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往南而去
夏末凉风起,河滩杨柳依。
岸边小道上,一名少女衣着朴素,脚步轻快,背后一个大竹筐。竹筐半满,里面是幼笋与野果。
她哼着曲儿,抹去额上细汗。
也许是走得太快,也许是没留意脚下,少女绊了一下脚,险些跌倒。她身后竹筐一倾,几枚果子掉了出来,一直朝河滩滚去。
少女见状撩起裤脚,脱下布鞋,莲足一步一步追去河滩。
河水清澈,少女裸足踏入河滩浅处,浸肤清凉。她弯腰拾起果子,只见水花四溅,白皙脚丫上水珠晶莹。
她拾起果子,抖了抖果子上的河水,放回背篓里。
待掉落的野果都被拾起,她直起腰来,松了口气。
少女正要朝岸边走,却发觉滩边不远之处,似有衣物漂浮。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处滩边不仅是衣物,一位白发女子居然在那躺着。
少女赶紧将竹筐放下,三步并两步朝那滩边白发女子跑去。
那白发女子双眸紧闭,樱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却没有任何声响。
“姑娘,姑娘醒醒!”少女将白发女子半身扶起。白发女子湿漉漉的身躯依在少女怀里。白发女子依然昏迷不醒。
少女打量白发女子,见其衣裳华贵,容貌俊丽,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尤其容貌颇娇,与一头白发格格不入。
“来人啊,救命!有位姑娘溺水了!”少女心急,四顾大喊,声音清亮。
少女连唤数声,未见人来,于是乎少女将白发女子背起,咬牙挪步,朝自家迈去。她光着脚丫,无暇去顾竹筐,将之留于岸边。
少女家离河滩不远,亏得身上还剩几分气力,将白发女子背了回家去。
只见屋舍低矮,几只家鸡散放门前。少女步履急促,家鸡扑翅避开,少女朝屋舍喊道:“阿爹,救人啊!”
一五旬男子从门口探出,见少女光脚背着一名陌生女子,他脸色稍惊,道:“芹儿,你怎得背了一人来?”
少女名唤戈翠芹,与父亲戈引金相依为命,二人在这河边村落过着清贫生活。
戈翠芹道:“这位姑娘昏在河边,尚有呼吸,不知性命是否有忧。”她背着白发女子径直往屋里去。戈引金一探白发女子额前,道:“怕是受了风寒。她可是浸泡在河水里?”
戈翠芹点了点头。戈引金没有作声,眉头紧锁,走出屋外。戈翠芹见父亲不愿相助,便扶白发女子去床边,将其身上湿透衣裳解下。白发女子皮肤白皙,腰细臀翘,双乳丰硕,戈翠芹见之不由脸颊渐红,默默替白发女子擦拭身子。
戈引金望着屋前菜棚,沉默不语。父女二人过活清贫,尚能糊口,戈翠芹无端端背了一女子回来,依照戈翠芹性子,定是要照顾那白发女子。他苦笑一声,声音低微,屋内戈翠芹正全神贯注,亦不听闻。
白发女子睡于床上,依旧不醒,只是呼吸平缓,性命应是无忧,戈翠芹才放下心来。她出得屋外,不见戈引金,也不多在意,朝河滩返回,好将那采摘物事与那布鞋寻回。
戈翠芹背着竹筐回了来,依然不见戈引金。于是乎她去屋侧取了干柴,在灶前煮食。直到黄昏时分,戈引金才返屋,手中提着一捆药草。
白发女子已经醒转,半坐于床上。因原来穿着衣服在屋外晾干,此时白发女子身穿戈翠芹朴素布裳。布裳稍窄,白发女子酥胸半露。戈翠芹手捧瓷碗,正喂白发女子吃食。
戈翠芹听得脚步声近,见是父亲回来,道:“阿爹,你外出了许久,去了哪里?”
戈引金沉默片刻,道:“去借了些药草回来,兴许你用得上。”他瞄了一眼白发女子,将药草放去一边。屋里床一张,矮凳两张,方木桌一张,两边木架置了些杂物。
戈翠芹纤手探去白发女子额上,只觉女子额上犹自发烫。待白发女子用罢,戈翠芹便扶她重新躺下。
坐于矮凳上的戈引金,忽而说道:“你想留这女子在屋?”
戈翠芹看向戈引金道:“是。虞姑娘身子抱恙,就让她在这休养几天吧。”
戈引金道:“她姓虞?”
戈翠芹看了一眼床上,白发女子双眸闭上,似已睡去,道:“虞姑娘芳名人儿,她只道了姓名,却没说为何昏倒在河边。孩儿听她睡着时呓语,孟什么的云云。”
戈引金不语,径直从木架下取了草席,铺于房屋角落。他与女儿戈翠芹二人共住这简陋屋内,床榻供女儿用,自己则于草席休息睡眠。
戈翠芹问道:“阿爹饿不饿,孩儿煮了些吃食。”她见戈引金铺了草席,有作休息之意。
戈引金摆了摆手,道:“不需要,你与那位姑娘吃吧。”
戈翠芹点点头。二人家境清贫,彼此心里都明白。只是近日阿爹忽然沉默寡言,戈翠芹只觉得有些古怪。
天色渐暗,戈翠芹打理门前田地鸡只诸事之后,与虞人儿共卧床上入眠。
次日虞人儿依然不见好转,四肢发热,梦语不断。戈翠芹熬药煮汤,忙前忙后。戈引金一早已出去,晌午过后才回来。
戈翠芹收拾碗碟时,戈引金道:“芹儿为何留那姓虞的陌生女子在家?家中并无多少余粮去供三人口食。”
戈翠芹道:“阿爹曾教导孩儿,遇有难之人虽尽力救之,孩儿一直记在心中。”
戈引金闻言沉默,没想到对女儿年幼之时所言,女儿记得至今。戈引金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戈引金看去虞人儿,虞人儿依旧沉睡在木床。戈引金思考片刻之后,拿起锄头去屋外打理田地。
又是一日过去。
戈翠芹父女所在村落,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只是每户人家并不挨近,纵是有人在家中叫喊,戈翠芹不一定会听得到。反之亦然。
虞人儿衣物已干,戈翠芹拿来给虞人儿换上。虞人儿半卧床上,经两日戈翠芹煮药相喂,气色稍微好转。
虞人儿换回己身衣裳。戈翠芹见虞人儿气质清高,容颜绝丽,一身衣裳典雅华贵,不由得现出羡慕之色,道:“虞姐姐长得这般漂亮,小妹要是能有像姐姐这样的衣裳就好了。”戈翠芹自小住在村落,衣装朴素,只有来往商贾才令她见得村外人穿衣打扮。而今虞人儿卧于这简陋屋里,在戈翠芹眼底,却似天仙下凡一般。
虞人儿螓首微点。
戈翠芹只道虞人儿病体尚未痊愈,不便多言,道:“虞姐姐可还觉得不适?要不要再躺一躺?”
虞人儿摇了摇头,语声轻弱:“不必。”
昨日戈翠芹已问了虞人儿出自何地,思及此处,于是说道:“这里逢初一,十五,便有外来车辆经过。介时虞姐姐大可借个方便,乘车出去,汇道小城,便可觅得路途前往洛城。”话是这般说,戈翠芹心里却没底,毕竟她自己也没出过外边,尽是从村里那些叔伯婆娘听说。
虞人儿闻言不语,心事重重。
忽闻屋外脚步声,不止一人。戈翠芹好奇放下手中活计,出得屋外看。只见阿爹戈引金与数人齐来。数人之中,三人戈翠芹不曾见过,其中一人锦衣在身,年约四十,气度偏傲,而他身旁两位身穿劲装,应是随从手下。还有两位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戈翠芹认得他们二人,分别是刘成,陆生。
戈翠芹不曾见过眼前阵仗,一时呆立在彼。戈引金步伐缓慢,眼神躲闪,数番有开口之意,却迟迟不语。
刘成眼见戈引金不语,径直走向戈翠芹,道:“芹儿,你今儿走了大运了。”
戈翠芹回过神,好奇问道:“刘伯伯,怎地有走运一说?”
刘成道:“你阿爹已替你说下一门亲事,对方乃是一位贵人哩。”
戈翠芹闻言大惊,忙道:“却是几时的事?我阿爹为何未曾与我说起?”她看向阿爹戈引金。只见戈引金看向别处,沉默不语。
只见那锦衣之人向陆生问道:“这小娘子模样倒也生得不差,却不知今年几岁?”
陆生看了看戈引金,道:“回李大人,戈翠芹来年十六。”
那锦衣李大人朝戈引金说道:“戈老头儿,倒没瞧出来,你这女儿竟有这般好模样。你女儿,我便要了。”
说罢,李大人只把手一摆。旁边一名劲装随从会意,取出几锭白银来,递到戈引金手中。
李大人又道:“这里便是先前说定的二十两银子。”
戈翠芹目睹眼前一幕,即时懂了几分,她急切看向戈引金,问道:“阿爹是说了亲事,还是要将孩儿卖了?”
旁边刘成语气温和,向戈翠芹劝道:“当然是一门亲事,你阿爹拿的银子……是聘礼!”
戈翠芹眼泛泪珠,朝戈引金喊道:“阿爹!”戈引金依旧不理睬。
陆生也走上前来,向着戈翠芹道:“芹儿莫要怕。李大人这等贵人,亲自到咱这小村落来寻你,正是你的造化哩。往后跟了大人,自然过些衣食无忧的日子。你阿爹也是一番好心,都是为了你着想。”
李大人有些不耐烦,道:“多讲无益,我要事在身,现今便要启程。”
这着锦衣之人乃是李少水,年纪四十出头,曾趁官职之便贪掠财富。直至三年前江陵失陷,梁元帝被俘,李少水也官位不保,唯有携着家中财宝,朝南而去。
李少水在南方投奔一位高人,得以落脚。李少水如今也只是按那位高人吩咐办事,在多地寻觅年轻女子,以作妾室。
刘成对戈翠芹道:“芹儿,快些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如今便要动身了。”
戈翠芹急忙走到戈引金跟前,扯住他胳膊,哭道:“阿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跟着阿爹,在这里过活!”
李少水冷哼一声,朝身旁两个劲装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两个随从会意,便抢上前来,要将戈翠芹拿住。
戈翠芹哪里肯依,慌乱之中转身便往田地里跑。那两个随从脚下甚快,只是几个起落,便已追到近前。戈翠芹一个弱女子,哪里逃得过这等习武之人,没跑出多远,便被二人拿住。
两位劲装随从将戈翠芹按得跪在地上,挣扎不得,戈翠芹哭得泪流满面。
李少水道:“走。”两人将戈翠芹押着扶起,走向李少水。
李少水无意一望,只见屋门站着一位白发女子,身材高挑,容貌绝丽。正是虞人儿。
李少水怔住了,目光被虞人儿容颜所吸引。
李少水指着那白发女子,向陆生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陆生一看,他在村里哪里见过这般姿色倾城的女子,不由得一时语塞,看向戈引金。
戈引金道:“那是小女所救之人,来历不明。”
李少水如同捡到意外财宝,心中大喜,道:“这个姑娘我也要了。”其中一个随从闻言,便朝虞人儿走去。
戈翠芹脸挂泪痕,朝虞人儿喊道:“虞姐姐,快跑!”
戈引金一伸手,道:“大人,再添二十两罢。”
李少水哈哈大笑:“戈老头儿真是会做买卖。”李少水从怀里摸出半锭金子,掷在地上,道:“多出来的赏你了,大爷今日高兴。”
戈引金连忙捡起地上金子,生怕他人抢走。
戈翠芹见亲爹竟作出这般贪财模样,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颤声道:“阿爹,你……你怎能如此……” 虞人儿神情茫然,见有人过来拿她肩膀,也不挣扎。那随从见虞人儿不作抵抗,也省了力气,轻推虞人儿前走。虞人儿朝戈翠芹走去。
虞人儿俯下身来,纤手将戈翠芹泪痕拭去,语声依旧轻弱:“戈姑娘,莫哭了。”
戈翠芹抬眼望着虞人儿,见其神色淡淡,半点不见慌乱,心中诧异。
虞人儿向那押着戈翠芹的劲装随从说道:“放开她,我们自个儿会走。”
那随从见虞人儿神色淡漠,说话间又全无惧意,怔了一怔,竟松了手。
李少水在旁瞧着这一幕,觉得颇有意思,当下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我们走。”
戈翠芹得了自由,忙缩到虞人儿身旁。虞人儿便挽住她的手,拍抚着她手背,似在无声安慰。
戈翠芹回头望去,只见戈引金全然不理会自己,心中悲恨失望。她含泪望着那片田地,菜棚倾倒,满地狼藉。
她曾想有朝一日离开这村庄,总该有个好端端的光景,谁知今日竟是这般情形。想到此处,戈翠芹眼泪又落了下来。
虞人儿、戈翠芹两个,跟随李少水出了村外。只见两辆马车等候在那。二女上了车,车夫扬鞭,向南而去。
李少水却不告诉戈翠芹要往何处去。初时车轮颠簸,甚是难行;后来渐渐出了山地,道路平坦,车行也稳当起来。
一连行了两日,来到一处小镇。李少水在镇上停留,将虞人儿、戈翠芹二女关在客店一间小房之中。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不曾短了她们吃喝。
戈翠芹在李少水吩咐下换了一身青碧罗衫,越发衬得她少女娇姿可人。
闲来无事,戈翠芹便与虞人儿说话。虞人儿说起在鬼王桥上的遭遇,戈翠芹听了,只觉惊讶稀奇。
次日一早,二女又被带上马车。戈翠芹上车一看,只见车中多坐了一位少女,年纪与自己相仿,脸颊红润,双眸清亮,只是脸上泪痕才干。
戈翠芹只瞧了一眼,心知这姑娘也是遭了同等变故,被李少水买了来。她想到这里,不觉又是一阵心酸。
马车仍自向前。新进马车的那个少女,身穿淡蓝衣衫,里面银绣白绫,绣纹精细,一望便知是来自富贵人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神色却冷冷的。她自己抹了眼泪,默默坐于车厢一角。戈翠芹几次欲问她姓名来历,见她这般模样,又将问话止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数个时辰过去,已是午后。李少水下车歇息,三女也被喊去下车。
淡蓝衣裳少女下车之时,戈翠芹才看出她右腿有些不便,便上前扶她,搀着下了车。
三女于树下用饭。车夫并几个李少水的随从,都在旁边看守。李少水在一旁吟诗,悠然自得,声音响亮,语气间颇为得意。
淡蓝少女静坐不动,清亮眼眸此刻神情木然,望着远方。戈翠芹将吃食递给她,淡蓝少女接过,低首轻声道了句“多谢”,却只把吃食放去腿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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