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流潜生

第十四章：暗流潜生
　　山中不知岁月长。
　　谢知还初上天玄宗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时他见什么都新鲜，连一道清尘术都要对着墙角练上半日。如今春去秋来，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昔日略显单薄的少年抽高了身量，肩背渐渐舒展，眉目也长开了。那张俊秀的脸上常带着笑，见了谁都能说上两句，便是素不相识的师兄师姐，也鲜少会冷脸待他。
　　三年来，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天玄宗十二主峰。从最初挑水搬柴，到如今照看药圃、调配兽粮、修缮灵渠，杂役活计没少做，五行小术也学了不少。水木双上等灵根果然不负其名，修为比初入门时精进许多，施起几道基础法术来已颇为得心应手。
　　只是杂役终究是杂役。若想腾出时间修炼，光凭勤快远远不够。谢知还如今最拿手的本事，倒是将几桩差事的路线与时辰排得明明白白，再想方设法少跑几趟冤枉路。
　　他对此颇为自得。能站着把贡献赚了，何苦跪着？能走一趟就办完的事，何必走两趟？这番理论若是叫楚昭昭听见，多半又要骂他满脑子歪门邪道。
　　这日，灵兽峰的小苑忽然乱成了一团。
　　一个杂役送草料时没扣紧栅门，一只青背灵獐趁机闯了出来，撞翻了半车谷料，又一头冲向竹篱。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追在后面，可越追它跑得越快，连树上的灵禽都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别……追……”
　　树荫下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沈栖迟不知何时已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乌发松松绾在脑后，头顶有一小撮呆毛发高高的翘着。那张白净的鹅蛋脸仍带着几分睡意，微垂的圆眼睛半睁不睁，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回竹椅重新睡过去。
　　“沈师姐，它快撞到药棚了！”
　　“我……看……”
　　话音未落，她已足尖一点，轻飘飘跃过翻倒的木车。人还在半空，手中的细绳便先飞了出去，绕住灵獐前方的竹桩。灵獐惊得转向，她顺势落地，抬手将一把揉碎的青叶撒进风里。
　　奇的是，那东西闻见草叶气味，竟渐渐放慢脚步，最后乖乖停在了篱边。
　　谢知还抱着药箱赶到，恰好看见沈栖迟伸手替它解下颈间的铜铃。那灵獐方才还发疯似的乱撞，此刻却安静得很，任她摸着额头。
　　“它……怕……响。”沈栖迟垂眼看着铜铃，慢慢补完了先前那句话，“越……追……越怕。”
　　谢知还看了看她掌心的铃铛，又看向那只正低头啃食灵果的灵獐，半晌才道：“师姐，您方才若是早半刻把话说完，大家也不必追得这样热闹了。”
　　“我……说了……”
　　“您说‘别’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竹篱了。”
　　沈栖迟认真想了想，竟也点了点头：“……哦。”
　　谢知还忍不住扶额。三年过去，自己已经能同时使两道水木小术，却依然没本事让沈师姐一句话说得快些。这修仙之路，果然还有许多难关。
　　好在沈栖迟做事并不慢。她把青背灵獐领回兽栏，检查了栅门，又顺手将几处松动的木扣换好，动作利落得叫旁边几个杂役只能跟在后头递东西。谢知还施了个木行小术，将撞歪的竹篱重新扶正，刚拍掉手上的木屑，沈栖迟便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上面列着次日的兽粮与药材，称重、配比都写得清楚。
　　“果然还是这样做起活来最方便。”谢知还看完，把纸条笑着收起，“这法子好，省得您说半晌，我猜半晌，最后还得重新来过。”
　　沈栖迟没答话，只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
　　谢知还刚想问怎么了，她已从药盒里拣出两片紫叶，放进他手中。
　　“夜里……泡水。你……木灵气……运得太急。”
　　谢知还心中一暖。这几日他试着同时运转水木两系小术，经脉偶尔发胀，却从未与旁人提起。沈师姐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竟连这都瞧了出来。
　　“多谢师姐。”他收起紫叶，老老实实行了一礼。
　　“嗯……”沈栖迟已走到兽栏旁，将一只乱扑腾的雪羽灵禽接回肩头，动作又轻又快。
　　谢知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沈师姐说话像有千斤重，手脚却比谁都快。旁人听完她一句提醒的工夫，她怕是已经将事情做完了。
　　出了灵兽峰，他在山路旁停了一停，抬手将一片落叶托在掌心。木灵气牵住叶柄，水线在叶下轻轻一绕，那叶片竟稳稳悬在空中，转了半圈，才飘回他手里。
　　如今再使这些小术，他已不必像当年那样屏息半日。只是能用术法省下一刻钟脚程，却仍省不了执事堂那位楚师姐的一张嘴。
　　偏偏到了执事堂，他还真得去见这位风风火火的姑娘。
　　——午后，谢知还回执事堂交工牌，尚未进门，便听见楚昭昭充满火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坡的灵砂少了两袋！找不着就重数，谁也别拿‘记错了’三个字来糊弄我！”
　　楚昭昭一袭火红罗裙，正挽着袖口站在长案旁。乌发以赤玉钗挽起，鬓边垂下几缕发丝，衬得一张明艳俏脸愈发鲜活。她这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偏偏此刻瞪得圆圆的，手里的朱笔几乎要被她甩出火星来。若说这三年有什么没变，便是她这身红衣和那副一点就着的脾气。
　　谢知还在门边站了片刻，觉得今日最好还是少开口。可惜楚昭昭的眼睛比他腿脚还快。
　　“谢知还！躲什么躲？过来！”
　　“师姐明鉴，在下只是见您忙，想等您消消气再进来。”
　　“我消气？你少来惹我，我便能少生一半的气！”
　　谢知还乖乖将工牌递过去，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那另一半是谁惹的？在下好替师姐记着，下回见了绕道走。”
　　“少贫！灵兽峰这一批兽粮怎么比上个月少用了一成青谷？”
　　“沈师姐改了方子，添的是紫叶，总价反倒省了三成。附页写得清清楚楚，师姐翻到末尾便知道了。”
　　楚昭昭翻到末页，果然看见验收记录。她哼了一声，落笔核准，却又抽出旁边一枚工牌：“正好，明日丹霞峰有批药材要搬，你顺路去一趟问剑峰，把那里的废剑坯也带下来。”
　　谢知还瞥了一眼，两处山路相去甚远。这位师姐真是本性难移，好不容易省下半日工夫，转眼又想给他填满。
　　他叹道：“师姐，在下最近给裴师兄整理药材，手头那些丹霞峰的活还没干完呢。”
　　楚昭昭抬起头：“裴景行又叫你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裴师兄说，那批灵草耽误不得，若有人改派差事，最好让他先知道，免得误了炼丹的火候。”
　　“他真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楚昭昭狐疑地打量他：“你把原话说来听听。”
　　谢知还笑容一僵。完了，牛皮吹得稍稍大了点。裴师兄那张正经呆板的嘴，哪里说得出这么通晓人情的话。
　　“原话嘛……”他赶紧改口，“裴师兄只说丹霞峰的药材要按时交齐。至于其他的，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嘿嘿。”
　　楚昭昭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好啊，你如今连裴景行的名头都敢拿来唬我了！”
　　“师姐息怒。在下哪敢唬您？丹霞峰的药材若耽误了，裴师兄总归要问。到时候他说不定他就得去问剑峰来找我了，唉，明明约好了来执事堂碰面——”
　　“你！”
　　谢知还见她桃花眼一亮，知道自己这最后半句搔到了她的痒处，连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在下失言。师姐如此忙碌，想必也不愿裴师兄专程来执事堂添乱。”
　　“谁说我不愿——”楚昭昭话到嘴边猛地刹住，脸颊腾地红了，抓起工牌往他面前一拍，“你给我滚！”
　　“明日那份……”
　　“丹霞峰的照旧！问剑峰另找人！这下满意了？”
　　“师姐公正严明，在下佩服。”
　　“谢知还！”
　　谢知还连忙抱拳告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刚出门，便听见楚昭昭在里面咬牙切齿地嘀咕：“三年前明明还算老实听话，现在怎么越来越讨人嫌！”
　　冤枉。他哪里讨人嫌了？分明是楚师姐脾气不好，又偏生好猜。裴师兄若知道自己的名字如此管用，怕是要先训他一顿。不过，明日少跑大半座山也是实打实的好处。挨两句骂又不掉块肉，值了。
　　他刚走到阶下，裴景行便从对面过来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知还立刻收住表情，“方才楚师姐夸我懂规矩，在下受宠若惊。”
　　裴景行望了一眼堂内，听见楚昭昭正大声吩咐人查账，不由得疑惑道：“她夸你？”
　　“……偶尔。”
　　“你少拿我的名头去气她。”
　　谢知还一惊：“师兄怎么知道？”
　　“她上回已经同我抱怨过。”裴景行说得坦然，“我帮你，是因为差事应当按规矩安排，不是让你拿我当挡箭牌。”
　　谢知还摸了摸鼻子，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回大腿没抱稳，险些踢到铁板。
　　“在下知错。只是师姐那脾气，裴师兄也知道……”
　　“知道。”裴景行道，“她做事急，心眼倒不坏。你也别总挑着她最在意的话说。”
　　谢知还一听，便知裴景行并非全然不明白楚昭昭的心思。他看着师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实在忍不住：“那师兄既然知道，怎么还总叫她生气？”
　　裴景行停了一步：“有些事，不能为了叫人高兴便胡乱应承。”
　　谢知还眨眨眼，识趣地没再问。师兄说的是婚约，他听得出来。只是这样正经的人，碰上楚师姐那团火，往后恐怕还有得吵。
　　裴景行将一只细颈药瓶递给他：“你前些日子替丹霞峰拣出的青纹草，炼出了上好的聚气散。这瓶是按差务另外给你的酬劳。至于师尊想添丹童的事，还没有定论，你可以继续学，不必日日惦记结果。”
　　“师兄放心，我惦记的都是当下该做的事。”
　　“你若真这么想，方才便不会把我的名字挂在嘴上。”
　　“……”
　　谢知还接过药瓶，实在服气。裴师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半点不给人留余地。
　　——入夜后，宁长风又来了。
　　谢知还正对着窗边的竹架折腾木藤术。听见熟悉的敲门声，他头也没抬，随口道：“门没闩，自己进！师兄若是来讨债的，就当我不在。”
　　宁长风推门而入，见他半边袖子都缠在藤蔓里，不由失笑。
　　“你这是修炼，还是跟自己的法术打起来了？”
　　“师兄来得正好！”谢知还眼睛一亮，赶紧朝他招手，“快帮我一把，这东西跟成了精似的，死活不肯松开！”
　　宁长风走近一看，只见几根青藤从竹架上垂下来，一根缠着他的袖口，另一根竟绕到了椅腿上。
　　“你这木藤术倒是有些长进。”
　　“那是自然。”谢知还一本正经地点头，“旁人的木藤术用来困敌，我的专门对付自己，也算独树一帜。”
　　宁长风忍俊不禁，伸指在藤蔓上一点。那几根青藤顿时松软下来，乖乖退回竹架。
　　谢知还赶紧把袖子扯出来，低头一瞧，顿时心疼得直咧嘴。
　　“完了，又破了。早知道就不买这身新衣裳了。”
　　“谁让你运气时不知收束？木灵气生生不息，你只管催它生长，当然收不回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请师兄来给我解围吧？”
　　“你倒是想得美。”
　　宁长风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随后在桌上铺开纸笔，画出几道灵气运行的线路。
　　“你的水木灵根本就相辅相成，何必一味催动木气？试着以水灵气调和，再从这里收束。”
　　谢知还凑过去看了半晌，依言试了几次。果然，那根原本不听使唤的藤蔓渐渐柔顺起来，随着他的心意伸缩自如。
　　“成了！”
　　他喜滋滋地又试了两回，这才收起法术，转头冲宁长风拱手作揖。
　　“师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待我日后修成金丹，必定报答今日救衣之恩！”
　　“等你修成金丹，我怕是连骨灰都不剩了。”
　　“师兄这是哪里话？”谢知还笑嘻嘻地拉他坐下，“您老人家福寿绵长，活到一千岁都不成问题。到时候我再给您寻个漂亮道侣，保管羡煞旁人！”
　　宁长风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有什么？师兄生得这般玉树临风，修为又高，往后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倾心。”谢知还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打量他，“不过话说回来，师兄当真没有喜欢的人？”
　　宁长风瞥了他一眼。
　　“有。”
　　“真的？”谢知还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坐直身子，“哪位师姐？我认不认识？”
　　“认识。”
　　“快说说！”
　　宁长风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眼底浮起几分促狭。
　　“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关心师兄的终身大事啊！”谢知还理直气壮，“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总不能连未来嫂嫂是谁都不知道吧？”
　　宁长风终于笑出了声，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弹。
　　“小小年纪，整日不想着好好修炼，净操些闲心。”
　　“我都十八了，哪里还小？”
　　“在我眼里，你再长十岁也还是个小家伙。”
　　谢知还揉着额头，满脸不服：“好好好，师兄年纪大，师兄说了算。等哪日真娶了嫂嫂，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这样欺负我。”
　　宁长风只是笑，却没有接话。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谢知还说起最近十二峰的趣事，尤其提到沈栖迟那慢吞吞的性子，忍不住抱怨了好半天。宁长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取笑他两句，直到夜色渐深，才起身告辞。
　　谢知还将他送出门外，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这才回屋收拾桌上的纸笔。
　　只是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方才宁长风被自己追问心上人时的神情。
　　师兄向来温和，却少有那般促狭的时候。尤其是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竟让他无端想起了另一个人。
　　谢知还摇摇头，只当自己是想多了。
　　第二日晚，晚棠照例提着食盒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衣裙，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一进门便瞧见竹架旁那截破了口的衣袖。
　　“呀，谢公子又把衣裳弄坏啦？”
　　“别提了。”谢知还接过食盒，苦着脸道，“为了练这木藤术，我这个月都快把衣裳赔进去了。”
　　晚棠掩嘴轻笑：“公子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控制不好，还偏偏喜欢拿自己试。”
　　“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把师兄师姐们抓过来给我捆吧？”
　　“那倒也是。”晚棠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不过宁公子不是教过你了吗？往后可别再把自己吊在竹架上了。”
　　谢知还正要打开食盒，闻言却微微一怔。
　　“师兄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晚棠点点头，“宁公子说，你的木藤术又有长进，只可惜敌我不分，专挑自己的衣裳下手。”
　　谢知还不禁失笑。
　　“好啊，师兄当着我的面笑话也就罢了，背地里还拿我取乐！下回见着他，我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晚棠笑得眉眼弯弯，殷勤地替他盛了碗汤。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最近山上的趣事，晚棠听得兴致盎然，偶尔还会故意接上一句，逗得谢知还直乐。
　　只是说着说着，谢知还忽然留意到，晚棠每次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总喜欢微微歪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唇角还会先抿起一点笑意。
　　这个神态……
　　他下意识想起了昨夜的宁长风。
　　谢知还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仔细想来，师兄与晚棠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除了那些偶尔重叠的小习惯，两人对他的事情也未免太过清楚了些。有时他白日才与宁长风说过的话，晚上晚棠便知道了；反过来，自己偶尔向晚棠抱怨的琐事，宁长风也总能随口接上。
　　从前他只当两人关系亲近，私下无话不谈，如今再想，却觉得有些古怪。
　　更奇怪的是，这三年来，他竟从未见过宁长风与晚棠同时出现。
　　谢知还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女。
　　晚棠正低头替他挑去鱼肉里的细刺，神情认真，柔软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怎么啦？”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问，“公子还想吃什么？”
　　“没什么。”谢知还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鱼肉，“就是突然想起，师兄方才说自己有心上人。”
　　晚棠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停。
　　“哦？”
　　“我追问了半天，他就是不肯告诉我是谁。”谢知还叹了口气，“你平日与师兄熟，知不知道他喜欢哪位姑娘？”
　　晚棠抬眼瞧他，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公子想知道？”
　　“当然。”
　　“那公子下次自己去问宁师兄呀。”
　　“我要是问得出来，还用得着来问你？”
　　晚棠扑哧一笑，偏偏不肯松口。
　　谢知还看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索性不再追问。
　　可心里那点疑惑，却渐渐生了根。
　　他又想起师兄昨夜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再看看面前笑意盈盈的晚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莫非……
　　一个荒唐得近乎可笑的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谢知还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口汤，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
　　看来改日得找师兄好好聊聊了。
　　——宁晚棠离开杂役院时，脸上温柔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来。
　　方才少年看她的那几眼，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谢知还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主见，自己那些随手编出的说辞，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她并不怕谢知还知道宁长风与晚棠是同一个人。真正令她不安的，是他知道之后，不再愿意亲近自己。何况自己还有那么多秘密......
　　月色落在她的指尖，照得皮肤近乎透明。她低头望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它们曾经怎样也抓不住那个即将失去的人。
　　三年了。她亲眼看着谢知还从一个几乎不愿再活下去的少年，重新学会笑，学会交朋友，甚至学会跟楚昭昭斗嘴。她应该高兴的。她费尽一切，不正是想让他活得好好的么？
　　可每当听见他提起裴景行时那份亲近，提起沈栖迟时那种无奈又熟稔的口吻，她心里仍会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酸涩。
　　谢知还已经不再只需要她了。
　　有时她甚至会怀念那段少年只能靠着自己、整夜攥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的日子。念头刚起，她便狠狠掐住掌心。怎么能这样想？那些日子，他分明痛苦得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知道这念头自私，甚至卑劣，但却像燃气的火苗，怎么都压不灭。比起让他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她更怕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又会失去他。
　　于是几日后，宁晚棠去了宗门的一家法器铺。
　　她挑了一枚照影珠。掌柜的说，此物原本供商队看守货仓使用，只要提前布下灵印，隔着一段距离便能查看屋内景象。珠子不大，藏在梁上便不易察觉。
　　那天谢知还去丹霞峰借书，回来得晚。晚棠趁房中无人，将照影珠嵌入窗梁内侧，又抹去了残留的灵光。
　　她在屋里站了很久。案上摊着没看完的术册，茶盏旁放着裴景行赠的药瓶，墙边挂着沈栖迟为他写的差务纸条。那都是他的生活，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装进许许多多与她无关的名字。
　　晚棠伸手碰了碰那只药瓶，忽然很想把它收起来。片刻后，她又缓缓缩回手。
　　知还有朋友是好事。她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仍想知道，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究竟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欺负，会不会在深夜独自难过，又会不会对别人露出她没见过的笑容。
　　她知道谢知还若发现这枚珠子，必定会生气。
　　可只要能看着他平安，便是被他发现、被他埋怨……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承受。
　　晚棠终究没有取下照影珠。
　　走出房门后，她在指间轻轻一点，珠中景象随灵光浮现。屋子空荡荡的，唯有窗边的藤叶在夜风里缓缓摇动。
　　她盯着那幅景象看了半晌，才收起法器。
　　娇美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嘿嘿嘿~”
　　——与此同时，广寒殿中，晏霜华将一张残破的阵图摊在案上。
　　三年来，她几次返回黎城，又走访附近山村，查过尸变传闻，也追索过当年邪阵残留的气机。可查到最后，所有线索仍指向黎城那片被剑气扫平的废墟。
　　阵眼已经不在了。
　　不仅不在，连地脉中原本可能留存的灵痕，也被那一剑抹去大半。倘若想辨认布阵之人的手法，本该先封存阵纹，再将尸祟一一清除。以她当时的修为，并非做不到。
　　晏霜华静静看着残图，指尖抵在那处空白上，许久没有动。
　　那日她只想着尽快荡平邪祟。如今想来，自己是否太急了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若当时肯多看一眼，是否便能搞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心绪会被牵动，是否也能替那个少年留下哪怕一点线索？
　　她眉心微蹙。自己一向自负道心明澈，出手之后极少回头。可偏偏这一剑，竟成了她第一次有些后悔的决定。
　　殿外脚步声响起，楚昭昭捧着月报快步走进来。
　　“真人！这个月的记录都齐了。”
　　晏霜华收起残图，平淡道：“说吧。”
　　楚昭昭如数家珍地报起谢知还近来的差务、修为与人际关系。说到丹霞峰时，她忽然想起一桩事，语速也快了起来。
　　“对了，丹霞峰似乎有意将谢知还收入门下。裴景行近来常让他去整理灵草，还亲自指点了不少东西。听说那边要添一名丹童，他的水木灵根正合适。”
　　晏霜华翻页的手停住。
　　“收入门下？”
　　“弟子只是听说。”楚昭昭忙补充道，“丹童的名额尚未定下，不过裴景行似乎很看重他，那小子自己也高兴得很。”
　　“丹童……”晏霜华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丹霞峰若只是想找个人分拣灵草、看护丹炉，何至于挑上整整三年，迟迟不肯定下人选？”
　　楚昭昭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真人的意思是……丹霞峰主其实是想借着选丹童的名义，挑选亲传弟子？”
　　“十有八九。”
　　晏霜华端起茶盏，神色依旧淡然，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快。
　　谢知还身负水木双上等灵根，原本就是难得的修炼苗子。丹霞峰以丹道闻名，最重水木灵根，如今既然注意到了他，自然不会只想让他做个看炉添火的丹童。
　　这本是一件好事。
　　少年在执事堂蹉跎三年，如今终于有人愿意赏识他的资质，为他指一条更好的出路，她理应为他感到欣慰才是。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谢知还满心欢喜地盼着拜入丹霞峰，日后或许还会尊称旁人为师尊，她心里便说不出的难受。
　　尤其是楚昭昭方才那句“高兴得很”，更让她更加憋闷。
　　她当然知道，这少年早已不再对自己抱有什么期望。甚至这些年来，他明明身在天玄宗，却从未主动踏足过寒月峰。
　　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他自然求之不得。
　　可当真想到他有朝一日拜入旁人门下，与自己再无半点瓜葛，晏霜华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怅然。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蹙起秀眉。
　　奇怪。
　　自己当初既然认定他不配修行，如今有人肯教导他，又有什么不好？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只将茶盏轻轻搁下。
　　“不过，丹霞峰主尚未表态，此事终究只是猜测。往后不必在本座面前提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是。”楚昭昭连忙应下。
　　晏霜华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他近来的修为如何？”
　　“谢知还？”楚昭昭想了想，“倒是进境不慢。前些日子听说他又学会了几门术法，裴景行还夸他悟性不错呢。”
　　“是么。”
　　晏霜华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楚昭昭告退后，她独自坐了片刻，又将月报翻开。丹霞峰、灵兽峰、裴景行、沈栖迟……那些名字一个个列在纸上。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过得与当初不同。
　　她想起他初到寒月峰时，眼里曾有过那样毫不掩饰的期待。如今那份期待，大约早已落在别处。
　　晏霜华将册籍合上，起身走到窗前。腰间的青鸟玉佩随着衣摆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她本想唤宁长风来问话，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长风既未耽误修行，去看望谁是他的私事。自己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
　　只是想到丹霞峰有意收谢知还为徒，她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
　　那少年身负水木双上等灵根，资质确实难得。可丹霞峰以丹道为尊，整日与丹炉药草为伴，未必就是最适合他的去处。至于灵兽峰，更不必说了，难道好端端的修仙苗子，还真要一辈子替人喂养灵兽不成？
　　晏霜华越想越觉得有理。
　　况且，黎城之事尚未查清，谢知还又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若任由他拜入丹霞峰，日后再想查问，少不得平添许多麻烦。
　　倒不如先将他留在身边，既方便调查，也能免去旁人误人子弟。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头竟莫名舒畅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初既已将他留在执事堂做杂役，如今又无缘无故地将人调回寒月峰，岂不是出尔反尔？
　　以那小子的倔脾气，指不定还要以为自己又想找他的麻烦。
　　晏霜华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此事倒也不急。左右丹霞峰尚未定下人选，十二峰的杂役又都归执事堂调派。往后寻个合适的由头，让他少往丹霞峰和灵兽峰跑便是。若有机会，再安排几桩寒月峰的差事，也算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他的修行，也方便自己随时留意。
　　她终于满意地放下茶盏，仿佛刚刚解决了一桩颇为棘手的宗门事务。
　　至于当初自己是如何冷言折辱、亲手将那少年推远的，此刻却早已被她抛诸脑后。仿佛只要她肯稍稍放低姿态，那少年便理应欢天喜地地回到她身边。
　　——转眼来到了入秋，这一天，杂役院的讲习堂来了一位新客卿，姓陆，名行舟。
　　那人穿一身青灰长衫，腰间松松系着酒葫芦，容貌俊朗，眉眼温和，有一股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与之靠近的魅力。与那些一开口便爱训斥人的师叔不同，他讲起术法来颇有趣味，甚至偶尔拿自己年轻时出的糗事说笑，很快便于众多杂役弟子打成一片。
　　谢知还本没打算凑热闹。谁知一堂水木调息讲习下来，他却听出了几处颇有用的门道，散堂后仍留在廊下翻书琢磨。
　　“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
　　谢知还抬头，只见陆行舟倚在廊柱旁，笑吟吟地望着他。
　　“在下有一处没想通。”他起身行礼，“前辈方才说水能养木，可若木灵气太盛，是否也会反过来耗尽水行灵力？”
　　“不错。水能生木，木也能耗水。”陆行舟点头，“只知道往里灌灵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手，再好的灵根也要被自己折腾坏。”
　　他顺手在廊柱上划出一道灵力运行的线路，教谢知还在两系交汇时如何收放。谢知还照着一试，丹田中原本滞涩的地方果然松快不少。
　　“原来如此！”他眼睛一亮，“多谢前辈指点。”
　　“先别谢得太早。”陆行舟笑道，“回去练岔了气，可别来拆我的招牌。”
　　谢知还也笑：“那在下更得练稳当些，免得害前辈在天玄宗混不下去。”
　　陆行舟哈哈一笑，心里却对这个少年多看了一眼。
　　他潜入天玄宗本为寒月峰的太阴传承。此前曾留意到那位首徒宁长风多次出入杂役院，便想找个合适的由头接近。眼前这个少年既与宁长风相熟，又无师门庇护，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之后数日，陆行舟偶尔替谢知还点拨些小术。有时只是一句话，有时当场演示一遍，偏偏都是少年自己琢磨许久也没弄明白的地方。
　　谢知还不傻，知道一个来历尚不熟悉的客卿忽然如此热心，不免有些戒备。可陆行舟既不索取贡献，也不催他做什么，教的又都是实打实有用的东西。几次下来，谢知还总不好始终摆着一张防贼的脸。
　　某日傍晚，两人在山腰石阶上告别。
　　谢知还因一处久久不解的运气关窍终于想通，郑重向陆行舟行了一礼。
　　“前辈这几日费心了。在下受教良多。”
　　陆行舟正要摆手，忽然觉得手腕微微一凉。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谢知还身上悄然飘出，在他腕间轻轻一绕。
　　不是灵气，这是......
　　陆行舟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却未变。丝线转瞬便又自行回归谢知还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知还毫无察觉，笑着告辞，沿山路向杂役院走去。
　　陆行舟站在暮色里，缓缓收拢五指，又摊开掌心，上面空空如也。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