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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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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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又是一年过去,一切都安定下来,走上了正轨,王元奎和于志超的脸上再次现出了当年的笑容。
  这天,于志超正在看着案卷,电话响了。
  「是于副厅长吗?我是省军区档案馆的王一达。」「啊,是王馆长,您有什么事?」
  「我听说省委组织部的人说你们,您在查云州一个叫吴凤枝的是吗?」「是的,你有消息?」
  「我们馆里在清理文革期间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案卷,标题写的是《彭吴反革命特务案》,我看了一下内容,里面女犯的名字是吴凤枝,也是云州的,不知是不是您一直在找的那个吴凤枝。」「什么?反革命特务案?把档案留着,我这就来。」 于志超立刻给王元奎打了电话,然后风风火火地赶往军区大院。
  到达档案馆的时候,王元奎已经在那里,看到王元奎湿润的眼睛,于志超就感到了不妙。
  卷宗很厚,有整整三个大卷,于志超翻开第一卷,头两页就是案件犯人的资料,一看那照片, 就立即认出了彭远达和吴凤枝。
  再翻回总目录一看,最后一份案卷是《案犯吴凤枝死刑执行记录》「啊?死刑?!」 于志超快懵了,她颤抖着双手打开第三卷,翻到最后一份文件,除了一份纸质的记录外,是一整套刑场执行的照片。
  吴凤枝上身穿一件短小的白衬衫,只剩下最上面的两粒扣子,下身穿一条深色的裤子,腰间没有皮带,只用一条小布条系着,赤脚穿着一双破凉鞋,五花大绑,背插纸牌,嘴里塞着白布,眼睛里是无辜的泪光。
  最后几幅是执行前后的照片。
  倒数第六张和第七张是吴凤枝双腿并拢跪坐在地上,脚上的凉鞋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两个脚腕用绳子捆着。
  接着是吴凤枝被执行后的原始姿态照片,她的上体向前栽倒,整个脸都扎到前面的沙坑里,滚圆的屁股高高地撅在半空,缺了扣子的衬衫滑到腋下,露着细细的腰肢和肚皮,还露着半个挺拔的乳房,这个姿势的照片一共有不同角度拍摄的四张。
  最后一张是被翻成仰面朝天姿势的吴凤枝,她脚上的绳子已经解了,两脚分开,呈一个「人」 字形。
  仰着的头上可以看到两只睁大的眼睛,除了鼻子里流出的血迹外,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枪伤。
  看着自己老战友死后那十分不堪的样子,志超的泪水哗地流了出来:「特务?决不可能!这是冤案!凤枝,你死的冤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绝对是冤案!一定要查清楚!」元奎站起来说。
  「既然档案是在省军区档案馆发现的,在这件事上,军区责无旁贷。」军区赵司令员也是一位「三八」式的老干部,听了王元奎的汇报后,毫不犹豫地说:「我建议马上召开党委会讨论,成立一个调查组,和省公安厅密切配合,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给死者一个交待!」 省里知道后也很重视,很快,由省政府办公厅、公安厅和军区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开始对《彭、吴特务案件》进行调查,王元奎和于志超都参加了调查组。
  案件的档案材料十分牵强,根本就没有可靠的证据,给两个人定罪的依据只是几个当时的在押「反革命」的口供,其余就只是推测,甚至把姐妹复仇队元老严惠君是军统成员这件事也成了吴凤枝是特务的证据。
  像这样的案子在那个时候并不少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当事人是受了冤枉的,只是, 要想给两人一个清白,就必须要有铁的事实说话。
  调查组一面派人去调查其中那几个所谓「检举人」的情况,一面对当时的办案人员和知情人进行调查和走访。
  很快,「检举人」的情况查清了,这些人本身就是被冤枉的,当时都被关在牛棚里或者是监狱中,检举彭远达和吴凤枝的所谓「证辞」是当时的办案组成员不惜利用威胁、利诱和酷刑的手段硬逼着他们写的。
  那个时候,很多人在严刑拷打,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胡攀乱咬并不少见,当时云州市拘留所和南省第三监狱的警卫人员也都证实了这一点。
  整个案件的关键最后集中在了三个主要办案人员身上。
  这三个人是: 当时的云州市革委会主任王清平; 当时的云州市革委会副主任刘利功; 当时的云州市革委会副主任马元利; 刘利功原为云州钢厂造反派头目,文革期间身上背负多条人命,已被镇压,而马元利则在文革期间因为同王清平狗咬狗而被扣上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枪毙了。
  从一开始,「王清平」这个名字便引起了王元奎和于志超的关注,通过调阅有关档案,他们确认这个王清平就是当年因为追求吴凤枝不成便造谣中伤的那个军分区政治部主任。
  王清平曾在云州任革委会主任三年,后来走了他老婆桑颖的关系调到东省去当省革委会主任, 文革以后就没了消息。
  于是,王元奎和于志超受调查组委派,到东省是调查王清平的情况,在东省,他们找到了王清平。
  王清平在文革以后被免去省革委会主任的职务,不过因为他在东省并没有干过太多坏事,又有一副好笔杆子,所以被分配到办公厅当秘书长。
  一见到王元奎和于志超,王清平就表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王清平。我们是代表组织来向你了解有关情况的,你要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你们这是审问我?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现在还是革命干部,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王清平色厉内荏地回答。
  「王清平,你必须如实回答问题,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这是组织上给你的机会。」 看到进来的是一脸严肃的办公厅主任,王清平有点儿发蔫儿:「我在云州就是当了几天革委会主任,没有组织也没有参加过武斗,我也就是写过几篇稿子,组织批斗过几个老干部。
  那个时候谁不这样儿啊?这些历史问题,我都已经向组织上说清楚了。」「是吗?真的都说清楚了?」
  「真的,都说清楚了。
  那时候我虽然也干过些坏事,那是也受骗上当,组织上已有定论,再说我也是有功的,平息云州的武斗我出过力,还有那个叫马元利的革委会副主任,他是四人帮的走狗, 手上有好几条人命,还是我把他绳之以法的呢。」「我问的是马元利死之前的事,是你、刘利功和马元利一起干的坏事。」元奎道。
  「没有,没有哇!」
  「那彭远达、吴凤枝是怎么回事?」 王清平立刻就是一哆嗦:「他们,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你主持办的案子你不知道?」
  「那会儿公检法没了,所有的案子都归革委会管,我是主任,下面人找我签个字,我还不是闭着眼睛就签了。」「王清平,想来你不会把我们两个也忘了吧?」「当然,当然,王司令员和于局长嘛。」
  「既然你没有忘记我们,又怎么会忘记你追求了很久,又造谣中伤过的女人呢?又怎么会轻易忘记你的情敌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谁还记着她们呀?」
  「因为他们,你受了降职处分,在云州呆不下去,调到了别的州,这样大的事也不能让你记住吗?」「当干部嘛,不是升就是降,这我都习惯了,哪能什么都记着呀?」「你倒是忘性不小!我给你提个醒儿吧,根据我们的调查,吴凤枝被执行死刑,是你亲自带着人去监狱提人的,执行的现场记录上还有你的亲笔签名。
  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追求的女人死在枪口下,竟然还会忘记?你好好看看她的照片!」于志超把吴凤枝被枪杀后的照片递了过来。
  「她..」
  「你想起来了吗?!」
  「是,是,我想起来了。」
  「那我问你,他们是怎么由两位革命军官变成你笔下的特务的?」「没有这回事啊。
  他们是被人检举的。」
  「谁检举的?」
  「这个案子是刘利功上报的,我也记不清那几个检举人的名字了,您可以去查。」「我们早查过了,那些检举人是在监狱里被人强迫写的检举材料,而强迫他们的人就有你王清平!」「没有这事儿,他们这是诬陷!」
  「那我问你,彭远达早在一九六六年六月就自杀了,吴凤枝也是在同一年十月被捕,而检举吴凤枝的材料签字日期却是十一月之后,作为主要办案人,你认为先捕人入狱后,才有人检举,这是正常的吗?」「那是我太轻信刘利功了,这是我当时的工作失误,案子都是刘立利他们办的,我只是在文件上签字而已。」「看来,不把铁的证据放在面前,你是不会轻易认罪的,那好吧,我们会让你老实交待的。」 第二天,王清平就被带回了南省。
  但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口咬定,案子是刘利功和马元利办的, 自己只是签字而已。
  「看来,王清平知道刘利功和马元利已经死了,他认为一切都已经死无对证,所以才要顽抗到底。
  我们如果不找到确实的证据,想叫他开口是不那么容易的。」元奎在调查组的案情分析会上说。
  大家深以为是。
  「我的意见,咱们应该扩大调查范围,把所有能找到的当时在监狱和拘留所的看守和犯人,还有可能接触到这个案件的办案人员和当事人的人都走访一遍。」志超道。
  「我同意。」调查组组长,省政法委书记王光道。
  于志超再次来到档案室,重新翻阅起那份档案,在最后的执行记录上,她看到法医王卫兵的名字,虽然整个案卷中只有这一处有这个名字,志超还是决定去调查一下。
  然而,云州叫王卫兵的又何止千万,哪一个才是呢? 查遍了云州市的户籍档案,叫王卫兵的很多,也有几个医生,但年龄都不对,不可能同王清平有什么瓜葛。
  于志超再次来到地处云州的省三监狱,见到了当时的看守,现在的看守长。
  「王卫兵?这个名字我不太知道,不过,刘利功每次来监狱提死刑犯的时候,总是带一个穿白大褂儿的年轻军医来。
  一般情况下,来监狱提人的都是刘利功,只有带走吴凤枝的时候是王清平和刘利功一齐来的,我们并不知道吴凤枝是被处决了,因为根据我们当时所知道的,她的案子还没定论。
  那次这个军医也来了。」
  「是军医?你肯定?」
  「肯定,是穿军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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