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潭暗度
长夜将尽,东方既白。云海翻腾如汤沸,将那轮初升的红日托举而出,万道金芒刺透薄雾,洒落于素心峰巅。洞府之内,那盏残灯已然油尽而灭,唯有几缕清冷的晨曦顺着洞口斜斜照入,将玉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沈寒棠一夜未得安枕,此刻面色微沉,双目似闭非闭。她体内那枚固元丹的药力化开大半,原本溃散的真元已然聚拢了七八成,四肢百骸也渐渐恢复了几分气力。只是这恢复的过程却叫她愈发难堪,因为她清晰地察觉到,越是真元充盈,那处被开垦过的私密之地便越是酸胀敏锐,哪怕只是轻轻并拢双腿,那残余的钝痛与黏腻之感便如影随形,时时提醒着她昨夜乃至前夜那荒唐至极的沉沦。
反观那罪魁祸首,此刻正仰面朝天地躺在玉榻外侧,锦被堪堪遮住下半截腰腹,露出大片紧实精壮的胸膛。这淫贼睡得极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做了什么登徒子该做的好梦。
沈寒棠侧目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杀意,却又在转瞬之间被她强行按压了下去。三日之约未满,丹药尚未服尽,此时与其撕破脸皮,得不偿失。她暗自宽慰,只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待熬过这屈指可数的光阴,重掌真元,再将其千刀万剐不迟。
正当她心中暗自盘算之际,洞府外忽而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响。那声音极轻,若非她即便被封了修为,五感依旧远超常人,怕是根本无从察觉。那绝非飞鸟掠过云海的动静,更像是一种极高明的御风之术,贴地潜行,刻意收敛了气息。
沈寒棠心头猛地一凛,顾不得身子的酸软,翻身便要坐起。她动作虽快,却还是惊动了身侧之人。
“仙子这是要往何处去?”顾夜白眼皮微掀,嗓音中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那只原本搁在锦被上的大手却已如灵蛇探洞般,稳稳扣住了她的皓腕。
“噤声。”沈寒棠压低了嗓音,面色凝重如霜,冷声道,“洞府外有异动。那气息绵长阴柔,绝非我素心峰一脉的路数。来人刻意敛息,绝非善类。”
顾夜白闻言,眸中那点残存的睡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松开扣着她的手,身形一动便已无声无息地滑落床榻。其动作之迅捷轻灵,宛如狸猫伏地,竟未发出半点衣帛摩擦之声。他随手扯过那件玄色外袍披挂于身,赤足行至洞口,贴着一侧寒玉墙壁,微微探出半张脸去,目光如电,朝着外间扫视而去。
“好家伙。”只扫了一眼,顾夜白便啧啧低叹,侧过头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仙子,你这素心峰往日里不是出了名的清净地么?怎么今日这般热闹,前门刚走个吃飞醋的愣头青,这后脚又来个藏头露尾的。莫不是仙子当真艳名远播,惹得天下男修都来争风吃醋了?”
“满口胡言。”沈寒棠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下了榻,扶着榻沿走到洞口。她顺着顾夜白的视线望去,只见晨光熹微之下,素心峰半山腰处的云海之中,有一道灰蒙蒙的人影正借着绝壁暗影的掩护,如壁虎游墙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
那人身形消瘦,着一身灰袍,一顶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无须的下颌。其攀附绝壁之时,周身隐隐有黑气缭绕,将身形与岩石融作一色,若不细看,极易被当作崖壁上凸起的一方顽石。
沈寒棠看清那灰袍人的路数,眸光登时一寒,寒意森然,齿缝间挤出四个字来:“阴煞老鬼。”
“仙子认得?”顾夜白挑眉。
“魔道八大散人之一,阴无极。此獠专修一门化血夺阴的邪功,行事最是阴毒卑劣。早年间我曾与他结过一桩梁子,断了他一条右臂,废了他三十年苦修的魔功。不想这老鬼竟还活着,寻上门来寻仇了。”沈寒棠语气虽是平淡如水,眉宇间却已凝起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若在平日里,这等跳梁小丑,她连正眼都不必瞧上一眼,随手便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丹田被锁,真元难聚,连个寻常金丹修士都未必招架得住,更遑论这苦修数百年的阴煞老鬼。这老鬼偏挑在此时上山,若非巧合,便是得了什么精准的风声。
“他修为几何?”顾夜白问。
“若他断臂未复,顶多是金丹巅峰的底子。若是有奇遇将那右臂续上,怕是已迈过元婴的门槛。”沈寒棠冷声道。
“好极。”顾夜白不惧反笑,拍了拍手,挺直了腰板,“一个断了臂的残废,也敢来我采花邪君眼皮子底下抢食?仙子,你且在洞里安坐,这一遭,交由我来打发。”
“你?”沈寒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轻蔑,“你我皆是元婴修士,若在外间遭遇,胜负尚且难料。可这老鬼以一敌二,你非但护不住我,反倒可能折在此处,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顾夜白闻言,笑意更甚。他凑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位面色清寒的仙子,眼底的邪气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仙子这话,可是在担心我?”他不待沈寒棠反驳,便自顾自地续道,“且放宽心,我顾某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坏事做尽,仇家满天下,若是没几分保命的手段,早化作枯骨了。那老鬼既然修的是化血邪功,便注定是个近战吃亏的路数。我这人,最擅长的便是近身缠斗。”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寒棠却听得秀眉微蹙。她心知这淫贼手段下作,却也没料到其临敌之际能这般从容。
就在这时,洞府外头忽而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沈家丫头!给老夫滚出来!”阴无极已然攀至峰顶,袍袖一展,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数道狰狞的毒蛇虚影,盘踞于他身后。他仰起那张掩在兜帽下的枯瘦脸庞,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邪光的眼瞳,声音如破锣般刺耳,“当年你斩我一臂、废我魔功的旧账,老夫日夜记挂,今日便与你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沈寒棠立于洞口,神色不动如山,冷声道:“阴无极,你今日送上素心峰来,倒是替我省了四处寻你的功夫。”
“哼!大言不惭!”阴无极桀桀怪笑,那仅存的独臂一抖,自袖中滑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骨刀,刀身上血纹流转,“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这贱人昨夜遭了贼人算计,修为十不存一!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老夫岂会错失良机?”
话音未落,阴无极身后那几道毒蛇虚影陡然暴涨,化作漫天黑雾,朝着洞口铺天盖地地卷噬而来。那黑雾之中,隐隐透着股腐朽腥臭之气,沾上肌肤便是腐肉销骨。
“退后!”顾夜白眼神一厉,反手将沈寒棠往洞内轻轻一推,随即身形暴起,宛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那片黑雾之中。
沈寒棠被推得踉跄两步,靠在寒玉壁上,急声喝道:“你疯了!那是化血黑煞,沾身即腐!”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见顾夜白的身形在黑雾之中极其诡异地扭曲了数下。他并未选择正面硬撼,而是借着极快的身法,贴地翻滚,双腿一绞,整个人犹如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自那黑雾的边缘缝隙中硬生生钻了进去。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掌心已然多了一枚幽蓝莹莹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
那细针极小极细,借着晨光与黑雾的掩护,直取阴无极面门。阴无极本自恃修为高深,全神贯注于洞内的沈寒棠,冷不防被这一手暗算惊得瞳孔骤缩,仓促间偏头闪避。那针尖堪堪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带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伤口处那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紫。
“无影夺魂针?”阴无极脸色骤变,惊怒交加地厉喝,“你是何人!”
“取你狗命的人。”顾夜白骤然附身欺上,语带讥诮。他并不与这老鬼拼斗术法真元,反而采取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打法,五指成爪,直取对方仅存的那条独臂。他身法灵动诡谲,犹如附骨之疽,紧贴着阴无极的身侧游走,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狠辣刁钻,无所不用其极。
阴无极空有元婴修为,却被他这般近身缠斗打得束手束脚,那骨刀黑气虽盛,却总是差之毫厘,劈不中这如泥鳅般滑溜的对手。两人在峰顶崖坪上翻翻滚滚,黑气四溢,石屑纷飞。
沈寒棠扶着洞壁,凝神观战,心下暗暗吃惊。她虽看不上顾夜白的人品手段,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贼人斗法虽下作,却极其行之有效。他深谙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逼迫阴无极与他肉搏,将对方的术法优势全然废去。
只是这等打法,对施术者本身的要求亦是极高。不过百十回合,顾夜白的气息已然微微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阴无极到底是老狐狸,久战不下,眼珠子一转,便看出了端倪。他忽而厉啸一声,竟不惜拼着受了顾夜白当胸一掌,硬生生借力后跃,拉开数丈距离,随即独臂高举,那骨刀上的血纹猛然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血色刀芒!
“去死吧!”
这一刀凝聚了他半生魔功,势大力沉,避无可避,顾夜白若是硬接,哪怕不死也要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洞府内骤然传出一声清越鹤鸣。沈寒棠不知何时已立于洞口,手中握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简。她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殷红血迹,却将那玉简对准了劈落而下的血色刀芒。
“去!”她轻喝一声,玉简寸寸碎裂,一道耀眼至极的冰蓝光柱冲天而起,精准地轰击在那血色刀芒之上。冰火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崖坪之上白雾与黑气交缠激荡,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待得雾气散去,阴无极已被那道冰蓝光柱轰得倒飞出去,径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云海之中,只留下一声怨毒至极的惨叫,回荡于群峰之间。
而沈寒棠则身子一软,靠着洞壁缓缓滑坐在地。那玉简乃她师尊留给她的一道保命禁制,用一次便少一次,此番为了退敌,竟将最后这点底牌都打出去了。
顾夜白几步掠回,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他此刻衣衫褴褛,胸口还有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焦痕,面上却无半分痛楚之色,反倒咧嘴笑得灿烂:“仙子,方才那一击,当真是风采不减当年。”他凑近了看她嘴角的血迹,微微敛了笑意,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罕见的正经,“伤得重不重?”
沈寒棠推开他的手,缓了口气,淡淡道:“死不了。只是把最后一点保命的家底给用了。”
顾夜白听罢,默然一瞬。他将沈寒棠扶在洞口的青石上坐好,自己转身便往崖坪边上走。
“你去哪?”沈寒棠问。
“这老鬼被我那夺魂针打中,中了我独门的散功之毒,掉下崖去,也未必死透。”顾夜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玄色外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下去给他补一刀,顺便看看能不能搜刮点值钱的玩意儿,权当是仙子方才救我一命的酬劳。”
沈寒棠靠在青石上,看着他纵身跃下崖坪的背影,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晨风吹拂,撩起她散落在鬓边的青丝,良久,她才轻轻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散在风中,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