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按照约定的时间,凌秀容、郑红旗一行十四人来到了山神庙前,几乎同时,对方的十四个人也到了,双方在庙门两边列队,从这个时候起,就已经叫上劲儿了。
郑红旗和凌秀容站在队伍前边,向对面打量,同这几天交火的时候遇上的土匪相比,来的这十四个人可不大一样。
他们的穿着并非一致,却也十分齐整,而且个个儿都显得很强悍,其中的十二个卫兵每人腰间挎着一支盒子炮,脖子上挂着汤姆森,靴筒边露着匕首的柄,一个个儿横眉立目,倒也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劲儿。
副代表是云州在匪众人数上排第二的匪帮刘玉玺部的二当家胡亚楼,一身短打扮,彷佛是个练家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瘦高男子,身穿笔挺的国民党军服,肩头扛着上校的肩章,皮带上右侧挂一支精致的左轮手枪,左侧一把中正剑。
往脸上看去,说是英俊一点儿也不过分。
你看他白白净净的皮肤,胡子刮得光光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如果不是身处敌对的地位上,实在让人找不到一点憎恶的理由。
他正是国民党空投到云州的高参,马洪儒的参谋长吕清。
吕清和他们的手下站在对面,也仔细打量着他们的对手。
来的十四个人清一色的灰布军服,腰扎一把宽的牛皮带,十二个卫兵看得出是经过仔细挑选的,一样的高矮,一样的胖瘦,甚至连模样都像是一母所生,每人胸前挂一支冲锋枪,没有佩手枪, 但背后都斜插着一口鬼头大刀,往那里一站,雪亮的刀刃透着森森的煞气。
郑红旗膀大腰圆,皮带上斜插两只大镜面,背后也是一口大刀。
不过,最吸引吕清和土匪们目光的,当然是谈判代表凌秀容。
虽然她没有郑红旗和卫兵们那样高大,但在女人中也算是高个儿,身穿同样的灰布军服,扎着宽宽的牛皮带,越显出细细的腰身。
皮带右侧的牛皮枪套里插着一把花口撸子。
除此之外,身上还多了一件大红的披风,你看她双手掐着腰,美得眩目的脸上透出一股素杀之气,再加上披风在风中一展,凭添了几分英气。
这披风原本是镇子里一家戏班子的,于志超特地借出来给凌秀容壮色。
土匪们大都是些酒色之徒,目光很快便在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兵的胸前腰下转悠起来,并且开始想入非非。
吕清的目光同样被凌秀容吸引,不过,他所看到的却不仅仅是对方的美貌。
云州的土匪中并不缺乏女性,而且也很有几个妖艳的女匪,单就容貌和身材来说也不见得不如凌秀容,不过,除了具有军中女子特有的冷峻外,从对面这个女兵的眼睛里,更可以看到一种过人的睿智和灵秀,这是在那些女匪的眼睛里看不到的,吕清立刻便感到,这个女兵不简单。
双方列队站好,副代表各自上前一步,向对方介绍自己和本方的正式代表。
凌秀容这才知道对面的这个一表人才的国民党军官就是土匪的狗头军师吕清,而土匪们更是对对面这个共军的代表刮目相看。
前面说过,凌秀容只身突围,六枪击毙六个土匪,此事一经传开,凌秀容的名字在土匪里可算是如雷贯耳了,没想到竟在这里亲眼见到,那些本来在心里对凌秀容大肆意淫的小匪们,一腔欲火顿时被浇灭了九成九。
吕清和凌秀容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双方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谁也没有想到,在此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会成为真正的对手。
吕清和凌秀容各自行军礼寒暄,然后一同走进山神庙。
大殿前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条桌,双方正副代表各自在一侧就坐,卫队在本方代表的身后站成一排,虎视眈眈。
谈判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凌秀容首先站起来:「吕先生,我们的条件是:你们让开出山的公路,退进山里十里,剿匪部队也退出同里镇,返回原防地。」 吕清呵呵一阵冷笑:「凌小姐的条件有些过分了吧?现在你们已经被我们重重包围,如果想硬攻,只要我们马司令一声令下,几万人马攻下同里镇,吃掉你们这两个团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我们以仁义为怀,不想逼人太甚,我们的条件是,只要你们交出全部武器装备,就放你们安全离开同里镇。」「吕先生这才是大话。
咱们也不是没交过手,你们有几斤几两我们都掂量过了。
如果你有本事把我们吃掉,恐怕也不会坐到这谈判桌上。
现在的形势你应该可以看到,我们的部队以一当十,就算再打上十天半个月,你们除了在镇外多搁下千把具死尸,不会有别的什么收获,何况我们的增援部队马上就要赶到这里,那时候,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打。
如果你们接受条件,让出大路,我们可以晚一些消灭你们,让你们有机会改过自新,否则,你们的灭亡就在眼前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谈了半个小时,双方仅仅各自作了一些妥协,凌秀容不再坚持让土匪退进山里,吕清也同意让出大路,但双方在剿匪部队是否放弃武器锱重上僵持不下。
叫一个部队交出武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凌秀容怎么可能答应呢?!而吕清也寸步不让。
正在这时,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司令到--」 吕清听了这声喊,从坐位上站起来,脸上泛起一股不易查觉的得意,凌秀容等人则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们早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丝毫也不慌张。
只见庙门开处,从外面闯进来五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土匪,进门以后,左右一分把双方参加谈判的人员围在了中间。
凌秀容用目光暗示卫兵班不得妄动,自己则和郑红旗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面带嘲弄地看着敌人耍把戏。
等那些土匪们在周围站好了位置,又进来两个土匪,抬着一把硬木太师椅进来安放在谈判桌的对面。 这时,才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背后跟着两个十八、九岁年纪,挎着盒子炮的年轻女匪。
只见那个男人全身上下一般粗细,项着一个光秃秃的蘑菇一样的大脑袋,活脱脱像一个朝天竖起的大鸡巴,身上穿一领锦锻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龙头拐仗,那样子更是滑稽。
凌秀容是结了婚的, 见过男人那个玩意儿,所以一看见马洪儒,好玄没笑出来,他的长相同他的绰号实在是太贴切了。
「参见司令!」院子里的土匪一看见那老土匪,忽然「轰隆」一下子单腿跪地,倒也十分整齐,那阵式,一般胆小的人还真能给吓出尿来。 不过,凌秀容可不是常人可比,她坐在原地,斜着眼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这等于是土匪把谈判的底牌彻底亮出来了。
那两个女匪见凌秀容和郑红旗坐在那里从容不迫,故意大声喊着:「大胆共匪,见了司令,还不大礼参见?!」 周围的土匪们又一齐大喝:「跪下!」 凌秀容斜看着,全装没听见。
「大胆女共匪,藐视司令,给我拿下!」其中一个女匪喊道。
两个土匪答应一声,果然向凌秀容冲了过来,身后的卫兵刚想阻拦,凌秀容又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两个土匪来到凌秀容身后,伸手一扶凌秀容的两个肩膀,想把她拖起来,心里早已幻想着司令下一命令会不会是脱了她的裤子,哪知手刚一碰到凌秀容的衣服,忽见她肩头一动,身子一抖,两个土匪一下子便弹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土匪恼羞成怒,站起来又想往上扑,被马洪儒用眼睛制止了:「霍!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妹子还有这样的身手,佩服,佩服。」 凌秀容没理他,冲着吕清问:「吕先生,你这是玩儿的什么把戏?」得,她给马洪儒来了个装不知道。
「这位就是我们云州反共复国军的马司令!司令,我给您引见引见,这位是共军派来的谈判代表凌秀容副政委。」「哦!」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马洪儒也吃了一惊:「难怪有这样身手。」 凌秀容仍没理他,继续问吕清:「请教吕先生,这是什么地方?」「山神庙。」
「我是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谈判。」
「好,既然是谈判,我们有约在先,双方正副代表之外,只准带十二个卫兵。
对吗?」
「对。」
「那你们这边哪十四个是人哪?」 郑红旗他们听见,差一点儿没乐出声儿来。
吕清可是一下子便噎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说自己这十四个是人吧,就等于说马洪儒不是人,可双方确实是这么约定的,也没有办法改口哇。
马洪儒可听明白了,这明摆着是骂他不是人嘛!两家的约定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到来也不是为了扣下对方的人,这都是他同吕清事先商量好的。
现在的形势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马洪儒是没本事把这两个团吃下去,何况对方又来了援兵, 但就这么轻易把对方放走,又心有不甘,所以希望在谈判桌上找点儿便宜。
其实他们也明白,自己让解放军和平撤出,不废一枪一弹占领同里要道是双方都不吃亏的结果,不过,武器弹药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如果能藉机捞一票就更好,所以,利用马洪儒的出现,制造一种压力,逼解放军代表再作出一点儿让步,这才是马洪儒和吕清的本意。
哪知道凌秀容虽然是个女子,却不吃这一套,反而不动声色地把马洪儒给骂了一顿,马洪儒这回可动了真气: 「好你个大胆的小娘们儿,竟敢当着面儿骂本司令!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老子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你们这十四个人剁成一堆肉酱。」「呵呵呵呵!老娘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都死过好多回了, 还在乎多死一次?」「既然这样,来呀!把这个小娘们儿给老子扒光!」「哪个敢动?」见那两个被凌秀容放翻的土匪想再向上扑,郑红旗一下子从怀里把两支盒子炮拔出来拍在了桌子上,身后的卫兵们也把冲锋枪端了起来。
土匪们一看,也抄起了家伙,对准了凌秀容和她的卫队,双方剑拔弩张。
「姓凌的,我劝你放聪明点儿,就凭你们这两个半人儿,也敢在这里放肆,只要我动一动嘴儿,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马洪儒道。
「姓马的,老娘不是吓大的!同志们,给他看点儿真格的!」凌秀容依然坐着没动地方。
「是!」卫兵们齐声答应,然后「哗拉」一声,一齐扯开了自己的衣襟,只见每个人的胸前都绑了一个炸药包,引信的拉环都捏在手里。
「姓马的,看见了吗?」
凌秀容道:「想不想试试?」
炸药这东西可不是玩儿的,它才不在乎人多人少!马洪儒的嘴张得老大,此时现场的气氛,甚至比炸药本身更令人窒息。
离凌秀容最近的那两个土匪眼看自己被炸药围在垓心,想跑都没处跑,吓得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哎呀哎呀!不要伤了和气嘛!」吕清一见,赶紧出来拦在中间打圆场。
马洪儒毕竟也是个枭雄,忽然转怒为喜,乾笑起来:「哈哈哈哈,不要害怕,弟兄们,把枪都收起来,收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害怕,不过,等到把枪都放下了,那些土匪们才感到小命儿拣回来了。
「本司令刚才听放哨的弟兄们说,共军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将当代表,我就猜到一定是凌姑娘,所以特地跑来见识见识,想看看六枪打死我六个弟兄的女所长是何等样人。
刚才是想试试凌姑娘的胆量,果然名不虚传,马某今日能见到这样的女英雄,真是三生有幸啊!佩服!佩服!」「哦!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啊!这么说,马司令不是来抓人的?」凌秀容嘲弄道。
「哪里哪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就算咱们有天大的仇恨,这里也不是报仇的地方,是不是啊?刚才不过是个玩笑。」「那就好。那你带来的这些人?..」
「摆摆样子,哈哈,摆摆样子嘛!还站在这儿干什么?都给老子下去!」听到这话,跟着马洪儒来的那帮土匪象得了大赦令一样,「忽拉」一下子都从院子里跑了出去,马洪儒还从没见他们那么利落过,气得心里直骂娘。
「那这谈判?」
「来日方长嘛,咱们以后有得是时间较量,何必争一时之短长呢?这里的事自然是吕参谋长全权作主,全权作主。
马某也告辞了,告辞了。」说完,假装从容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想等着凌秀容客气两句再走,哪知凌秀容只说了句:「不送。」便不再理他,他只得乾巴巴自己走了出去。
走可是走了,撂下的那句话很明白,就是告诉吕清见好就收吧。
后面的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
双方达成了协议,剿匪部队全身而退,马洪儒也得以及时抽身去攻打金矿。
不过,为了全局的利益,解放军主动让出了金矿,而马洪儒却把两个多月的时间花在了同其他匪帮争夺金矿控制权的内讧中,给解放军赢得了调整布署的宝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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