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六)
凤枝来看元奎和志超,因为怕连累她和彭远达,元奎和志超故意装作不认识她,把她赶走了。
两个月后,新的打击再次来到,王元奎和于志超被分别开除党藉、军藉和警藉,遣送原藉,劳动改造。
「没想到,咱们夫妻风风光光地出来,却在这种情况下回家,真是个讽刺啊!」在被遣返的火车上,看到当年战斗过的西翠屏山,元奎苦笑着对志超说道。
元奎的家乡王家幢早已毁于日本鬼子之手,村里剩下的人都参加了复仇队,后来又都先后牺牲,只剩了元奎一个人,没有人重建,因此村子已经不复存在,元奎夫妇和他们的儿子王小光便被送到了徐家冲的牛棚里。
徐家冲的孩子们还不懂得政治斗争那飘忽不定的是非,向牛棚里丢石头,骂他们是右派,还追打王小光,骂他是右派崽子。
孩子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辱骂,哭着回到牛棚里,向元奎和志超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反党,你们为什么是右派?」 志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流泪。
元奎道:「小光,爸爸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 只有一件事你记住,你的爸爸妈妈从没有作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 到达徐家冲的第三天,小光又同一群孩子打架,被二宝送了回来。
站在屋门口,二宝同元奎相视无言,良久,二宝才说:「没早过来看看,你们别见怪。」「怪什么,我们现在是右派,你应该同我们划清界限。」「老子才不相信你是什么右派!村里的人都不会相信。
我娘说了,他王大伯是好人,要好好护着他们,早晚有一天会给他们平反,他们还会再出去工作,替咱老百姓说话的,咱不能让人欺负他们,至少咱老徐家不能怕受连累,老娘是三代贫农,苦大仇深,他们能把咱们怎么着?!」「五大娘她..」元奎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二宝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元奎哥,别难过,你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缺什么言语一声儿。」「我们不缺什么,战争期间那么苦都过来了,这怕什么,只是有一样我想求求兄弟。」「什么?」
「小光这孩子跟着我们,在人前总是抬不起头来,我想,我想..」「你想让他跟着我对吗?」
「..」元奎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儿地点头。
「没说的,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我们吃干的,不能让他喝稀的。」「得好好教育他,让他好好读书。」
「元奎哥放心,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情况还真如二宝说的,村里的人都是见过元奎的,他们也都听说元奎是因为向上级反映情况才被定为右派的,所以替他夫妻抱屈,时间长了,孩子们受到家里的影响,也不把小光当右派崽子了。
后来,村里的乡亲还帮他们把牛棚翻盖成了三间土坯房。
天下的事,有的时候真是说不清楚,因为元奎和志超是「右派骨干」,别人都摘了帽,他们却摘不了,尽管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写申诉材料,却没有人理睬他们,这右派一当就是二十年。
他们经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亲眼看到了人们疯狂地相互攻击的惨烈。
可也正因为他们过早地戴上了右派的帽子,使他们躲过了文化大革命这一劫,而他们当年在部队的老战友们,后来大都在文革期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没有几个能够顺利地挺过来。
当「四人帮」终于倒台的时候,他们彷佛看到了希望,一份份申诉材料发向各级信访办公室。
他们每天都在村头的大道上了望,希望有哪一天看到政府派来的人给他们摘帽,他们不求别的,只要上级能够承认他们没有反过党,没有反过社会主义,然而,一次次希望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他们盼花了眼睛,盼白了头发,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每当他们感到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就来到山上,替复仇队的兄弟姐妹们扫扫墓,说说话儿,烈士们的英灵保佑着他们,给了他们勇气与希望。
他们不能让自己玷污了复仇队的英名,就冲这个,他们只要活一天,就要争取把自己的冤案翻过来。
这天傍晚,夫妻两个又去了山上,看望过自己的老战友之后,相携着慢慢向山下走。
远远看见村头自己住的地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
等两人走近,便看到全村的乡亲都在那儿站着,议论纷纷,看到他们回来,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出了什么事儿了?」元奎问道,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了。
只见自己的门前停着两辆吉普车,村长陪着几位军、政干部正在站在门前。
「他们两个就是王元奎和于志超?」村长向那几位干部说。
一位三十几岁的干部向王元奎走过来:「我是省委组织部的,这两位是南省军区党委组织部长刘祥和同志和南省公安厅党委组织部长丰得胜的同志,他们将向你们宣布重要决定。」「不会是要枪毙吧?」王元奎和于志超傻傻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还有什么不能承受呢? 「王元奎同志,」刘祥和先开了口。
一听到「同志」这两个字,元奎和志超浑身一哆嗦,差一点儿坐在地上,眼泪差一点儿没掉下来。
他们已经二十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王元奎同志,我代表南省军区党委向你宣布,一九五七年给你的右派定性是错误的,现在予以撤销。
自既日起,恢复你的党藉、军藉和一切待遇,同时恢复你云州军分区司令员的职务,这是组织的平反文件和调令,请你准备一下,一个月内到云州上任。
王元奎同志,祝贺你!」 刘祥和伸手去握王元奎的手,却握了一个空,原来王元奎听到自己平反的决定,一时激动,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二宝急忙过来扶起他,低声安慰。
接着,丰得胜也宣布了于志超平反的决定,同时恢复她云州市公安局局长的职务。
大喜之下的于志超比王元奎更激动,没等决定读完她就晕倒了。
志超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二十年啊--!」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老兄弟们,老姐妹们,我们要上任去了,我们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有好多事要等着我们去作呢。
等有了时间,我们还回来看你们,给你们扫墓,烧纸,还要把在外边的兄弟姐妹们迁回来,大家在一起有多热闹?等有一天我们累了,也回来和你们躺在一起,一辈子守在一起。
啊!」元奎、志超带着小光再次来到复仇队的墓前,轻声向战友们告别。
乡亲们陪伴着他们,替牺牲的英雄们祭扫。
他们坐在了回云州的列车上,看着远远北去的西翠屏山,思绪万千,这二十年,他们失去的太多了,他们感受的人间冷暖更多。
车到中转站,见站台上停着两辆暂新的黑色奔驰轿车。
一位年轻的军官上了车,来到包厢,向他敬了一个礼:「请问,是云州的王元奎王司令员吗?」「是我。」
「我奉命向您传达中央军委签属的命令:兹任命王元奎同志为南省军区参谋长,同时免去其云州军分区司令员职务。
还有代为传达的公安部调令:任命于志超同志为南省公安厅副厅长,同时免去其云州市公安局局长职务。
这是调令和车票,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去宾馆休息,晚上送你们上车,直接去省会就职。」 元奎接过调令,跟着那位军官上了奔驰车。
「我昨天刚给凤枝发了电报,说咱们后天到云州,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见不着面啦。」志超不无遗憾地对元奎说。
「是啊!再发个电报吧,见面的事只好改天了,也不知她和远达现在怎么样?」「你看,咱们都老了。
不知她是不是也老了?有没有白头发?是不是还那么漂亮,算算也是奔五十的人了。」 两个人一到省城,就立刻投入了忘我的工作中。
历次运动耽误的时间太多太多,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个人的事情,只是希望早一点儿把失去的二十年补回来。
志超给凤枝写了好几封信也没有回音,向别人打听,机关里早都换了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有吴凤枝这个人。
「说不定她早就调到别处去了。」元奎说:「回头去组织部查查人事档案,看看她去了哪儿。」「好吧。」 志超第二天去了组织部,但由于文革期间的混乱,组织部的档案遗失严重,早就无案可辑了。
志超回来同元奎说,元奎道:「放心,咱们记挂着她,她也会记挂着咱们的,咱们现在这么忙,她也一定不轻松,等闲下来,她会找咱们的。」 志超一听也对,就把这事暂放下,又忙着公安厅的工作,把这个事就又给忘了。
转过年,王元奎奉命带着部队上了自卫反击战前线,胜利归来,受到了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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