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朝野闲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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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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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看着眼前形容特异的怪人,陈哲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多来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陈哲不知耗费多少心力也不曾抓到他的手尾,却不曾想今日竟然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赵兄,在下找你找的好苦啊。」
  赵元诚那诡异的面皮自然难说有什么表情神色,不过他说话的语气,倒是挺凑趣的:「那还真是有劳陈贤弟了,小生我愧不敢当啊。」
  说罢,两人各自笑了几声,陈哲笑得冷硬,赵元诚笑得阴狠,场面虽不怎么剑拔弩张,却也绝说不上和睦。
  不过,眼下陈哲再怎么百感交集,也不能轻举妄动,眼前的赵元诚适才出手之际隐隐透着一股陈哲分外熟悉的东西,那便是玄天境所特有的威煞之气……这赵元诚竟然是个玄天境高手。
  陈哲料想过赵元诚的种种手段,唯独没有想过,赵元诚竟然自己就是个绝顶高手,不过就算是玄天高手站在眼前,陈哲也只是全神防备,断不至于未战先怯。
  「今日赵兄突然现身,不知有何贵干。」陈哲话中隐隐带刺:「这般抛头露面的,着实不像是赵兄的风格,也不知如此一来,赵兄那耗子打洞似的大计会不会受些影响?」
  赵元诚那树皮脸皱了皱,嘴角上勾了两分,算是露出点笑意:「无所谓,我那些小谋划何谈什么大计……另外,愚兄这些小谋划今日也已达成,自然不必再避人耳目。」
  「哦?东岛那边起兵了?还是江南东海的什么地方反了?」陈哲猜度道。
  赵元诚张开那两片僵硬而扭曲的嘴唇,哈哈哈哈的发出一阵大笑,一直笑到陈哲一脸疑惑,赵元诚这才止住笑:「难不成在陈贤弟眼中,愚兄就是一个一心造反的人物么?」
  见陈哲不解,赵元诚戏谑道:「按照书铺子里江湖侠客话本的套路,我这般的大恶人到了决战之时,总是有问必答,解尽众人疑惑,想来陈贤弟现在也很想愚兄如此行事吧?」
  陈哲也露出笑意:「固所愿尔。」
  赵元诚显然是心情不错,并未作怪反复:「那么让愚兄想想该说些什么…
  …哦,按规矩,还是让贤弟你来提问吧。」
  「自然是赵兄这次在江南的谋划到底所为何事了。」陈哲也老实发问:「听赵兄语气,似乎无意在这东南起兵倡反?」
  赵元诚冷笑两声:「呵呵,不愧是刑部尚书之子,大长公主驸马,这格局眼界就是高屋建瓴,张口起兵闭口倡反……其实愚兄如今不过一个破家的孑遗,起兵造反又有何意义?」
  说着,赵元诚目光不住地往祝小鲤或者说竹田鲤那边瞟了一眼,显然竹田鲤适才透露给陈哲的消息多半是真的,赵元诚早就不能人道了。
  确实,设身处地,或许对东海赵氏来说,起兵造反还有些期望,而对赵元诚这一支家族,就算能谋夺了天下又有何用,终究不过是替堂房兄弟做了嫁衣。
  「所以陈贤弟,愚兄这一年多来的布局谋划,其实就是为你而设啊。」
  陈哲挑了挑眉头:「为我?」
  赵元诚不紧不慢地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刚刚沾染的灰尘,从袖袋里抽出一条帕子抹了抹手:「咱这大宁朝虽然朝中内斗不断,可当年五代贤帝一百多年积累的底子还是太厚了,时至今日依旧钱粮充足气势正盛,又有长公主革新军制,养出北方雄兵。我又不傻,去挑战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过当初京城当中,我赵家数十年苦心经营是折在谁手上的,我却是记得一清二楚,朝争败了便是败了,可这私仇却不能不报。」
  陈哲恍然大悟:「原来你费这般功夫,便是想要杀我陈家和长公主报仇?」
  赵元诚捻了捻手指,轻笑一声道:「我还是分的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如今虽然侥幸窥破天机得了这玄天境的修为,可终究不是自己实打实练出来的,更遑论天赋根基,与长公主交手多半也是没什么胜算的,故而只要能拿到陈贤弟的项上首级告慰我那老父亲,便也心满意足了。」
  陈哲也跟着赵元诚笑了起来:「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赵兄比当初在京南时确实长进了。那会儿你为了掩盖出身来历,可是让不少昔日同窗糟了无妄之灾,反倒招惹了朝中注意,现在总算学会知足懂得拿捏分寸了。」
  赵元诚放下手,拂了拂袖子,斜睨了陈哲一眼:「那也是无可奈何,赵某手中这点底牌本就是蜉蚍撼树。说起来,也是仰赖陈贤弟给机会了,竟能对愚兄在南疆留下的布置深信不疑。」
  不等陈哲答话,赵元诚自顾自盘点道:「陈贤弟也是广记博闻,天下传说之中有助冲击玄天能用到的机缘,大半都被被你计算在内了……你派了叶素心和王祯儿去了塞北雪国,应该是防着愚兄去寻那雪山上的赤芝参吧?然后又派了林纾橙林纾柚去了南海,是怕我找到碧海鲛珠?还有剩下那几个公主府的好手,一股脑全去了盐中,目的该是盐北群山里的绀竹精实?」
  说着,赵元诚笑着摇了摇头:「陈贤弟啊陈贤弟,这些古书野史里虚无缥缈的记述也能当真么?若你如以往一般,将公主府的高手尽数带在身边,我大概还真拿你没什么办法。」
  陈哲叹了口气:「赵兄,在下确实高看了你一眼……塞北雪山上猎鹿寨寨主王越岭啸聚四千刀客志向不明,南海黄鲨岛的海盗李金鳌坐拥千料战船十余艘水手过万人,盐北蒋牧之的紫阳道收拢教徒三四万人隐于山中屯田操练不休……唉,你不认识这些草头王却只惦记着古籍野史里的天材地宝,你果然不是个造反倡乱的料。」
  赵元诚一时语塞,古井不波的怪脸上微微抽动了两下,显露出些许一闪而逝的怒意:「倒是在贤弟面前露怯了。」
  「彼此彼此。」陈哲倒也不太想进一步激怒此人,转个话题道:「不过在下还是很好奇,你又是怎么说动蒋正恩和苗家老祖还有刘子隆替你行事的?」
  「哼。」赵元诚冷哼了一声:「是人都有弱点软肋。蒋正恩出身不正,偏偏为人又是志大才疏急功近利,我拿捏住他把柄,又哄他说我赵家在朝中和东海东岛等地官场还隐伏了暗子,且那刘子隆也被我等牵连了进来,只要拿下了你,割裂陈家与长公主的联系,再通过刘子隆胁迫袁辰一齐在朝中发难,待破除了陈家的势力,便可扶他上位。」
  「至于苗家老太,苗家血脉的隐疾众所周知,我手上恰好有一枚得自南方鬼蛮的凤凰蛋外加东岛上的一处隐秘聚阳泉,可以助她苗家的那个麒麟子洗筋伐髓就此根除血脉之中的隐疾。就此便换了苗家老太一条命,外加她家族秘传中的一部特殊心法。」
  最后,赵元诚蔑笑道:「至于刘子隆那草包,拿捏住他儿子便乖乖听命了。」
  陈哲点点头:「赵兄这手段倒也不错。」
  「贤弟过奖了。」赵元诚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不过贤弟现在心中应该是再无疑惑了吧?呵呵,愚兄有些佩服贤弟,到了眼前这境地,竟然依旧处变不惊与我谈笑风生,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人物。」
  陈哲也拱拱手:「哈哈,赵兄也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别有依仗罢了,谈不上什么处变不惊。」
  赵元诚双目猛然睁大,随后又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陈哲道:「你是说长公主么?别等了,你前几日发出的鸽信昨晚才到京城,长公主虽然能飞,一日一夜间也赶不到这承天府城。」
  陈哲点了点头,承认道:「确实,以纾枚的修为,也支撑不起日夜不停的飞行,你也到了玄天,这倒是瞒不住你……哎,你怎么知道鸽信是昨晚到的京城?
  你在东岛找到通心石了?」
  「不错。」赵元诚也不隐瞒。
  通心石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然矿物,若是将一块通心石分作两半,就算远隔万里,只要磕动其中一半,另一半也会同时震动起来。这种奇物大宁朝廷举国之力也只找到四块,其中两块还是当年吞并东岛时缴获的,全都放在兵部用于联络紧要军情,长公主府都拿不到。想不到赵元诚手里居然有一块。
  「倒也是个意外收获,回头这一块就想办法克扣下来放在长公主府吧。」陈哲不禁喜道,全然不顾宝物的现主还站在眼前。
  赵元诚冷笑了起来:「陈贤弟,与其谋算我手里的通心石,不如想想你自己吧。林纾枚最快也要在今日入夜时分才能过金扬江,你觉得你能见到明日的朝阳么?」
  陈哲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我能确定,你这玄天境是真的虚浮……你竟然不知道,能盯紧一个玄天境的,只有另一个玄天境。玄天境高手的行踪,只有她愿意显露时,旁人才能察觉。」
  赵元诚不解道:「你说这个又有何意,玄天境确实能做到隐于九天之上,难不成林纾枚还能留个虚影在京城,自己早就潜到江南来了?」
  陈哲同样流露出不解的神色:「赵兄,说来说去,你不会是忘了,我家中可不是只有一个玄天境啊。」
  「不可能,妙仙剑一直在陈府后院中煮茶种花……」说到此处,赵元诚的面色终是大变,饶是他面皮僵死,也掩不住那份惊骇之情。
  刹那之间,赵元诚身形由静转动,身上猛然爆发出玄天境高手铺天盖地的威煞,同时双手一分便向陈哲攻来。
  陈哲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强顶着玄天威煞将内力运转到极限,脚下身法展开往后急退,双臂灌满内力挡在身前,全力守备之下,还抽出些余力开口大吼了一声:「妈来!!」
  伴着陈哲的大吼,这间牢室内嵌钢板的天井爆出一声巨响化作满天碎片,伴着纷纷扬扬的铁块砖石一道落地的,还有一股压迫力更加强大的玄天威煞以及一道令人目眩心迷的耀眼剑光。
  赵元诚向陈哲挥出的满天掌影须臾间就被这道剑光一扫而空,倒卷而回的剑气更是把赵元诚逼退一丈有余。
  剑光掌影烟尘砖石尽数散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囚室正中,分隔开陈哲与赵元诚。
  来人身量不高,顶多四尺五寸出头,身材也并不矫健,反而隐隐有些臃肿,面貌五官亦是平平无奇,岁月早已带走了她脸上属于青春的娇俏,只剩下一张颇有福相的圆脸,眼眉间和陈哲有七八分的相似,若是早上二十年,或许称得上一句小家碧玉,而如今粗看过去,不过是个寻常的慈祥妇人罢了。
  只是这妇人面相虽有些慈祥,此时神情却是不怒自威,提着一把晶莹剔透的琉璃宝剑,一双稍显浮肿的眼睛满含着杀意盯着眼前的赵元诚:「妙仙剑叶淼在此,听说你要杀我儿子?」
  同为玄天亦有不同,陈哲无疑是最知其中差异的人,赵元诚的玄天威煞发将开来其实颇为单纯,乃是纯粹的以力压人,虽能令人内息滞涩心神散乱,陈哲却依旧能抱元守心勉励抗衡,与当初在南疆遇到的那几头异兽相差不多,大概也只能算是玄天入门。
  林纾枚的威煞则融入了她的神念意志,迫力之外,还有种堂堂战阵之气,凛凛然直摧肝胆,教人难以直面,显然要比赵元诚高明几分。
  而眼前的老娘叶淼,陈哲以前在家被她指点教训之时,她身上的威煞也不过和赵元诚相差仿佛,并无神念特质……今日才知,原来自家老娘早已是收发随心,此刻的威煞之中饱含着一股滔天杀意,即便陈哲站在她背后,依旧被那股森冷杀气刺得脊背生寒汗出如浆。
  陈哲心知眼前正在对阵的两人动起手来会是如何的天摇地动,连忙趁着场面僵持之时,窜向屋角床铺,想把早已昏厥的陶锦欢欣带出这牢室。
  然而他这一动,倒是让室内另一人按耐不住出手来拦,正是隐于赵元诚身后的竹田鲤。
  然而,陈哲还未与竹田鲤交上手,叶淼就先动了,她手中那把比寻常铁剑更为纤薄的琉璃剑丝毫未动,只是目光稍移,眉心一皱,竹田鲤这个半步玄天的顶级高手就发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竟是转瞬之间已被叶淼的神念所伤。
  叶淼如此当面分神,赵元诚自然不会错过时机,身前再度浮现出一片陈哲都难以捉摸的掌影,如滚滚迅雷一般压向叶淼。
  「呵……」叶淼嗤笑一声,身前骤然亮起一道如丝线般纤细却又晶亮的剑光,好似切割了空间一般,将面前那团混沌难辨的掌影瞬间割作两半。
  被割作两半的掌影顿时消散,赵元诚退回原位立住身形,蜡黄的怪脸僵硬之余再添了几分凝重,举在胸前的两掌,掌心处赫然多了两道浅浅的割伤。
  陈哲见叶淼稳占上风,也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运足了内力身法,扛起床上三女就往外跑,经过门口时,还不忘把委顿在门前不远处的竹田鲤也捎带手夹了出来。
  脚底抹油溜出牢室外面的院子,陈哲这才松了口气,虽然只是隔了里外两堵墙,至少里头威煞爆发之时自己不会糟了池鱼之殃。
  先把陶锦三女放下,陈哲这才伸手,点了竹田鲤的周身穴道。其实这有些多此一举,刚刚叶淼那一眼,已经是用神念封住了竹田鲤气海,
  待处置完几个女子,陈哲这才抬起头来望向按察使司前院衙门方向,那边此时正传来呯呯嘭嘭的打斗之声,陈哲连忙施展轻功,直接从重重屋檐上踏过,奔向声源所在。
  原来这按察使司衙门的前院空地上已经打成一片,陈哲定睛一看,竟然是两个绯袍官员正站在堂前指挥衙役公差在抵抗从衙门口冲入的另一伙官差,而冲进来的那伙官差,正是金磬儿等人带领的六扇门衙役。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为首的绯袍官员正在怒骂:「金押司,本官劝你好自为之,此时罢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尔等当以谋乱之罪论处!」
  「哈哈哈哈……」站在屋顶的陈哲放声大笑,笑声引起了地下一群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为首绯袍官,见了陈哲更是暴怒:「陈哲,你竟敢越狱?!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这纠合党羽越狱作乱之罪就算长公主也难护你!」
  陈哲大笑转为冷笑,目光盯着此人,一字一句道:「蒋藩岳后衙牢房那么大的动静,你竟然还能装聋作哑,也算是镇定自若了……不过,此时与其质问责难于我,倒不如赶紧想想你要怎么脱身。」
  蒋正恩斥道:「一派胡言,老夫岂会惧怕你这乱贼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陈哲落到院里,就站在蒋正恩面前一丈处:「蒋正恩……或者,若林将正?先隐瞒身份潜入朝廷,再勾结反贼赵元诚构陷朝廷官员图谋不轨,你身上的案子可比我更不得了呐。」
  蒋正恩脸上终于有了些动摇之色,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后衙处猛然传来一阵山崩地陷般的剧烈摇晃与震耳欲聋的爆响,这番地动山摇之后,两道黑影自后衙飞速升上高空,远远的闪过几道雷霆似的剑气之后,其中一道身影自空中坠下,然后又被另一道身影追上擒在了手中。
  叶淼一手提剑一手拎着赵元诚,轻盈地落在按察使司衙门大堂屋顶上,森森然犹带杀意的目光扫过下面众人,最后一抬手将赵元诚的身子掷到了陈哲跟前。
  适才还威风凛凛的赵元诚这会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垂死模样,两肩两股小腹丹田上各有个茶杯大的血洞,手腕脚腕等筋腱处俱是血肉模糊,着实是废的不能再废了,全靠玄天境生机强悍,竟还不曾气绝。
  陈哲抬头看向蒋正恩:「现在如何?此人的心性,说不定你还比我熟悉些,要不要赌一赌他醒转之后会咬紧牙关保你性命?」
  蒋正恩看了看地上的赵元诚又瞥了眼陈哲,一时间竟是默不作声。
  就在这场面一时有些僵硬之际,衙门院外又有两人走入,陈哲回头一看,竟然是林薇和陈伤,只见两人各提着一个巨大的布袋,等走进院中,两人各自抖开布袋,袋中竟有两个大活人滚了出来,其中一个乃是失踪数日的沈伯贤,而另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本有些晕头转向,然而看到蒋正恩身边另一个绯袍官员时,此人惊呼一声,当即扑到那官员脚边,大声哭诉了起来:「爹啊!儿子可算又见到您了……」
  那绯袍官员自然是刘子隆,此时见了失踪多日的儿子刘广德,那张冷冰冰的锅底脸也化开了,扶起自家儿子好一阵嘘寒问暖。
  见此情景,蒋正恩的脸色终于是垮了下来,喟然长叹之后,只见他身子一软,就此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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