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上岸的诱惑

第136章 上岸的诱惑　　　　
　　赵奎听到“金家两个女儿”几个字，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开山刀的刀柄。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红裙、妖艳得不像话的女人。　　
　　笑面夜叉苏婉音。　　
　　这名号在江湖上可不是白叫的，刚才那一巴掌把他手下二百斤的壮汉抽飞出去七八步，嘴角的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苏仙子，”赵奎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合作，我想先听听细的。”　　
　　苏婉音没有坐下，她站在聚义厅正中央，一双桃花眼将在场的十几个头目一个个扫过去，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细的？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刻着“陀”字和火焰纹的铜牌。　　
　　“金振海灭了孙家满门，抢了图纸，掳了女眷——这些你赵当家比谁都清楚，因为脏活是你黑风寨干的。”　　
　　这句话一出口，聚义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钱三“独眼狼”的独眼猛地一缩，几个头目不自觉地把手摸向了兵器。赵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刀疤在黑脸上拧成一条蜈蚣似的肉棱。　　
　　苏婉音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金振海这个老东西，把所有罪证都留在你黑风寨，图纸原件他拿走了，杀人的刀是你们的，关女人的地方也是你们的。哪天朝廷追查下来，他金家干干净净，你黑风寨死无葬身之地。”　　
　　“啪！”　　
　　赵奎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老子早就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涨成了暗紫色。　　
　　“这个姓金的老狗，表面上跟我们合作，分了些银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好处全他妈进了他金家的口袋！那些从孙家抢来的年轻姑娘，他先挑走了六个最水灵的，剩下的才丢给我们看管！”　　
　　赵奎越说越气，粗重的喘息声在聚义厅里回荡。　　
　　“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些女人关在我黑风寨，图纸在他金家锁着，万一出了事，他金振海往后一缩，死的是我们黑风寨上上下下三百多号弟兄！”　　
　　苏婉音听着他的怒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等赵奎发泄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所以，赵当家现在明白了吧？金振海从一开始就没把你们当合作伙伴，你们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就扔，扔之前还要在刀上抹点血，好让别人以为是刀杀的人。”　　
　　赵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然明白。　　
　　他不是蠢人，从金振海把那些女眷全部丢在黑风寨“看管”的那一刻起，他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当时银子已经拿了，人也杀了，他骑虎难下。　　
　　后来司马问天的信到了黑风寨，赵奎二话没说就把金家的底细卖了个干净，连夜把孙家女眷送去了陀罗庄。　　
　　那不是因为他赵奎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得罪金振海，黑风寨还能活；得罪司马问天，黑风寨连渣都剩不下。　　
　　“苏仙子，”赵奎重新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你刚才说的合作，我有兴趣。但是——”　　
　　他抬起头，黑脸上精光一闪。　　
　　“我赵奎能得到什么？”　　
　　苏婉音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玩味。她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赵奎果然不是一般的山匪头子，被人当刀使了一回，学乖了，开口先问利益，不问怎么干。　　
　　“赵当家，”苏婉音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桃花眼微微眯起，“你们黑风寨在这黑风岭盘踞了多少年了？”　　
　　赵奎一愣，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十三年。”　　
　　“十三年。”苏婉音重复了一遍，目光从赵奎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聚义厅里的每一个人。　　
　　钱三“独眼狼”靠在柱子上，独眼里透着警惕。二当家马洪坐在左边第一把交椅上，满手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三当家刘四站在角落，脸上还带着连夜送人去陀罗庄时风吹日晒留下的皴裂。　　
　　还有更多的人，站在厅外，蹲在廊下，倚在门框上。　　
　　他们的脸上有刀疤，有烧伤，有冻疮留下的坑洼。他们的衣服破旧，兵器豁口，脚上的草鞋露着脚趾头。　　
　　苏婉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十三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有没有想过上岸？”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赵奎的动作顿住了。　　
　　钱三的独眼猛地一跳。　　
　　马洪低着头，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裤。　　
　　“上岸”——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他们已经很多年不敢去想。　　
　　苏婉音继续说道：“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长久之计。今天打家劫舍赚了一票，明天官兵围剿可能就把命丢了。你们这些年，有几个人敢娶媳妇？有几个人敢生孩子？”　　
　　没人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喽啰低下了头，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上山已经六年了。六年前他是镇上铁匠铺的学徒，因为打死了欺负他娘的地痞，逃上了黑风岭。　　
　　他已经六年没见过他娘了。　　
　　他不知道他娘还活着没有。　　
　　“苏仙子说的没错。”　　
　　出声的是二当家马洪。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我上山的时候二十七，如今四十了。十三年，连个后都没留下。哪天死在哪条沟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老马，你说这些做什么……”钱三嘟囔了一句，但独眼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赵奎沉默着。　　
　　他何尝不知道？　　
　　黑风寨三百多号弟兄，真正娶了媳妇的不到二十个，还都是从山下抢来的。那些女人大多数过了两三年就跑了，剩下的也是一脸死灰地活着。　　
　　孩子更少，整个寨子里不到十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　　
　　这就是山匪的日子。　　
　　有今天没明天，有银子没命花，有力气没地方使。　　
　　“但是——”赵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甘和无奈，“苏仙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上岸，谁不想上岸？可我们能做什么？”　　
　　他摊开双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打家劫舍，敲诈勒索，收过路钱——这些我们是行家。你让我们去做买卖？去种地？去开铺子？”　　
　　他苦笑了一声，刀疤因为这个笑容而扭曲得更加狰狞。　　
　　“我赵奎大字不识几个，账都算不明白，做什么买卖？”　　
　　厅里的人也都跟着苦笑起来。　　
　　是啊，他们这些人，除了杀人放火，还会什么？　　
　　苏婉音等他们笑完了，才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压住了所有声音。　　
　　“赵当家，你说你们只会打家劫舍？”苏婉音的桃花眼弯了起来，“那我换个说法——你们熟悉这一带的每一条山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形，你们知道哪条路走商队多，哪条路有官兵巡逻，哪个季节哪条道能走、哪条道走不了。对不对？”　　
　　赵奎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们这些年收过路钱，跟南来北往的商队打过多少交道？哪家镖局走哪条线，哪个商号的货值多少银子，谁好惹谁不好惹——你们心里都有一本账。对不对？”　　
　　赵奎又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本事用在正道上？”　　
　　赵奎一愣。　　
　　“你们可以转行做镖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聚义厅。　　
　　赵奎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苏婉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司马庄主的亲家，就是福源镖局的慕容啸。慕容家的镖局在江南一带做得风生水起，但江北这一片一直没有分号。你们想想，为什么？”　　
　　她自问自答：“因为江北山多路险，匪患不断，没有地头蛇根本扎不下根。而你们——就是这里最大的地头蛇。”　　
　　赵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们投靠福源镖局，让慕容啸在这里开分号，你们来管。以后走镖的队伍到了黑风岭地界，交接给你们，你们护送过境。这条路上的人脉、地形、哪里有暗哨、哪里能歇脚，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这不是一举两得？”　　
　　聚义厅里炸开了锅。　　
　　“做镖师？咱们？”钱三的独眼瞪得溜圆。　　
　　“镖师也是吃刀口饭的，跟咱们干的活差不多，就是方向反过来了！”马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那启动的银子呢？”三当家刘四是个实在人，张口就问到了关键。　　
　　苏婉音伸手往北边一指。　　
　　“金家。”　　
　　两个字，掷地有声。　　
　　“拿下金家之后，他们家的产业、银子、铺面，就是你们上岸的启动本钱。金振海坑了你们一回，这笔账，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找回来。到时候你们洗白上岸，有了正经营生，也可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算有一份家业。”　　
　　苏婉音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声音放柔了三分。　　
　　“何不美哉？”　　
　　聚义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滚水掀翻了锅盖，所有人都炸开了。　　
　　“娶媳妇！老子终于能娶媳妇了！”　　
　　“做镖师好啊！镖师走到哪儿都有人敬三分，不用像现在似的见了官兵就跑！”　　
　　“金家那些银子，够咱们吃三辈子的！”　　
　　赵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脑子在飞速转动。　　
　　苏婉音说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和弟兄们的心坎上。但赵奎在黑风岭混了十三年，最清楚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苏仙子，”他压住了嘈杂声，“你说的这些，听着确实痛快。但慕容啸那里——他肯收我们？别忘了，当初孙家的事，我们黑风寨也有份。就算女眷已经送回去了，这个梁子……”　　
　　苏婉音拍了拍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不用你操心。”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份笃定让赵奎心里一凛。　　
　　“慕容啸那里，自然有人去说。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就可以。”　　
　　赵奎盯着她看了三息。　　
　　苏婉音的桃花眼平静如水，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赵奎明白了。　　
　　这个女人背后站着的是司马问天。而司马问天的亲家就是慕容啸。这条线，从一开始就已经串好了。　　
　　他不需要去操心慕容啸答不答应，因为这根本不是他能操心的层面。　　
　　“好。”　　
　　赵奎站起身，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苏婉音看着他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唇角微微一勾，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两只手一触即分。　　
　　“好了，”苏婉音转身往外走，红裙在聚义厅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艳丽的弧线，“等我消息。”　　
　　她的身影消失在聚义厅门口。　　
　　红裙的颜色被阳光一照，灼得人眼睛发疼。　　
　　苏婉音走后，聚义厅里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比刚才更热闹了。　　
　　“当家的，这事靠谱不？”钱三凑了过来，独眼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靠谱。”赵奎斩钉截铁。　　
　　“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身后是陀罗庄。”赵奎只说了这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就够了。　　
　　在江北这片地界上，陀罗庄三个字就是铁打的招牌。司马问天说要办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赵奎转过身，面对着满厅的弟兄，一掌拍在桌面上。　　
　　“啪！”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兄弟们！”赵奎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聚义厅里滚过，“机会来了！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缺了手指的，有瘸了腿的。有满脸横肉的，有瘦得皮包骨的。　　
　　但每一双眼睛里，此刻都燃着同样的光。　　
　　“以后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不用听见马蹄声就以为是官兵来围剿！不用大冬天的躲在山洞里啃干粮，不用看着弟兄受了伤连个大夫都请不来！”　　
　　“好！”　　
　　“当家的说得对！”　　
　　“干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成一片，聚义厅的房梁都在震。　　
　　角落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喽啰红了眼眶。他想起了他娘，想起了铁匠铺后面那条小巷子，想起了六年前逃上山时回头看到的最后一缕炊烟。　　
　　如果真能上岸……　　
　　他或许可以回去看看他娘。　　
　　赵奎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胸口涌上一股酸涩。　　
　　他举起拳头。　　
　　“把金家那笔账算清楚，咱们就下山！”　　
　　“下山！”　　
　　“下山！”　　
　　吼声震得聚义厅外的飞鸟扑棱棱地炸开一片。　　
　　——　　
　　离开黑风寨后，苏婉音沿着山间小路快步下山，红裙在林间穿行如一道流火。　　
　　走出三里地后，她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一块用猪油和草灰调制的面膏，以及一块旧布巾。　　
　　她在溪边蹲下，对着水面，熟练地将面膏均匀涂抹在脸上和手背上。白皙的肌肤迅速变得蜡黄粗糙，眼角被特制的胶质拉出几道深纹，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变成了浑浊无神的老妇人浊眼。　　
　　她把红裙脱下叠好塞进油纸包，换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再用旧布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最后弓起腰背，整个人缩了半个头。　　
　　溪水中倒映出一个佝偻干瘦的灰衣老妇。　　
　　苏婉音——不，“周婆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装着红裙的油纸包，拖着蹒跚的步子，朝金家府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