽问这些没斤两的痴话,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在佳期给我来点新鲜刺激的实在!你相公我可是五天开苞一个处女!」
  「我喜欢什么诗?十八摸算诗的话,我就喜欢这个调调,」他讥诮一笑,粗糙的指腹已然探入她腿间,不轻不重地揉上那犹自充血肿涨的花瓣,指节弯曲,沿着湿滑的缝隙缓缓碾磨,「你正夫头子不是个大诗人吗?一会儿我写一首淫诗,让他来改,好不好?」
  在他这般风月老手的撩拨下,薇儿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快感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抛上云端又拽入深谷。欲念如野火燎原,烧得她神思昏昏。可残存的理智偏生在这时幽幽浮起,像一缕冷风钻进滚烫的骨髓--与他,大抵也只有男欢女爱了。
  先前对他的那些寄望,那些以为可以感化、可以期待的东西,统统不过她是一厢情愿用想象堆砌的幻影!
  而今天与李晋霄这一路的交流,却让薇儿终于明白一点:相知相惜的欢喜,远比肌肤之亲更令她渴求。
  她想寻找的则那种她只说前半句,他便知道后半句的人;她未出口的叹息,他已先一步拢在眉间;她眼底一闪的波光,他便识出是风起还是潮生。
  李晋霄和宋嗣良,一个是春明景和,一个是冬日阴霾。一个是暗夜妖火,灼人眼目,却只能焚尽周遭,一个是清夜月光,不灼不烫,却能照亮前路。
  她一生也忘不了那个迷人的傍晚,西廊庭阶下的光影正一寸一寸软下去,鎏金屏风在她掌间绽开又收拢,当她第一眼看到晋霄,记不起他那刻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衫,只记得自己望进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正望着她。
  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相遇--无需言语铺陈,无需时日累积,只在目光相接的瞬息,两颗灵魂便如同磁石找到了它失落已久的另一半,自然便要贴合在一起,中间不存一丝缝隙。
  马车外忽然锣鼓喧天,已到了宴请的酒楼。
  「大诗人来了,大家且安静!」
  李晋霄掀帘下车。薇儿紧随其后,一同走入欢迎的人群之中。
  贾县尊将西水县有头脸的仕绅官员、文坛宿老一一引见。
  薇儿立在李晋霄身侧,正听着一位老夫子絮叨,目光越过人群,一眼瞥见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精壮汉子,唇角倏地漾开笑意,提起裙角便快走几步,到了那人面前,仰着脸脆生生唤了声:「丁大哥!」
  那独眼汉子忙躬身抱拳,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五小姐,恭喜恭喜!」
  薇儿俏脸一红,嗔他一眼,伸手在他臂膀上拍了一记,「一向叫我丫头,怎么今儿倒生分了?我送你的药可曾试过?」
  那独眼龙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竟泛出些温软的光,咧嘴笑道:「极是灵验,这半个月头再没疼过,夜夜能睡个囫囵觉了!」
  薇儿笑得眉眼弯弯,牵着他的衣角走到人群之外,看四周无人,才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道:「渑轮的事可有进展?」
  「那歪拐老道甚是邪门,我与他一番交锋……」
  那独眼龙眨眨眼,看着薇儿屏气凝神,满脸的期待之色,也故意收住了口,若无其事地张望着。
  薇儿晃着小拳头,红着脸急急追问:「快说啊!」
  「你要的东西,」丁大哥慢悠悠道,「你丁大哥略施小计,已经到手了。」
  「你太厉害了,他的问题,我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出来!」
  「还有一样,你很早之前提过的,……」他看看左右无人,喜滋滋地捧出一团绸子包裹的物事,神神秘秘地说:「丫头,你闭上眼睛。」
  她乖乖闭上眼。片刻后,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那声音不像是敲石头,倒像从极远处传来的钟鸣,悠悠地荡过来,又缓缓地散开。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清越些,像山涧水滴在玉石上。第三声响起时,竟分出几个声部来,高的如凤鸣,低的似龙吟,所有的声音缠在一起,绕着她转了又转,最后化作一缕余韵,从耳中一直钻到心口。
  薇儿听着那绕梁不绝的天籁之音,睁开眼。
  他松开手,眼前有一块灰色石头悬浮在空气中,离地一尺有余。他又取出一块最普通的蜂巢状歌铃石,松开手让它同样悬浮在空中,然后他轻轻拨动那块灰色的石头。
  相隔两尺之远的普通歌铃石,竟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跟着那块灰石头缓缓转动起来,同向、同步,分毫不差。
  「歌铃结核?!」她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你是哪里寻到的?」
  「按着你的法子,把指南针的磁核从『指南指北』改作『指天指地』,没事就在山里溜达溜达,」他挠挠头,笑得有些憨,「就在霭岫山的一个岩穴中寻到了。」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手中的歌铃结核。她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那只独眼。
  这人曾是全县最风流俊俏的汉子。那张脸生得极惹眼--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不羁,笑起来却又能暖到人心里去。他往街上一站,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黏。
  他为了救她,瞎了一只眼,破了相。
  他又为了她半年前随口提到的一个念想,踏遍青山。
  那独眼龙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有些局促:「一块没人要的破石头,也不懂你为什么这般稀罕。最近差事繁忙,你没事别再来县衙寻我了!」
  薇儿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薇儿不想喊你丁大哥了,想喊你『玉心郎』--想当着很多人的面,叫你一声『玉心郎』!」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丁大哥,滚烫的眼神亮得惊人,有少女的羞怯,有压抑许久的欢喜,还有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孤勇--仿佛把什么都押在这一眼上了。
  丁大哥身子一僵,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若再这般乱叫,我以后可真得不理你了。」
  「玉心郎」是他的另一个绰号,只有他的女人才这般叫他。一般人都称他「胭脂豹」。
  他往她手里塞了一页叠成鸽子的纸,手臂收回时,薇儿故意将身子一偏,他的胳膊便拂过她乳峰顶端--隔着那层轻薄的衫子,那团初熟的绵软让他心里一荡。
  「我要嫁人了,以后……以后便可以有自己的蓝颜了。」
  薇儿粉霞染颊,飞快地抬起眼,异样地看了丁大哥一眼,又垂下去。
  丁大哥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缓缓滑过,落在远处人群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上。李晋霄正与贾县尊说着什么,举止从容,气度矜贵,在人群中极扎眼。
  再看薇儿时,已经掂量清楚了,表情已换上惯常的戏谑,向她坏坏地挤挤那只独眼:「丫头,你真不是老丁的菜,瘦骨伶仃地,身上没有肉!大家都知道,老丁喜欢那样的。」独眼龙还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很夸张的葫芦形。
  他虽然身有残疾,还是不知有多少美妇人心里惦记着他,可他偏偏爱找那些又丑又胖的肥腯戆大之妇,几乎成了西水笑谈!
  薇儿气得小脸通红,再也顾不得少女矜持,伸出一根纤指直直戳向他心口:「本小姐此后天天吃肉,变成臃肿肥婆,那你要不要我?我十六岁生辰还要与你过,你敢不应!?」
  最后的语气已是带着哭腔的央求了。
  新宋女子,生辰都是跟相公过的,只有云雨节才和情郎在一起,那独眼龙哪敢应下:「五小姐,咱俩八字相克,五行冲撞,我几次碰上你都没好事,你还是饶了你丁大哥吧!」
  他决定今日让她死了这条心,声音也变得又硬又冷,「我今日便把话和你说明白,跟你,除了义兄义妹,再不能有别的!」
  薇儿听到他如此决绝的话,眼角顿时湿润,冷笑一声,连说两个「好」: 「我现在便叫你一声哥哥!」
  女儿家最后的尊严让她转过身去,一步也不停,走得又快又稳。裙角扫过青石板,沙沙地响。
  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下巴仰得更高。
  不能拭泪,拭泪就输了。
  那只独眼汉子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却慢慢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方才拂过她胸口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团绵软的触感。他把手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终究什么也没说。
  贾县尊正欲陪着李晋霄进酒楼,那个独眼龙走上前来,抱拳施礼。
  贾县尊笑着为李晋霄做介绍:「这是我们西水县的丁山豹丁押司。县里缉盗捕匪、维护街面,全仗他这双拳头,拳脚功夫恁地了得,人送绰号『玉心胭脂豹』,极好饮,堪称海量。」
  又向丁山豹提了提李晋霄的官职身份。
  丁山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抱拳道:「新宋最有名的年轻大诗人,久仰大名,如雷灌耳!李大人若有跑腿传话、护送随行之类的杂事,只管吩咐。老丁是土生土长的西水人,街面儿上人头熟,衙门里规矩也懂,保准给大人办得妥帖。」
  「丁押司客气。」李晋霄点头,伸手牵起身侧的人儿。
  薇儿和他聊天的情景,李晋霄隔着人群影影绰绰看得不是太真切,但当时便感觉他俩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此时便多打量了丁山豹几眼:此人五官竟是难得一见的端正--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颌下短髯修得齐整,衬得唇线愈显分明。若不是那只黑色眼罩,倒是个能让深闺妇人夜半辗转的美男子。
  然而最惹眼的,还是他浑身上下那股子劲儿--不是寻常武夫的蛮横粗莽,而是一种精悍到骨子里的、猎豹般的凌厉。他立在那儿,腰身收得极紧,仿佛随时能暴起伤人;那双肩虽未绷紧,却自有一股随时准备扑杀的张力。
  他偷眼看薇儿,发现她清冷的目光利箭一般地钉在丁山豹脸上,便捏了捏她的小手,薇儿猛地扭过头去。
  丁山豹又转向贾县尊,用眼神示意有急事禀报,贾县尊便随着他走开数步,听他俯耳低语了几句,眉头一皱,低头沉思片刻,嘱咐了丁山豹几句,丁山豹面上似有无奈之色,一直在摇头,道别之时也眉头不展。
  开席之后,一番寒暄客套。李晋霄名动天下,今日座中宾客,文士半之,久慕其诗名,言谈间竞诵其作,如数家珍。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贾县尊适时笑道:「如此良辰,岂可无诗?李大家笔墨冠绝新宋,今日定要留下墨宝,让我西水文坛也沾些灵气才是。」众人齐声附和。
  李晋霄便将那日为晚雪所作的「咏乌衣红」诵了出来,满堂称赏,赞声不绝。觥筹交错间,贺声盈耳。然而,对于宋嗣良与薇儿即将先行操办的那场「平婚燕尔」,满座竟无一人提及半字。
  此地酒风果然是「三碗五波七排浪」,开席方半,便有数人酩酊大醉,虽有贾县尊与岳丈钟老爷左右挡酒,李晋霄仍被那位姓林的风化大使和县学一个姓崔的教喻灌了三大碗乌衣红。之后五波轮流敬酒如潮水般涌来。
  贾县尊执酒近前,亲自斟了一盏递到薇儿手中,笑道:「薇儿,我已让你雪莲姐、庄青姨亲自收拾了新房,特为恭贺!」
  薇儿福了一礼:「多谢县尊,有劳雪莲姐和太太,叨扰贵府了。」又抿嘴含笑问道,「雪莲姐身子大安了吗?竟有半个月没见到她了,只听说她刚刚选定了平夫,到时可要讨您和她的喜酒喝。」
  贾县尊老脸一红,颇有些狼狈,唇边翕动了一下:「嗯,还好,还好,对了,你庄姨还为你备了一份小心意,这两日亲自送到府上。」
  没多会儿,那个酒腻子林大使又拎着一个酒壶寻了过来,当众说起在凝彤大婚那日大诗人的佳作,非逼着他再来一首,李晋霄不得已,便将昨晚席间为宋嗣良所改的词写了出来:「半推半就解罗裳,初承风月羞染光。
  难忍檀郎指上狂,雪股战栗时,娇呖呖,琼津香。
  横陈软玉遍体芳,眼波迷离意绵长。
  豆蔻含苞方绽蕊,春潮漫雪股,情切切,透纱窗。」
  李晋霄酒劲上头,说话也开始不过脑子,将那墨迹淋漓的条幅举起,送到薇儿面前:「此乃昨日席间,薇姑娘的相公宋三郎亲口所述之景。晋霄略作润色,借花献佛,恭贺陈薇姑娘与宋公子--平婚燕尔燕侣双俦、佳偶天成!」
  众人看这丫头身量刚刚抽条,尚显单薄,眉心却已散了。早闻陈五小姐侠名赫赫,嶂山诛匪时何等英气,不想年方及笄,还是没逃过宋三郎的魔掌。他那等踏遍花丛的风流老手,糟蹋过不计其数的良家女子,对付这般青涩敏感的鲜嫩身子,必是游刃有余。
  薇儿正心事沉沉地坐在席间,忽听围观众人齐声称赞--待她看到「雪股战栗」、「春潮漫雪股」等词,脑中「嗡」然一响,脸颊霎时烧透,连纤细的脖颈都晕开一片窘迫的嫣红。
  这描摹的,分明是她与宋郎缠绵枕畔的最私密情状!
  定是那坏人说与晋霄,他便将这床笫香艳描摹于诗词之中!
  一股被窥破、被展演的羞耻感瞬间攥住了她,然而,下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热流却冲破了这羞赧的牢笼--在场所有人都在回避她与宋郎即将到来的「平婚燕尔」,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阴影。唯有晋霄,用他的名声与才情,为她撑起一份新妇的体面,将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化作了一段可供传阅的「风流佳话」。
  薇儿腼腆地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接住那条幅,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近前的人听清:「奴家代我家相公,谢过尊夫这份贺礼,将来奴家侍奉相公红帐品鉴此诗,得大自在时,必感念尊夫雅意!」
  在新宋南方,三人的洞房花烛夜和新妻当众与正夫的交流,都讲究一个「谑口」:前者自是新妻与平夫对正夫的各种奚落嘲笑,在外人面前,也要表示自己身有所属,心有所偏,来几句调戏正夫的话,既要说得雅致不失体面,也要有点虐心--正夫若不辛酸嫉妒,那便是不够爱她。
  他的表情瞬间石化,嘴角那点笑意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众人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登时哄笑起来,有人高声起哄:「李大家,酸不酸心?」有人低声取笑:「大诗人以后怕是要时时偷看爱妻和他人云雨,才有更多的灵感写出佳作!」
  有人说得更粗俗:「一看他这面相便是天生绿奴,以后少不得给陈家五小姐和野汉子刷锅!」
  也有忠厚怜恤之语:「那宋家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大诗人到时怕少不了一番折辱呢!」
  薇儿看他这般反应,有些后悔和心疼,端起一盅酒,趋前一步,含笑道:「西水商家皆盼着借你的诗多向海外售卖,大诗人,再来一首大作吧?」
  李晋霄接过酒盅一饮而尽,仰着头踱了数步,要过纸笔,现作了一首诗:「东厢孤枕梦凄惶,西阁承欢夜未央。晨起相见问安好,只道纤腰不胜狂。」
  薇儿读完之后轻声说道:「你给我揉。」
  四个字里裹着只有他能感受得到的要命的撩拨。四目相对时,两人的心儿都是一荡。
  重新落座之后,李晋霄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或可去看看贾县尊为你们夫妻备下的洞房可还合意,我晚些过去。」
  薇儿点点头:「想先去铺子里给他选个香囊,再去瞧瞧大夫,然后到红杏苑转一转--」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颊边红晕又起,「你身上可有银钱?」
  新宋女子一旦成婚,便须备些红杏出墙时的香艳行头,这钱是要正夫来出的。民间有老话:「正夫出钱,蓝颜出力。」
  他穿越过来之前随身可没带什么银钱,随口便说稍后让元冬送过来些,又侧身凑到她耳边:「听你的声音就移不开步子,闻着你的气息心里就酥麻麻的,看你一笑,我觉得世间所有的花都开了,我真得爱煞你了!」
  「这番醉话很肉麻!可我爱听!」
  像一树海棠忽然被春风吹开,满枝满桠都是颤巍巍的欢喜,薇儿眄视着他,红晕从双颊一直漫到耳根,嘴角浮起一丝甜美的笑意。
  「还有,你说要与相公在红帐里品鉴我的诗,我被大家那般嘲笑--」他酒意上头,压低声音,「先前想象中觉得很可怕,方才,却觉得好生刺激!」
  薇儿端起茶盏,水汪汪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微微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地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既爱这个,那你我洞房花烛夜时,便请宋郎行一次润身之礼。等他在我身子里出了之后,我亲亲热热地牵着他的手出来见客,却与你这个新郎官客客气气的。」
  李晋霄激动得手一抖,胃里的酒意裹着酸意猛地往上冲,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薇儿忙掩着鼻子,看他浑身酒气冲天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就这点酒量,还不如我呢!少喝些罢!」
  又侧身向他耳语:「还有一件事,薇儿与相公是在月连湖初识的。湖边有一个『霭岫山房』,是个极雅致的客栈,依山傍水,风景甚美。」说到这里薇儿颊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羞红:「一生只这一次大喜礼,薇儿总不能连个像样的馨香蜜月都没有吧?」
  「『馨香蜜月』……我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李晋霄看着薇儿信手抚着情敌送的璟羽大香包,只觉得无比刺眼,酸水到底还是犯了上来,「若不嫌我碍眼的话,我也跟着一同去看看此地风物。」
  薇儿不动声色地探出小脚,轻轻碾了一下李晋霄的脚背:「喝得可是陈醋?那里皆是一个个双栖院,东厢西厢中间还有温泉汤沐池,也方便你伺候我们。月连湖离宋郎的家也很近,正好你可以认识一下宋黑子。若是相公能说服他爹爹,我们还有的忙的。」
  酒楼之中已经热闹得有些不堪了,开始了最后的「七排浪」,猜拳失败者要把摆在桌子上的七个大酒壶一气饮尽,薇儿叮嘱李晋霄少喝一点,与他约定两个时辰后在新房会面,又提醒他明日还要同去户籍所注册,便先行离开了。
  马车内,她抽出丁大哥塞给她的纸片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配料还真不少:松脂二两、桐油半盏、鹿角胶一两、铅丹三钱、空青二两、白矾一两、云母粉五钱、磁单极子半钱……
  她在歪拐道人处第一次看到这个渑轮的效果,就无比震惊!
  两根半臂长的铜铸转子,并排卧于一只青釉大盆中,盆中有寸许深的黏稠胶体,色如琥珀,澄澈中泛着油润的光。转子表面刻满细密的螺旋纹路,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铜纹与胶光交织,竟漾出一圈圈流动的金晕。
  道人捻须轻笑,只转动其中一根。薇儿屏息看着,见那胶体深处忽然生出几道肉眼可见的涡旋,如无形的手指,轻轻缠上另一根静止的转子。那转子便也缓缓转动起来,越转越快,竟与第一根同步飞旋,却不曾相触分毫。
  (作者注:液体齿轮,是真实的当代科技,但中国古代,不知有多少超时代的发明,YY一下)。
  「渑者,胶也,滞也。寻常水流太急,留不住力;渑则黏稠,能蓄旋劲。这两根铜柱转动之时,渑中自生涡旋,涡旋相抱,便如齿牙相咬,却又比铜齿更柔、更静、更耐久。」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五小姐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薇儿心头突突直跳。
  若将此物放大,置于水碓、纺机、碾磨之中,便可省去无数铁铸铜凿的齿轮--那些东西造价昂贵,磨损极快,稍有泥沙卡滞便要停机拆修。而渑轮……渑轮无齿可崩,不惧沙石,只需一盆胶液,两根铜柱,便能平稳传力,经年不坏。
  「道长,」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这胶体配方,你要多少银钱才肯卖?」
  那拐道人摇摇头:能给我三个答案,这配方便免费赠你。若不然,万金不卖。
  他的三个问题是:他欠了一屁股债,怎么还?
  有什么法子能让世人都有金银花?
  如何才能让世人永远不看大夫?
  薇儿还以为这老道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看他表情才知道他是当真的,只好苦笑作罢:她不知道丁大哥是如何取得这个配方的,肯定用了点歪招。
  有了这份嫁妆,自己当是晋霄心中第一人!
  还有那歌铃结核。
  那是矿脉千年凝结而成的精华,比寻常歌铃石珍贵百倍。它不单是音色绝妙,更有一个奇异的特性--只要歌铃转动这块结核,周围所有的歌铃石便会跟着同向旋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之前有人做过这般的尝试:把上百块歌铃石固定在木板下面,浮空两三丈便稳不住,底部的歌铃石虽然固定住了,但磁力却不能同向,力道拧不到一处去。
  薇儿想:如果中间摆上这歌铃结核,通过渑轮控制它们的转向,把所有的磁力拧成一股向下的悬浮合力,是不是就能像波斯胡人传说中的那样,乘着飞毯上天?
  这样近乎儿戏的异想天开,她从不敢与人提起,怕被人笑是痴人说梦,也觉得即便成功了,意义也不大--歌铃浮力尚可,却谈不上什么推动之力。
  她知道,世间唯有一人能与之分享,便是她的晋霄哥。
  这是她命里该有的人!
  可丁大哥呢,却是永远当不了自己的「玉心郎」了!
  他从人群中走来,独眼罩在日光下泛着旧皮子的光,那张脸还是那样端正,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连那只瞎眼都遮不住他骨子里的英气。她忽然就忘了身边有晋霄,忘了满街的人来人往,只记得自己朝他奔过去,仰着脸唤他「丁大哥」,声音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可他最后的话儿却是那般绝情,薇儿心里一阵绝望,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不知何时,泪水模糊了视线。
  情之一字,最怕的便是求不得。
  不要说一个花季少女,便是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勘破世情的得道高僧,甚至坐拥天下的帝王将相,又有几人能真正跨过这道坎。
  酒楼之中,酒过数巡,贾县尊又引荐一个名叫崔过的人给他认识。
  此人曾任正六品的礼部员外郎,风流倜傥,小有文名,做过十九位女子的平夫,有「隆德朝晏月楼」之称,不想他竟屈就此地教喻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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