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叫停了教练，浴缸里自己来

第四章　她叫停了教练，浴缸里自己来
　　九月二十四日礼拜三晚上，中学的返校之夜。家长七点到，按孩子的课表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每间教室听老师讲一小段，铃一响就换。她请了个钟点保姆在家陪儿子两个钟头，是Dan的外甥女，在社区大学念护理，一个钟头二十块，进门先问无线网密码。
　　六年级的走廊上挤满了大人，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自画像，一张挨一张，有的眼睛画得比脸还大。她站在数学教室门口等铃，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的课表，后头有人一把拍在她肩膀上。
　　“哎呀，你就是新来那个嘛，顾家的？”
　　拍她的是个蜜色皮肤的女人，个子不高，嗓门比走廊里所有人都大，一口四川话，十个指甲做得花里胡哨，一只一个颜色，最亮的那只是荧光绿。
　　她说她叫宁晓棠，女儿上九年级，在高中那边，今天是陪姚佩来的，姚佩儿子上七年级，教室在这条走廊尽头，姚佩英文不行，老师说快了她跟不上，叫她来当翻译，两个人从这儿路过，看见一张生脸，就拐过来了。
　　说着往旁边一指，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冲秦书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又低头去看手机。
　　“书瑶妹妹，”宁晓棠第二句话就叫上了，“你这腰咋长的嘛。”
　　没等秦书瑶开口，宁晓棠两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拇指对着拇指，掐在她腰两边，十个花指甲一圈箍上去，前头两根中指尖碰到了一起，还多出来一截。宁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眼睛瞪圆了。
　　“你看你看，我这手还不大。”宁晓棠拿手比给姚佩看，“生过娃的人，腰咋个还是这么一把？我生完安安，腰上这圈肉到现在都没下去。”
　　秦书瑶往后退了半步，宁晓棠的手跟着松了，也不尴尬，反倒自己先笑，左边脸上陷下去一个酒窝。笑完了还要伸手来捏她肚子，说让我摸摸有没有肉，姚佩在后头扯了一把她的袖子，她才把手收回去，嘴里还在说，摸一下嘛，又不少块肉。走廊里几个白人家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练的。”秦书瑶说。
　　“练啥子？”
　　“推车。”
　　宁晓棠愣了一下，没听懂，也没追着问，从包里掏出手机要加她微信，说陪读群里那个就是她建的，三百多个人，有事找她，啥子事都能找。她把二维码给宁晓棠扫了，宁晓棠一看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啧了一声，说你这个人哦。
　　铃响了。宁晓棠拽着姚佩往走廊尽头跑，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跑出去好几步又回头喊，书瑶妹妹，礼拜六来我屋头吃饭。数学老师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讲了十来句就开始放幻灯片，秦书瑶坐在后排，看着前面黑板上写的作业规矩，抄了两条在手机里。
　　九点不到她就回了家。保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说儿子八点半就上楼了，作业写完了，牙也刷了，还问她明天几点来。秦书瑶付了四十块现金，又多给了五块，保姆说谢谢，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提醒她，前廊的灯泡坏了一只，黑的，下回回来记得开手电。
　　九月二十七日礼拜六晚上，宁晓棠叫她去家里吃饭，说两家孩子年纪差得多，安安数学好，可以给她儿子补补，大人在楼下喝两杯。
　　邵家在镇子另一头，一栋砖房，比顾家租的那栋大一圈，车库能停三辆车。邵东来开的门，一米八几的个子，堵了半扇门，嗓门跟宁晓棠一个级别，接过秦书瑶带来的一盒月饼，说哎呀还带东西，你瞅瞅，你瞅瞅，客气啥。左手腕上一块老式钢表，表带松，晃荡着。
　　吃完饭他把两个孩子打发到楼上客厅写作业，自己在地下室门口站了站，说你们娘们儿聊，我上去看球，就上去了。
　　地下室装修过，一头是一个木头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一排酒，另一头是沙发和一台大电视，再往里还有一扇关着的门。宁晓棠站在吧台里倒酒，倒的是红的，倒满了才想起来问她喝不喝。
　　“喝一点。”
　　“一点是好多嘛。”宁晓棠把杯子推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你家老顾回去了？”
　　“回去了。”
　　“一个人在这边，闷不闷嘛？”
　　秦书瑶捏着杯子，没答。
　　“我晓得闷。”宁晓棠撑着吧台，往前凑了凑，“我刚来那年，老邵一天到晚在餐馆，我就在这屋头坐着，坐得想哭。后来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找点乐子噻。我跟老邵，我们两个玩得花，你别看他那个样子。”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看着秦书瑶，等她问玩得怎么个花法。秦书瑶没问，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有点涩，在舌头底下压了一阵才咽下去。
　　宁晓棠也就没往下讲。她又给自己添了半杯，跑题跑到成都一家火锅店，说那家的毛肚是全成都最好的，她走那年老板娘还哭了，又跑到姚佩，说姚佩人不坏，就是心眼小，又跑回来，半个身子趴到吧台上，脸凑过来，问老顾走了你晚上睡得着不嘛，一个人那张床好大哦，说完自己先嘎嘎地笑。
　　秦书瑶没接，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怕被她胳膊肘扫下去。
　　宁晓棠看了她一阵，指甲在吧台上敲了两下，荧光绿的那只在灯底下闪。“要得，不问了。”她说，“你不说，我就不问。”嘴上这么说，人还趴着，吧台后面那只高脚凳被她一只脚勾着，翘起来两条腿，晃来晃去。
　　秦书瑶看了一眼那只凳子，说了句请您坐好，说完自己先笑了。宁晓棠没听懂，问她笑啥，她说以前上班说惯了的，飞机一颠，客人还站着乱走，就这么一句。宁晓棠笑得前仰后合，酒洒了一点在吧台上，拿袖子擦了，说你还会讲笑话嘛，我还以为你是个冰块。
　　楼上传来邵东来看球的叫好声，一嗓子，整栋房子都听得见。
　　九月二十九日礼拜一，私教课挪到了上午。礼拜二俱乐部办会员赛，球场不开，Marco礼拜五就发了消息问她能不能换一天。课上得顺，秦书瑶打出了好几个直球，Marco一个劲地叫好，说她这礼拜进步大，说十月底下场一定没问题。
　　课后Marco帮她把球包扛到更衣室门口。走廊里没人，灯是暖黄色的，地毯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秦书瑶伸手去接球包，Marco没松手，往前一步，人凑了上来。
　　“You played great today.”
　　脸已经低下来了，冲着她的嘴。没问。
　　秦书瑶往后一让，后背撞在门框上，偏开脸。
　　“熄火。”
　　Marco停住了，一脸没听懂。
　　“Stop.”秦书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
　　Marco这回听懂了，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松开球包，球包倒在地毯上，几根杆子在包里撞得哗啦一响。他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
　　“I’m sorry, I thought...”
　　后半句没说出来。秦书瑶弯腰把球包扶起来，拎上，推门进了更衣室，门在身后合上。她在更衣室里站了一阵，听着门外没有动静了，才去换鞋。手指头解鞋带，解了两回才解开。
　　出了会所，停车场边上那片草坪上又落了一群加拿大雁，十几只，低着头啄草，有一只伸着脖子冲她的车叫。她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打火，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它们啄了一阵，才倒车出去。
　　那天夜里十点，深圳是礼拜二上午十点。秦书瑶开了视频，两头都开着画面。
　　顾承泽在家里书房，刚起来没多久，头发还压扁了一边。她从更衣室门口讲起，讲到熄火和后来那句英文，讲到那半句没说完的道歉，讲得很平，一句一句，没有添字。顾承泽一直没插嘴，听完了，往椅背上一靠。
　　“先说结论。”顾承泽说，“换人。”
　　“不换。”
　　“他没问就上来了。”
　　“叫停是我叫的。”秦书瑶说，“他听了。”
　　“这回听了。”
　　“这回听了，我才说不换。”
　　“他是外人。”顾承泽说，“外人头一回就敢不问，下回呢。”
　　“下回他要问。”
　　顾承泽看着她，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了。屏幕里他身后的书架还是少着那几本书。
　　“你图他什么。”
　　秦书瑶想了一下。“不图什么。”她说，“我换一个，换来的也是个不认识的。这个人，我叫停过一回，他停了，我心里有个数。”
　　“停一回，不算数。”
　　“我也没说算。”秦书瑶伸手到背后，摸了摸白天撞在门框上的那块肩胛骨，摸完了才发现自己在摸，把手放下了。
　　顾承泽没吭声。
　　“给他一次。”秦书瑶说，“三条。当面道歉。往后每一步先问，我点头才算。再犯一回，就结束，没有下回。”
　　“还有呢。”
　　“还有一条。”秦书瑶说，“课照上，球场上人来人往，不用看什么单子。课以外，他要想单独见我，见之前先拿筛查单子来，三个月以内的，专门查那几样的，单子我要亲眼看。他嘴上说体检过了，不算。年度体检也不算。”
　　“查过了也只是少点事。”
　　“所以套照戴。”
　　顾承泽拿过桌上一支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写，写完了，一条一条念：当面道歉，每一步先问，再犯就结束，上课照常，课外单独见面之前先看三个月内的专项筛查单子，嘴上说的不算，年度体检不算。念完了，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拿手掌压住。
　　“你定的，”顾承泽说，“我认。”
　　挂了以后，他把那张纸拍了照发过来，字写得歪，最后一条底下拿笔划了两道杠，划得太重，纸都破了一个口子。她把照片存了，关灯躺下，楼下冰箱嗡地响起来，响了一阵又停了。
　　九月三十日礼拜二，上午九点多，秦书瑶把主卧浴室的浴缸放满了水。
　　浴缸是老房子原装的，搪瓷的，边上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的铁。水放到溢水口，再往上就从溢水口往下走，咕噜咕噜地响。手机搁在浴缸边上一只木头小凳上，凳子是她从客厅拖进来的，屏幕朝上，蓝牙耳机塞在耳朵里。热水器是老的，放一满缸已经快到头了，最后那一截水只是温的。
　　秦书瑶跨进去，坐下，水一下子漫到胸口，又从溢水口哗地多走了一股。
　　电话是她打过去的，深圳晚上九点多，顾承泽刚到家，听见水声，问她在干什么。
　　“泡澡。”
　　“大白天泡澡。”
　　“想泡。”
　　那头静了静，顾承泽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只开声音？”
　　“只开声音。”
　　秦书瑶往下滑了一截，后脑勺枕在浴缸边上，水没到锁骨。锁骨两边陷下去的那两个窝里各存了一小汪水，她一呼气，那两汪水就晃一晃，晃不出来。两只乳房被水托起来，浮着，底下那道弧被水一托，往上收了，比站着的时候圆，乳晕泡得颜色发深，水面正好从中间横过去一道线。
　　热水把皮肤泡得发软，她拿手指头在大腿内侧掐了一下，掐的地方先是一块白，过了好几口气，白里才慢慢透出红来，红得比旁边深，泡在水里也不退。
　　“昨天那一下。”顾承泽说，“他凑过来那一下，你什么感觉。”
　　秦书瑶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汽，想了想。
　　“吓了一跳。”
　　“然后呢。”
　　“没然后。”
　　耳机里他的气喘得慢，不催。秦书瑶的手在水底下放在小腹上，小腹被水托着，一按就往下沉，松手又浮回来，按了好几回，按着玩。
　　“你那边快十点了吧。”
　　“快了。”
　　“吃饭没有。”
　　“吃了。”顾承泽说，“别岔。”
　　秦书瑶没岔回去，也没往下说。水龙头还在往缸里滴，滴一滴，隔一阵，又一滴。隔了好久，她才开口：“也有一点别的。”
　　顾承泽没问是什么，就等着。
　　“Marco凑过来的时候，身上有防晒霜的味道，还有草的味道。”秦书瑶说，“气都喷到脸上了，热的。人还没动，就那么一下……”
　　话到这里断了。耳机塞在耳朵眼里，顾承泽在那头咽了一口口水，咽的那一声近得就贴在脸边上。
　　秦书瑶的手从小腹往下走，摸到腿根，两条腿在水里张开了一点，水先涌进腿缝里，比手先到。两片阴唇在水里泡开了，摸上去软塌塌的，指腹从中间划下去，划到穴口，那一圈是滑的，手指头一离开，还牵着。
　　“你在摸。”
　　秦书瑶没认，也没说没有。“你听得见？”
　　“说话变短了。”
　　秦书瑶把中指送进去，水跟着手指往里挤，挤进去一点又被小穴吐出来，水面上冒起一个小泡，啵地破了。泡了这么久，十个指腹早就皱了，皱起来的纹路送进去刮着内壁走，比平时糙，涩，走一截就挂住一下。秦书瑶把食指也并进去，两根手指探到第二个指节，里面比水热。拇指留在外头，按在阴蒂上，先不动。
　　另一只手在水底下托住了左边的乳房。泡在水里的乳房轻，托在手心里没什么分量，往上一送就浮起来，乳头冒出水面，热气散得快，被凉气一激，硬成一粒，水珠从乳晕边上往下滑。秦书瑶拿拇指去拨，拨倒了，那一粒又从指头底下弹起来，拨了几回，水底下那两根手指倒忘了动。
　　窗外突然响起来一阵鼓风机，是Dan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嗡嗡地从窗户底下过，过去，又绕回来。秦书瑶的手停了，等着那声音走远，走到房子另一头，小下去了，才又动。
　　“谁？”顾承泽问。
　　“Dan。吹叶子。”
　　“他听得见你？”
　　“听不见。窗户关着。”
　　“他扛着球包。”顾承泽说，“从这儿讲。”
　　秦书瑶没从球包讲。“他打七号铁，打完了收杆，自己先说一句nice。”秦书瑶说，“给自己说的。”
　　顾承泽在那头笑了一声。“讲门口。”
　　秦书瑶就讲门口。讲走廊没人，地毯厚，讲Marco不松手，往前一步。讲着讲着，拇指在阴蒂上动起来了，打着圈，圈打得不匀，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话就断，断了也不接，过一阵从别处接上。两根手指在里面没怎么动，就那么插着，皱了的指腹贴着内壁，里面软，指头糙，贴着贴着就有一点麻，从指头上往小腹底下爬，爬到肚脐下面那块，停住，攒着。
　　“脸低下来了。”秦书瑶说，“冲着我的嘴。”
　　那头没出声。
　　“背撞在门框上。门框包了皮的，不疼。”秦书瑶自己把后头的也说了，说完嗓子里“嗯”了一声，拖得长，尾巴往上挑。
　　顾承泽笑了，笑得发哑，跟着就是喘气，重了，就在耳朵眼里。秦书瑶听着那口气，两根手指在里面勾了一下，勾到一块发糙的软肉，腰在水底下一挺，水面哗地起了一道浪，拍到缸那头，又拍回来，拍在胸口上，锁骨窝里那两汪水被冲散了。
　　右腿的膝盖顶出了水面，膝盖外侧那道小时候摔的浅疤泡得发白，比旁边的皮肤白一圈，水珠挂在疤上，顺着小腿往下淌。
　　“多湿。”顾承泽突然说。
　　秦书瑶喘了两口气，没答这个。“说熄火那会儿，”秦书瑶说，“Marco脸上……”
　　没说完。
　　“拔出来给我听。”
　　秦书瑶把两根手指往外抽，抽出水面，指缝里牵着一道亮晶晶的丝，在空气里坠了坠，断了，滴回水里，嗒的一声。指腹皱得发白，皱纹里还挂着一层黏的，水冲不掉。秦书瑶又把手指送回去，送得比刚才深，嫩穴一口吞住，穴口那圈肉贴着指根直嘬，嗓子里出来一声“唔”，闷的，嘴闭着。
　　“熄火以后。”
　　“说了Stop。”
　　顾承泽等着。等了很久，才问：“然后呢。”
　　秦书瑶的手停了。
　　拇指停在蒂头上，两根手指插在嫩穴里，也不动了。水慢慢平下去，溢水口咕噜了一声，又没了声音。秦书瑶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浴缸边上，眼前是更衣室门口那一步，Marco的两只手从球包上松开，人往后退，一步，再一步，脸红到脖子。
　　“书瑶？”
　　“Marco退开了。”秦书瑶说，“两步。”
　　那头半天没声音，再开口时，顾承泽的嗓子是哑的。
　　“接着讲。”
　　秦书瑶没接着讲，手先动起来了。这回拇指没打圈，就按着阴蒂往下揉，揉一阵，松一松，再揉，两根手指在嫩逼里进出，带着水，指腹上泡皱的纹路一路刮着内壁，推到底的时候里面咕地挤出一声，闷在水底下，跟楼下水管半夜偶尔响的那一声差不多。
　　脚背碰到了塞子上的链子，凉的，在水里一碰就晃，挪开，又被浪带回来，索性不管了。两团胸脯跟着水起落，水面从乳晕上漫过去，退下来留一圈水亮。浴室小，瓷砖一直贴到顶，里面那一声咕在四面墙上转了一圈才没了，听着比实际响得多，秦书瑶也没去管，手上反倒快了。
　　“讲啊。”
　　“鞋带解了两回。”秦书瑶说。
　　“为什么。”
　　秦书瑶没答，喉咙里出来一声，短，碎，跟着又一声，这回没压住，“啊”地冒出来半截，在瓷砖墙之间响了一下。
　　“承泽。”
　　“在。”
　　“那边……”秦书瑶问到一半，又“嗯”了一声，这一声是往下坠的，软的，坠到最后剩一口气。
　　“在弄。”顾承泽说，气接不上，“你叫停他，书瑶，是你叫停的……”后面的话没说清，含在喘里。
　　秦书瑶的腰在水底下往上抬，水面破开，小腹露出来一截，湿得发亮，再落回去，水重新盖住小腹，浪一道追着一道拍缸壁。两根手指在里面抠着那块软肉，皱了的指腹一刮过去，那块肉就往外鼓，拇指压着那颗小肉珠，压得它在指腹底下发硬，发烫。
　　耳机里顾承泽在叫秦书瑶的名字，叫了两遍，第二遍只叫出一个“书”字，后头换成了粗重的喘。
　　到的时候，秦书瑶整个人停了。
　　腰落回缸底，腿不动，手也不动，浪还在拍缸壁，越拍越小，最后水面平了，平得能照见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圆影子。只有里面在动，裹着皱了的指头往里吸，吸得两根手指抽不出来，热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涌，涌进水里就散了，摸不着。一口气含在胸口，没往外吐，一个声都没出。
　　左手搭在右膝上，大拇指按着那道浅疤，按得疤边上的皮都陷进去一个坑。
　　等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吐得很长，长到后来带了一点抖，水面被吹皱了一小片。
　　耳机里，顾承泽跟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秦书瑶没动。手指还在里面，等着那阵劲松下去。溢水口不响了，水龙头还在滴。
　　“书瑶。”
　　“嗯。”
　　“我这边下雨了。”顾承泽说，“刚下的，窗户没关。”
　　“去关。”
　　“不去。”
　　顾承泽在那头笑，笑得没力气。两个人谁也没挂，谁也没说话，耳机里只剩他的喘气和她这边水的声音。水一点点凉下来，热水器的那一截温水早就用完了，泡在里面的腿开始起鸡皮疙瘩，秦书瑶也没起来，把手指抽出来，搁在小腹上，就那么泡着。
　　凉透了，她伸手去摸浴缸底下的塞子，摸到了，拽着链子一拔。水开始往下走，在出水口转成一个小涡。
　　“承泽。”
　　“嗯。”
　　“他要是再凑上来，”秦书瑶说，“我自己扇他。”
　　耳机里，顾承泽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