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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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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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王队长来啦?王队长在哪儿呢?」院子里传来一阵大嗓门儿的喊叫声。
  「这是五同兄弟。」没等人进屋,王元奎就听出来了。
  「是他,是他,你还没忘了他的声音。」 徐五同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当年的老乡亲便接二连三地来了,接着二宝夫妇也被丫蛋儿叫了回来。
  王元奎同大家一一寒暄着,拉长道短地把离开亚都后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说原来复仇队的老人儿只剩下了三个,乡亲们不禁唏嘘,女人们都掉了眼泪。
  「走了的同志们,得把他们带回来呀,叶落归根,在这儿,能有人每天去看看他们,替他们烧几张纸呀!」五大娘道。
  「是啊,我和志超、凤枝三个也是这么想的,等我回去,找机会把他们都迁回来。」「这就对了。
  对了,丫蛋儿她娘,快做饭去,今儿个他大伯、同志们,还有全村的乡亲们都请来家里吃饭。」「哎!」二宝娘答应一声出去了,还面有难色地悄悄拉出了二宝。
  元奎过去经常在这里吃饭,所以也没客气,不过看着二宝媳妇的举动挺怪,就说:「二宝兄弟,别太麻烦了,都是一家人,随便弄俩饼子就成了。」「不麻烦,不麻烦。」二宝在院子里答道。
  元奎这边继续同大夥儿聊天,心里却总感到不太踏实,照说徐家冲这地方在附近不算穷地儿, 当年自己的复仇队从这里过,经常在老乡家里住,粗茶淡饭总还是供得起的,怎么会面露难色呢,八成是一时手头有点儿紧,于是便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递给警卫员道:「小周,你去村子里的小铺儿买点酒,再买点儿菜,别让乡亲们太破费了。」「他大伯,这说哪里话,你来了,乡亲们还能让你饿着。」五大娘急忙来拉住元奎的手,不想让他出钱。
  「大娘,话不是这么说。
  从前打鬼子的时候,是乡亲们养着我们,今天鬼子打跑了,也该着我们来报答乡亲们了。」「说什么报答呀,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那么客气。」「是啊,一家人还那么客气干吗?今天这顿饭您请,酒菜我请!小周,快去!」 小周答应一声,使劲从人堆儿里挤了出去。
  「他大伯,你看你!」五大娘埋怨地说道。
  「大娘,就别客气啦!乡亲都是从土里刨食儿吃,不像我,吃的穿的都是国家管,挣的工资花不上什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边唠着磕儿,那边二宝娘已经在外边灶上生起火来。
  不多时,小周儿也回来了,小铺儿的夥计使个板车帮着他推了一车东西回来。
  小周趴在元奎的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元奎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嗯!」小周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儿。
  元奎的脸上膝起一片不易察觉的阴云。
  元奎回到家里,志超明显感到他面上的不悦。
  「元奎,你怎么了?怎么看着你一点儿都不高兴的样子?」「唉,我有点儿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 元奎便把这趟回亚都的经历说了一遍:「..,我真没想到,报纸上每天都说这儿放了个卫星,那儿又放了个卫星,我回到亚都,那儿的报纸上也都是一天几个卫星地放,可实际上,乡亲们还是那么穷,甚至比咱们走的时候还穷啊!」「怎么会呢?」
  「当地的干部,好大喜功,就只知道一天到晚地在报上替自己吹牛皮,脱离实际,独断专行, 今天这么个主意,明天又那么个主意。
  报上说一亩地打了多少多少斤,实际上却是颗粒无收!五大娘家穷到连请我吃贴饼子都要赊棒子面儿的份上了。
  她怕我难过,一直瞒着我,要不是我派小周去买东西看见二宝赊帐的事儿,我还不知道呢。
  当时我还只以为是徐家冲那个乡的事,等我到咱们当年去过的地方一看,全都一样!还有好多人被迫出去要饭。
  我带去的钱本来是打算给牺牲的弟兄们修墓的, 可我一看乡亲们那么困难,就都周济了他们。
  乡亲们帮着咱们打鬼子,打国民党,为的是什么?就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吗?!」「那你向当地政府反映了吗?」
  「能不反映吗?他们说,一定要好好检查一下,有错误有问题会坚决改正。」「那不是就行了吗?」
  「行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这恐怕不是亚都一个地方的事儿。
  你看看咱们省报,看看咱们云州的市报,也是一模一样!我给你念念这个:广大干部群众大干快干,使东山乡取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丰收年,其中大怀村的试验田由原来的一年一季稻,变成了一年打三季稻,全年亩产量达到了创历史记录的一万三千斤。
  这他妈不是睁着眼睛说胡话吗?大干快干,你就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儿转,晚上没有太阳着那稻子也不长啊?在这儿冬三月还要下雪,种两季稻也许凑合说得过去,三季稻是怎么种出来的?不早就冻死了?!」「行了元奎,别生气了,这不是个别现象嘛!上头不是说要坚持正面宣传嘛,应该说主流还是好的。」「问题不在于正面还是负面,问题在于这样做造就了一种好大喜功,浮夸不实的风气,这样脱离实际的干下去,党的优良传统都叫那些当官儿的给丢光了。
  老百姓还怎么生活下去?政权还怎么维持?不行,我要下乡看看,我看看这亩产一万三千斤的稻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当兵的人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第二天王元奎就坐上吉普车下了乡。
  王元奎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那脸阴得更难看了,志超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元奎说起来, 脸气得铁青:「我本来只不过想看看那报纸上的牛皮是怎么吹出来的,结果我亲眼看到的,比能想得出的还让人难受。
  那些干部的官僚主义作风简直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比过去的国民党官儿都厉害。
  真没想到,老百姓现在叫他们折腾得连吃饭都快没得吃了,还在一天到晚的胡吹!这种风不能长,我得向市里反映,还得给上级打报告。」志超其实也早对报上那些吹嘘之词不屑一顾,可没想到情况竟然有这样严重,听王元奎把所看到的情况一说,她也感到不应该听之任之:「那好吧,明天我也下去看看,如果真是这样,我也通过公安系统反映一下。」两个人的调查材料刚刚发出去,就接到了中央关于整风运动和向党外人士公开徵求意见的的文件。
  看来中央也认识到了存在的同样问题,夫妻两个真是高兴。
  按照中央的统一布署,云州开始了向党外人士徵求意见的活动,而军分区和公安局也同时在本系统内开始徵求意见。
  看到中央的表态,大家心里非常欣慰,积极反映问题。
  元奎和志超亲自下过乡,看到了真实的情况,所以真心地感到这些意见的中肯,感觉到了大家的一片爱国真心。
  正当大家为终于看到了纠正错误的希望而高兴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右倾」运动开始了。
  运动来得是那样突然与卒不及防,一时间,不光把那些向党提意见的党外人士打懵了,连元奎、志超这样的领导干部也都懵了。
  他们不明白,「反右倾」怎么变成了一场「斗争」,又怎么把「人民内部矛盾」变成了「阶级矛盾」,那些所谓的「右派分子」又怎么变成了「阶级敌人」? 「云州军分区没有那么多右派。」当省军区「反右办公室」打来电话,询问「划右指标」完成情况的时候,元奎道。
  「你们军分区被服厂厂长刘仲愚怎么没有揪出来呀?」「他并没有什么右倾言论啊?」
  「没有言论?你听他说的:『有些党的地方干部比国民党地方官还腐败!』这不是疯狂攻击党的领导,替国民党唱赞歌儿吗?这样的人不揪出来,我们的政权岂不要变色?」「我是亲自去下边看过,他说话可能有点儿过激,但反映的基本事实是不错的!」「王元奎同志,注意你的立场!你这是包庇右派!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态度,离『右派』也不远了,好好想想,你的屁股应该坐在哪边?」说完,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王元奎气得一下子把电话摔在地上:「肏你娘!这他妈的叫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的给党提意见,你把人家打成阶级敌人,以后谁还敢说真话?!」过了一周,省里组成了党、政、军、公安的联合检查组,来到云州检查「反右」的成果,王元奎和于志超一齐坐在了检查组的面前。
  「王元奎、于志超,我们正式通知你们,鉴于你们在『反右』斗争中的言行和表现,你们被划定为云州的右派骨干,从即日起,撤消你们的党内外一切职务,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请问,你们说我们是右派,有什么根据?」
  「有什么根据?这是你们写的吧?」检查组长把两份材料递过来。
  元奎和志超一看,正是他们分别从部队和公安系统上报的反映云州问题的材料。
  「不错,是我们写的,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在这里面把我们党的地方政府说得一无是处,难道不是右倾,不是反党?你们还利用手中的职权,阻挠『反右』斗争的顺利展开,致使云州市军分区和云州市公安系统的『右派』指标至今没有完成。
  正是因为你们的纵容,云州军内和公安系统内的右派才会如此猖獗地向党进攻。
  铁的事实摆在面前,你们还想抵赖吗?」 元奎和志超没有想到,他们就这样从人民的功臣变成了人民的敌人。
  如此大的反差,使两个人倍受打击,志超差一点儿含忿自杀,还是元奎拉住了她:「志超,不要这样,要坚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要相信,历史会替咱们证明一切,人民会给咱们公正的评价的。
  咱们跟鬼子打了那么多年,又跟蒋介石和美国佬儿打,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点儿挫折怎么能把咱们干趴下?会有给咱们平反的那一天的。」「元奎,我怕我活不到那一天。」志超哭道。
  「好好活着,会看到那一天的。」元奎鼓励她,尽管他自己心中也倍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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