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蛛网
秋去冬来,罗曲儿也换上了冬装。去看曹雨娇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而朝堂里的气氛与天气相当,越来越严酷、紧张。
数月前恩泽侯曹柏舟在朝堂上与圣上争执惹了盛怒后,摘帽致仕,罢官回乡。圣旨责令曹家3日后离京,否则哪里见哪里杀——可以说,圣上一直憋着一股火气,准备找曹柏舟的麻烦,但一直碍于其为忠臣没有下手。
因此,曹家大小姐是否真的潜伏于京城,皇帝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总算可以挽回身为君主的颜面,惩治这不经之臣了。
然而身为臣子,揣测圣意是基本功,也是在朝堂之上的基本生存法则,等圣上气消了再去求情这是常识。
然而总有一些所谓的“忠臣良将”,自诩为人正直,实则不通情理,非要在龙颜不悦之际,面刺圣上。
安亭伯殷崧便是这样的人,他素来与恩泽侯交好,听闻满门抄斩的噩耗后竟急昏了头,急于求情偏偏没留意这时正是风口浪尖上。
而他的政敌也趁虚而入,进献谗言诬蔑安亭伯与恩泽侯一同有鬼,就算不是同罪,也应一同抓起来调查。
于是,安亭伯被暂时革去了乌纱,入狱接受调查。
好在,没有抄家。
然而殷家群龙无首,一家上下无人主持局面一团乱。
几个月过去了,俸禄停了,铺子关了,下人几乎全跑了,只留下殷家老小守着诺大且空荡的宅邸。
然而家底也几乎空了,仅靠着郊外几户租地的佃农勉强维持,勉强够一家人吃饭,却是买不起药了。
于是,借钱——成了殷家目前最重要的事了。
殷文瑶想到的便是平阳伯罗家——这是她在京城唯一的好姐妹了,她相信唯一可以无条件帮助她们的,只有罗曲儿一家了。
然而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她同曹雨娇一样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某日,殷文瑶敲响了罗家的门,开门的是李婆子,她惊讶于殷文瑶仅仅身着一身朴素的裙子,头上没任何首饰,也没跟着哪怕一个丫鬟、婆子。
殷文瑶面上虽没有菜色,却也少了往日的朝气和活力,稚嫩褪去了,只留下一脸的沧桑。
李婆子请殷文瑶进了门,进府通报了罗曲儿。
不一会,罗曲儿迎了出来,她依旧鲜衣怒马,穿着一袭红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瑶儿?”罗曲儿也十分惊讶,殷文瑶一改平日里的冒冒失失,反而像个操心于繁杂家务的布衣女子一样了,“你这是怎么了?”
“……罗姐姐!”
殷文瑶一头扎进罗曲儿怀里,痛哭起来——在家里,她不敢哭,一直尽力地表现得活力朝气,但比以往要懂事听话得多,生怕自己表现出一丝不适,让祖父祖母病得更重。
而现在,总算有一个可以倾诉委屈的对象了,以前这个角色应该是曹雨娇的,可现在只有罗曲儿了。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我们进屋慢慢说哈,瑶儿乖。”
罗曲儿展示出温柔,抚摸着殷文瑶的头,将她带进内宅——就像蜘蛛,缓慢地将猎物拖入巢穴深处。
殷文瑶一路哽咽着,诉说着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委屈。原来自殷家主出事以后,家丁下人们传言安亭伯府会遭抄家,一时间人心惶惶,都怕遭连累,纷纷卷了铺盖连夜逃走了;管家支了一大笔银子谎称替家主在狱里打点,然后一去不返。
殷老太爷和殷老夫人又急又气,担心儿子,双双病倒了。而愿意留下的家丁们已经没有了,只靠着殷文瑶和殷氏夫人照顾着。家里的钱大多花在了抓药请郎中上,内宅的衣服首饰,能典当的都典当了。
最过分的是殷崧的几个同族兄弟果断地与安亭伯府断了关系,莫说借钱,听到是殷文瑶来访连门也不开,任凭殷文瑶伏在大门口哀求。
殷文瑶先哭后求,急了也骂,指责他们忘恩负义,不讲同族情面。
刚说了两句难听的,就有两个婆子的声音传出,一句句市井之言隔着墙骂了出来,骂得殷文瑶一个千金小姐无法还口,想要回骂却哪里是婆子们的对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殷文瑶被生生骂哭了,抹着眼泪就跑了。她不敢回家,生怕让祖父祖母和母亲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一起跟着难过,没处哭诉,只好来找罗曲儿。
“真是不像话!”罗曲儿愤怒地拍着桌子,“墙头草!一帮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
“就是啊, 哪儿有他们这样的。”殷文瑶抹着眼泪,“我爹出事以前,他们可奉承了,打个喷嚏都恨不得拎着鹿茸人参来探望,我爹出事后却连面都不肯见……若不是有我爹的爵位在,他们在外做生意哪儿有那么顺利。”
“没事,不就是银子吗,我给你!”说罢,她转向李婆子,吩咐道:“李妈妈,去准备100两,明天给殷家送去。”
随后她又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邪魅诡异的神色,补充道:“顺便跟殷夫人说下,我要留瑶儿小住几日,叫她不用担心。再派几个药童送点药过去。”
随着李婆子应是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殷、罗两个姑娘。殷文瑶还在啜泣,罗曲儿则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慰着:
“饿了吧,是不是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今晚在我这里用膳吧?”
殷文瑶扑进罗曲儿怀里,把近些日子的委屈全发泄了出来,边哭边不断地说着“罗姐姐你真好!”。
罗曲儿抚摸着她的背,表面上温柔善良,事实上,她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折磨怀里这个小妹妹了。
哭了半晌,殷文瑶才抹着眼泪恢复了状态。因为有了钱,家里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殷文瑶跟罗曲儿聊起天来,甚至试着开了几个小玩笑,似乎恢复了以前冒冒失失大大咧咧的性子。
谈了一会儿,罗曲儿起身邀请她去吃饭,将殷文瑶拖入了蛛网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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