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指孤峰
剑光来得极快,破雾穿云,转瞬便至峰巅。来人白衣胜雪,身形挺拔,足踏一柄寒芒四射的长剑,正是素心峰上最常登门的熟客,李承轩。
此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乃清微仙子师兄座下首徒,资质上佳,修行不过二百余载,便已臻至金丹后期,在年轻一辈中算得是佼佼者。他素来仰慕这位师叔,更因同在师尊门下听道多年,情愫暗生,一颗心全系在这位清冷绝尘的师叔身上,只等着哪日修为再进一层,便寻个由头向师门求娶,将这段情缘堂堂正正摆到明面上来。
故而今日晨起,他心口莫名慌得厉害,总觉得素心峰这边出了什么岔子,这才不顾师尊临行前的训诫,驾剑急急赶来探看。
剑落峰巅,李承轩收了法器,快步绕过潭边那块熟悉的青石,抬头便见洞府门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个白衣素裹,鬓发微乱,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清微师叔。另一个斜倚在旁,身形散漫,一身玄色外袍松松垮垮,嘴角挂着三分邪气七分戏谑的笑,瞧着便叫人心里发堵。
“师叔!”李承轩先唤了一声,随即目光一厉,手按剑柄,直指那玄衣男子,“你是何人?为何现身于素心峰上?”
顾夜白不慌不忙地抱了抱手,作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数:“在下顾夜白,久闻素心峰风景绝佳,特来游历。这位小道友不必紧张,咱们都是斯文人,有话好说。”
“顾夜白?”李承轩瞳孔一缩,脸色骤变。江湖上采花邪君的名头,他自然不会不知。他猛地抽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逼至顾夜白身前三尺,“采花恶贼!你怎敢踏足此地!师叔,您没事吧?”
沈寒棠立在原处,面容清冷,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开口:“我无事。你来得正好,这贼人昨夜潜入峰中,被我封了修为,正待押送宗门发落。”
此言一出,顾夜白差点没憋住笑,扭头瞧了她一眼,心道仙子这脸皮真是修炼到家了。方才榻上那一声声又软又急的叫唤,转眼就换作这么一副刀枪不入的腔调,倒也真有几分本事。
他乐得配合,摊了摊手:“听见没,仙子说了,我这不成器的,如今已是个阶下之囚,翻不起什么浪花。小道友这一剑,就别往我脖子上搁了。”
李承轩哪里肯信。他看看沈寒棠,又看看顾夜白,总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古怪,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师叔那衣襟的褶子,怕是没来得及抚平,鬓边发丝也没有像往日那般梳得一丝不苟。
“师叔,”他缓了缓语气,却还是剑指不退,“您既有命,侄儿不敢不从。只是这贼人阴险,留在峰上终究是祸患。不如侄儿这就将他捆了,亲自押往执法堂,交由长老们发落,也好叫师叔安心修养。”
“不必。”沈寒棠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起伏,“他体内已被我下了禁制,三日之内,不得离峰。你且回去,禀报宗门便是。”
李承轩哑了一瞬。三日之内不得离峰?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既封了人,又留人在自己的修行之所待上三日,这算哪门子的惩戒?他心头微沉,那点疑惑如芽儿破土,冒了出来。
“师叔,这……”
“承轩。”沈寒棠抬眸,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分寸。”
李承轩被这眼神一压,满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素来对这师叔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如今虽觉蹊跷,到底不敢当面顶撞,只死死瞪着顾夜白,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剥了。
顾夜白偏要火上浇油。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笑道:“小道友,你这剑举了这般久,手不酸么?我瞧你心浮气躁的模样,倒叫人想起一句老话。心有所属,则剑意不纯。你这剑尖抖得厉害,可不像个静得下心来的。”
这话一出,李承轩脸色腾地红了,一半是被说中心事,一半是恼羞成怒。他厉声道:“住口!我与师叔门下之事,岂容你一个淫贼置喙!”
“你看你看,急了。”顾夜白啧了一声,笑得更加欠揍,“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沈寒棠在旁听得眉头直跳,生怕这贼人嘴贱,把昨夜那些不堪的事抖落出半句。她当即开口截断:“承轩,你剑先收了。”
李承轩忍着气,勉强还剑入鞘。
沈寒棠道:“他既已被我禁锢,便跑不了。你回去后,替我将此事报与宗门,就说素心峰暂封,三日之内,任何人不得登山。三日后,我亲自带人去执法堂复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承轩虽心中疑窦丛生,到底还是点了头应下。只是临走之前,他到底不甘心,趁着沈寒棠转身的间歇,压低了声音,凑近顾夜白,咬牙道:“淫贼,你若敢动师叔一根头发,我便追你到天涯海角,挫骨扬灰。”
顾夜白也压低了声,回他一句:“小道友尽管放心,仙子的头发,我一根也没动。倒是旁的地方,动得不少。”
李承轩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等品出味儿来,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剑都要拔出来了,却被沈寒棠一句“还不快去”给硬生生逼了回去。他咬着牙,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剑光,恨恨地朝着山下飞去,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不甘。
待那道剑光彻底没入云海,沈寒棠才转过身来,冷冷盯着顾夜白:“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顾夜白一脸无辜。
“动得不少那句。”
“哦,这个呀。”顾夜白摸着下巴,笑得极为坦然,“字面意思。仙子昨夜身上,我哪处没动过?”
沈寒棠眼神一寒,抬手就是一掌,朝他面门拍来。这掌力虽无真元加持,却也带着五百年修炼出的筋骨之力。顾夜白侧身一让,堪堪避开,反手捉住她手腕,笑着讨饶:“仙子息怒,我这般说,不过是存心气他一气。那小子瞧你的眼神,明摆着没安好心,我瞧着膈应。”
“你倒会替自己找补。”沈寒棠抽回手,冷冷道。可这话说完,她心里却莫名堵了一下。李承轩的心思,她并非不知,只是向来懒得理会,只当是晚辈胡闹。如今被这贼人点破,反倒显得自己这些年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不堪。
她定了定神,压下这点杂念,问:“你方才为何不躲?若他执意发难,你未必讨得了好。”
顾夜白轻笑一声:“我不是早就说过,我见不得人么?”他微微一顿,神色间竟透出几分认真,“况且我若当真藏了起来,仙子这处洞府,只怕要被你那好师侄翻个底朝天了。倘若他在你洞府里搜出些什么不该有的痕迹,仙子这清名,还要不要了?”
沈寒棠心头一凛。这话说得虽糙,理却不糙。她如今这副身子,藏不住事,若真让李承轩瞧出端倪,传扬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算你识相。”她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往洞府里走。
顾夜白跟上去,笑嘻嘻地凑到近前:“仙子,这第二日的丹药,可还没吃呢。”
沈寒棠脚步一顿,脸上那点刚聚起来的冷色,肉眼可见地又垮了些。
回到洞府内,她依言服了第二颗固元丹。丹药入腹,那股清凉之气缓缓渗开,被折腾了一夜的真元,又归拢了几分。她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顾夜白就立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也不闹,难得安静。
待她调息完毕,睁开眼时,顾夜白才开口:“今日这账,仙子想怎么结?”
沈寒棠沉默一瞬,起身走到洞府角落,那里搁着一方矮几,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她取了寒潭水,生起一炉冷火,不曾用半分真元,就那么亲手煮起茶来。
顾夜白看得稀奇。
茶烟袅袅,她素手执壶,先烫了杯盏,再分茶入盏,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雅致。待茶汤澄澈,她端了一盏,走到顾夜白面前,递过去。
“这是作甚?”顾夜白接了茶,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寒棠在对面坐下,自己那一盏捧在手里,雾气氤氲,遮了半张脸:“你不是要我心甘情愿么。我便告诉你,我这人,打小就不会那些个曲意逢迎的勾当。你既要我开口索求,我偏要换个法子还你。这三日,你替我固元续命,我便以茶相待。茶是冷的,人是冷的,能受得住,你自受着。”
顾夜白捧着那盏茶,低头瞧了瞧澄澈的茶汤,又抬眼瞧了瞧她那张冷淡依旧、却隐隐透着几分较劲的脸,忽然觉得这女人有趣得紧。
“行。”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把空盏搁下,抹了把嘴,“冷茶我也喝得。不过仙子,我先把话撂这儿,茶归茶,账归账。这盏茶喝完了,那事可还没完。”
沈寒棠垂着眼帘,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茶,语气淡然道:“我知道。”
顾夜白看着灯下那张清冷容颜,心头那点邪火又悄悄冒了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仙子,咱是现在结,还是等天黑?”
沈寒棠执盏的手蓦地一滞,抬眸看他,眼底似有柳叶刀破空般掠过寒意,偏偏耳根却悄悄洇上一抹薄红:“你急什么。”
“我这不是怕仙子倦乏了嘛,才想着先把话说在前头。”顾夜白笑得一脸坦荡。
沈寒棠不再答话,只垂首静静饮茶。然而茶盏端得久了,氤氲的水汽将她的脸颊熏得微微泛红,比起方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倒添了几分鲜活气。
窗外云海翻涌不息,天色尚早。洞府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袅袅茶烟偶尔升腾,还有两人之间那一点说不得、道不明、却又分明正在悄然发酵的东西。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