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十二峰间

第十二章：十二峰间
　　从黎城回来以后，谢知还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万幸的是，宁长风还是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木屋，再也不用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了。这一天，天还没亮，杂役院外的铜钟便响了三声。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洗漱，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出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谢师弟，快些！”
　　许成抱着两只木桶在院门口等他，笑道：“你不是总说修仙之人应当餐风饮露，无须贪睡么？”
　　“我还说过修仙之人能腾云驾雾呢。”谢知还接过一只桶，打了个哈欠，“如今别说腾云了，连起床都得靠铜钟催命。”
　　许成被他逗乐了。两人并肩走上山道。远处十二主峰隐没在晨雾里，只有寒月峰的峰顶露出一线雪白。谢知还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祭父归来，他将那块青釉残瓦擦净，收进床头木匣。爹爹若是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看他天天愁眉苦脸。何况他眼下实在没那个闲工夫。
　　今日开始，执事堂要重新排定各峰的杂役轮值。天玄宗十二主峰各有所长，剑台、丹房、灵田、兽苑等处都需要人手。正式弟子忙着修行，而清沟渠、搬药材、打扫院落，便落到杂役头上。
　　谢知还初听轮值二字，还颇为高兴。十二峰风光各异，自己既无缘拜入内门，能趁做工到处见见世面，倒也不错。直到他在执事堂看见新贴出的差事簿。
　　“问剑峰西侧石阶，清扫积叶；丹霞峰山脚，运送药渣；北麓灵渠，疏通水口……”
　　他从头读到尾，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许师兄。”
　　“嗯？”
　　“这些活计……都得靠腿走过去？”
　　许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我还以为有飞舟接送。”
　　“飞舟？”许成险些笑岔了气，“师弟，咱们是去做杂役，不是去游山玩水。飞舟若有空余的地方，倒是能顺路载些药材，可未必肯载你我这种杂役。”
　　谢知还沉默片刻，幽幽叹道：“看来这仙门的云海虽好，终究得靠我两条腿去量。”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老老实实领了工牌。
　　最初几个月，谢知还过得颇为充实。
　　春雨方歇时，他在东麓药圃照看灵草；雨水渐多，又被派去疏通山间灵渠。有一回替问剑峰清扫练剑台，才刚将落叶归拢，便有几名内门弟子御剑掠过，剑风一卷，将他辛苦半个时辰的成果吹得漫天飞舞。
　　谢知还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最后朝天拱手：“几位师兄剑法高明，在下佩服。只是下回能否先知会一声，好让我把扫帚也练成飞剑？”
　　那几名弟子本来只顾赶路，听他这么一说，倒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过意不去，弹指送来一缕清风，将满地落叶重新聚拢。
　　谢知还立刻眉开眼笑，郑重道了谢。他发现，十二峰弟子虽有身份高低之别，却并非人人瞧不起杂役。有人脾气古怪，也有人愿意帮忙。如何相处，往往比做工更费心思。从前爹爹教他看账，总说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文钱。如今谢知还才明白，做杂役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譬如搬运灵谷，若肯先花半刻钟摸清仓房的出入道路，便能少走许多冤枉路；又譬如疏通水渠，先用木行灵气软化堵在水口的草根，再引一股清水冲刷，远比抡起锄头死挖省力。这些窍门都是谢知还吃亏后摸索出来的。
　　当领到第一笔攒下的贡献时，谢知还没有急着换丹药，而是去传法处换了一本薄薄的《五行小术初解》。书里记的尽是清尘、引水、催生之类不入流的小法术，价钱却便宜得很。
　　他抱着书回到杂役院，研究得津津有味。许成见他对着水缸比画半日，忍不住问道：“你折腾什么呢？”
　　“练法术。”
　　“练出什么来了？”
　　“眼下还没有。”谢知还神情严肃，“不过照书上说，若能将缸里的水引出来，往后洗衣裳便不用一瓢瓢舀了。”
　　许成哭笑不得：“你修仙就为了洗衣裳？”
　　“师兄此言差矣。”谢知还一本正经，“大道不也是从小事修起的么？”
　　话音未落，水缸里忽然窜起一道细细的水线，歪歪扭扭地朝他飞来。谢知还眼睛一亮，正要得意，却见那水线迎面一甩，浇了他满脸。许成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哈哈大笑。
　　谢知还抹了把脸，咬牙道：“笑什么！这分明是法术有成，只是准头还差些！”
　　到了夏初，他总算能将那道水线使得像模像样，体内灵气也比初入门时充盈了许多。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渐渐好起来，谁知麻烦却先找上了门。那日傍晚，谢知还刚交完工牌，便听见堂内有人唤他。
　　“谢知还，过来。”
　　少女坐在长案后，没有穿那袭火红罗裙，而是身着规整的内门弟子服饰，眉眼明艳，正低头翻阅册籍。见他走近，少女才抬起那双桃花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楚师姐。”谢知还拱手行礼，“不知有何吩咐？”
　　楚昭昭将一枚木牌放到桌上。
　　“今日起，你的差事由我来定，明天你先去问剑峰南麓清理旧剑台。”
　　谢知还接过工牌，看清地点后微微一怔。清理旧剑台倒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那地方偏远，山路又陡，来回便要耗去不少工夫。若往后都被派去这样的地方做事，哪里还能空出时间修炼？ 谢知还心中略感不快，可还是恭敬道：“楚师姐，杂役弟子不是可以自行领取差事吗？” “自行领差，是在没有其他调派的情况下。”楚昭昭头也不抬，“执事堂既有安排，自然要以堂中调令为先。怎么，你不愿去？” “在下不敢。只是问剑峰的差事向来人手充足，不知为何特意调在下过去？”
　　楚昭昭将笔往案上一搁。
　　“执事堂派差，还需向你解释缘由？”
　　谢知还见她语气不善，便不再追问，笑着告退。然而第二日之后，他的差事便一日比一日繁重。
　　昨日还在问剑峰搬运废铁，今日又被派去丹霞峰外清洗沾了药渍的石槽。好不容易熟悉了路，次日便改去北麓清理被山洪冲坏的沟渠。那些活计并非做不来，只是地点偏远，工序繁琐，耗费的时间往往比寻常杂役多出一倍。
　　更麻烦的是，楚昭昭还吩咐记录差事的弟子，凡是谢知还的贡献，都要送她亲自复核。有时按时交了工牌却迟迟等不到核准，有时又因小差错被退回查验。
　　谢知还不是没尝试过解释，可楚昭昭每次都能从规章里找出一句话，堵得他无从反驳。起初，他还以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可一连十几日下来，旁人领到的差事有轻有重，唯独他的工牌上，不是偏远山峰，便是费时费力的苦活。
　　再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他这十几年的书可就白读了。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楚师姐。
　　谢知还停在廊外，手里还拿着尚未登记的工牌。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楚昭昭，闹了半天，竟又是因为寒月峰那位真人。
　　谢知还低头看着工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既然已经把玉佩还给了她，往后只需安分做事、好好修炼，便不会再与晏霜华有什么交集。可谁能想到，他都已经躲到这份上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竟还惦记着他。
　　他自问这些时日从未招惹过她，甚至连寒月峰都不曾去过。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知还越想越是恼火，攥着工牌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或许那些苦差并非晏霜华亲自授意，可若不是她特意交代，楚昭昭又何至于处处与自己为难？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金丹真人，修的还是无情道，竟连他这么个小小的杂役弟子都放不下。
　　“瞧你这点出息，这样的娘我还不愿意要呢！”谢知还在心里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进执事堂，将工牌交了上去。
　　夜里，他坐在床边打坐。可一想到白日听来的那些话，胸口便堵得慌。好不容易聚起的灵气在经脉间转了几圈，又渐渐散了。
　　如此反复几次，谢知还终于没了耐心，索性睁开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知还公子？”
　　那声音又轻又软，谢知还不用看便知道是谁。
　　“晚棠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门一开，少女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一身素净衣裙，见他脸色不佳，不由得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
　　“公子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当然吃了。”谢知还笑道，“只不过今日那馒头实在太硬，咬上一口，险些叫我以为自己是在啃灵石。”
　　宁晚棠被逗得一笑，却没有放过他，径自打开食盒，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推到面前。
　　“快趁热吃。有什么委屈，吃饱了再说。”
　　谢知还心中一暖，拿起筷子，却又忍不住问：“姑娘怎知我受了委屈？”
　　“你每回有事都装作无事，偏偏笑得比平日还殷勤。”
　　少女说得随意，谢知还却愣了一下。他低头吃了两口面，才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执事堂近来差事多了些，熬过去便好。”
　　“是楚昭昭？”
　　“你也听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谢知还低头吃了两口面，才道，“就是楚师姐近来不知怎的，总喜欢挑些费时费力的差事派给我，连贡献都要亲自过目。”
　　“楚昭昭？”晚棠微微蹙眉，“她为何要为难公子？”
　　“我起初也想不明白，直到今日才听说，原来是寒月峰那位真人特意交代，要人留意我的动向。”
　　谢知还扯了扯嘴角，笑意中带着几分嘲弄。
　　“我都已经成了杂役，本以为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便是。谁知道人家还惦记着我，也不知我究竟哪里碍了她的眼。”
　　晚棠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道：“公子既然受了委屈，何不告诉宁师兄？他若知道了，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可千万别。”谢知还连忙摆手，“师兄已经帮了我许多，我总不能遇上点麻烦便去找他。何况他是寒月峰首徒，真人又是他的师尊。若为了我的事闹得师徒不和，岂不是叫他难做？”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笑道：“再说了，师兄能护我一时，难道还能护我一辈子？我总得自己想想办法。”
　　晚棠看着少年脸上那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又瞧了瞧他手上因为劳作而蹭出的伤口，心里不由得有些发酸。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将食盒里的小菜夹进他碗中。
　　“先吃饭吧，面都快凉了。”
　　第二日，谢知还去药圃领取工具时，发现许成正在门口等他。
　　“谢师弟。”许成有些局促，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上次看你手上又磨破了皮，我这里还有些止血散，你拿去用。”
　　谢知还接过药粉，笑道：“多谢师兄。这东西可不便宜，我改日把贡献还你。”
　　“不用，不值几个钱。”
　　许成摆摆手，却在谢知还想邀他一道吃饭时，迟疑着摇了摇头。
　　“今日……今日我还有事，改天吧。”
　　谢知还看他目光闪躲，便明白了。
　　“也好。师兄先忙。”
　　许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谢知还看着他的背影，没觉得生气，倒有些难受。当年父亲做生意时曾说，世上肯雪中送炭的人本就不多，旁人不肯陪你一起挨冻，也不能因此怨人家。这道理他明白，可真正轮到自己，心里还是免不了发苦。
　　此后几日，他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连打坐时都常常睡过去。好不容易积攒的贡献又迟迟发不下来，连新学的小术法也没空练习。
　　终于有一天，他看着手中新领的三枚工牌，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成为天玄宗第一个因跑腿而累死的修仙之人。
　　谢知还没有去找楚昭昭争辩，而是转身去了执事堂存放旧册的偏房。那里收着历年差务章程，纸页发黄，许多杂役嫌看着头疼，平日根本无人翻动。谢知还却借了盏灯，一页一页读到深夜。他自小整理账簿，对这些条文并不陌生。读到某处时，他忽然停下，抬手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原来还有这一条……”
　　第二天，谢知还依旧按时完成了两处差事，只是到了傍晚，却并未立刻去第三处当值，而是带着工牌回到了执事堂。楚昭昭正伏案批阅册籍，见他进门，眉头便微微蹙起。
　　“今日的差事做完了？”
　　“回师姐，前两处已经核验。至于第三处，在下正想请师姐指点。”
　　“指点什么？”
　　谢知还将三枚工牌摆在案上。
　　“在下查阅《外门差务录》时，发现其中明明确确地写着，跨峰差役若因往返行程与既定工时相冲突，须由派差执事重新核定时限；若仍以急差催办，则应另记相应贡献。”
　　楚昭昭没想到谢知还竟然来这一出，下意识问道，“所以呢？”
　　“师姐请看。”谢知还指着牌上标注的时辰，“问剑峰这处须在午时前交验，北麓灵渠的差事又要求未时前到场。在下已经照办，可第三处却写着申时之前收工。哪怕在下从前一处跑着过去，也来不及。”
　　楚昭昭轻咬下唇，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答：“你既嫌辛苦，可以早些来报。”
　　“在下正是来报的。”谢知还笑得温和，“如今距离申时尚有一刻。若师姐愿将第三处改为明日，在下自然遵命；若仍按今日急差办理，还请师姐替在下在差簿上补记加派贡献，也好让负责验收的师兄依章行事。”
　　堂内另外两名执事弟子闻言，都抬起头来。楚昭昭脸色微沉。她自然知道规矩，只是杂役们唯恐得罪执事，很少有人拿章程说事。偏偏这小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若拒绝，反倒像故意破坏规矩。
　　“你倒是把差务录背得清楚。” 楚昭昭冷笑一声。
　　“师姐过奖。”谢知还连忙拱手，“在下愚钝，许多地方还得向师姐学习。只是宗门规矩既然写在这里，想必总有它的用处。”
　　楚昭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提笔，在第三枚工牌上划了一道。
　　“明日再去。今日的贡献照例核发。”
　　“多谢师姐体恤！”
　　谢知还满脸感激地收起工牌，转身便走。
　　“站住。”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师姐还有吩咐？”楚昭昭望着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闷气。
　　她闷闷说道：“你最好记住，执事堂的规矩不是让你拿来耍小聪明的。”
　　谢知还眨了眨眼，认真道：“在下记下了。往后定将规矩用在正处，绝不辜负师姐教诲。”话说得恭恭敬敬，却偏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待他走远，楚昭昭才恼恨地将笔搁下。
　　“这个臭小子！”
　　出了执事堂，谢知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方才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楚昭昭毕竟是内门弟子，又掌管差务，真要与自己较劲，能想到的法子多着呢。这次不过争来半日喘息，远算不上赢。
　　不过，既然能少受一点冤枉气，为何不试？
　　谢知还掂了掂手里重新核过的工牌，忽然笑了。看来这执事堂的规矩，也不全是用来难为人的。
　　这天晚上，他难得早早回房，终于有时间盘膝打坐。窗外秋虫轻鸣，细细的灵气随着呼吸流转，在丹田中渐渐汇成一股温润的暖流。他静坐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照这样下去，只要勤加修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在宗门里闯出些名堂。
　　天玄宗足足有十二座主峰，难道还找不出一位赏识自己的真人或长老？等到宗门试炼，他若能大放异彩，说不准便会被哪位高人看中，从此脱离杂役籍，一步登天。
　　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晏霜华还能不能只手遮天！
　　想到这里，谢知还忍不住扬起嘴角，连日来的憋闷也消散了不少。
　　当然，眼下的他连几道基础法术都还使不利索，离那一天实在早得很。
　　不过，想想总不犯法吧？
　　——寒月峰上，广寒殿灯火未熄。
　　楚昭昭将这个月整理的册子呈到晏霜华面前。她原以为真人只会略看几眼，谁知对方读得颇为仔细。
　　“谢知还近来如何？”
　　“回真人，此子修行进境尚可，只是性情颇为机敏，近来还学会了钻研执事堂章程。”
　　晏霜华抬起眼帘：“可曾误过差事？”
　　楚昭昭迟疑了一下：“倒不曾。”
　　“可曾与身份不明之人往来？”
　　“并无。只是与同院杂役偶有接触，寒月峰的宁师兄也时常去看他。”
　　晏霜华指尖微顿。
　　“长风？”
　　“正是。”
　　殿中静了片刻。晏霜华低下头，继续翻阅册籍。
　　“既然没有异常，便照旧留意。其余差务，按宗门规矩办理就是。”
　　“弟子遵命。”
　　楚昭昭躬身告退，心中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真人果然还在怀疑谢知还，连他与谁往来都要问得这般仔细。自己身为执事堂弟子，自然不能让那小子钻了空子。待殿门重新合拢，晏霜华才将册子搁在案上。
　　上面关于谢知还的记录不过寥寥几行，最后一项却写着：近月所领差务较重，修炼时间有所减少。
　　她望着那行字，锋利的眉梢竖了竖。片刻后，又将册子合拢。
　　不过一个杂役弟子罢了。既能完成差事，想来也不至于吃什么苦头。窗外月色清寒，照得案前一片雪白。
　　晏霜华起身走向揽月湖，却不知山脚下的少年正借着一盏昏黄油灯，重新翻开了那本已经磨出毛边的《五行小术初解》。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学，哪里舍得将工夫都耗在与人置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