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种子

第五章 种子
　　天刚亮，厨房里有动静。周砚翻了个身，醒了。
　　出去一看，客厅窗帘只拉开半边，光从缝里进来落在茶几上。抽油烟机嗡嗡响，江晚棠背对门口站在灶台前。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底下一条浅灰家居裤，脚上踩着布拖鞋，头发用夹子在脑后别着，没别住的几缕垂在耳边。脸还是刚起床的样子，粉没上，眉毛淡了些，嘴唇也没什么颜色，这样看着倒比平时年轻几岁。
　　衬衫宽，穿在江晚棠身上就显不出宽。肩窄，腰往里收，腰后那截凹进去，一只手就能合住。再往下肉臀把裤腰顶起来，坐着也鼓，站着也鼓，布面上的线被撑得微微发斜。
　　胸前的布绷着。江晚棠抬手去够上面的柜门，衣摆提起来一截，露出一线白，胸也跟着抬起来，那两团向上托着，把扣子之间的缝撑开，缝里一线乳沟，被衬衫的领片压住一半，下头沉下去，看不见底。弯腰取碗的时候更明显，那两团往下坠，沉甸甸地垂着，白衬衫给撑出两个兜，兜壁薄，能看见底下的形。
　　粥在锅里滚，勺子搅过去，咕嘟一声。烟上来，扑到脸上，人偏过头躲了一下。嘴唇没抹，原本的颜色淡，唇肉厚，中间水润，上下抿一下，就压出一点红。
　　「起来了。」江晚棠没回头。
　　「爸呢。」
　　「一早就走了，说去外地谈事，走几天。」江晚棠盛了一碗，「出门的时候你还闭着眼，喊你你也不应。」
　　周砚去接碗，碗还端着，等两只手都伸过去才松。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热气。
　　「你爸这一趟走，家里就剩咱俩。」江晚棠靠着台面，端起另一只碗吹了吹，「菜我买了，你别老想着出去。上火了记得来找妈妈。」说完自己先笑，「又说这句。」
　　周砚坐下吃粥，鸡蛋在碗边一磕，剥开，蛋黄有点软。江晚棠没坐下，站在台边，一只脚离了地搁在另一只脚背上，脚背白，脚趾甲上涂了一层淡的，蹭掉了一点边。喝到一半碗放下了，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塞的时候身子一弯，胸口往前垂，衬衫前面撑起来，领口那道缝松开一线。塞完直起身，衣料贴回去，胸前两团重新托起来，比刚才更显。
　　「你看什么。」江晚棠瞥过来一眼。
　　「没看。」
　　「你那眼睛。」江晚棠把袖子往上推，「吃完了把碗放池子里。」
　　周砚低头吃粥，粥烫，吃得慢。江晚棠喝了半碗就放下，站在水槽边上刷锅，刷两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锅底那点糊被铲子刮下来，刮出声音。
　　「你爸这回走得急，衬衫带了三件，裤子就一条，我说再拿一条他嫌沉。」
　　「他又不是不回来。」
　　「回来一身脏，还是我洗。」江晚棠把锅立起来晾着，转身靠着台面，两只手撑在身后。衬衫绷在胸口，两颗扣子之间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那点肤色发白。
　　周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刚放下，江晚棠就伸手过来收了。「去洗把脸，一脸睡相。」
　　上午周砚在屋里躺着，门虚掩着。外头有吸尘器的声音，一路从客厅响到主卧，回来又响到阳台。吸尘器停了，水龙头开，拖把碰墙。江晚棠一边干活一边说点什么，说菜价，说爸爸这趟东西带得不齐，说楼下谁家又换了门，没人接话，自己也能说下去。话到一半会停，停得没有来由，停了就往手机那边看一眼。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周砚看得见那道反光。电脑还在店里，柜台上原来放机箱的位置空着，桌上只剩线头，绕成一团。王老板说等件，一时半会好不了，这几天家里就一部手机能用。
　　拖把在周砚门口停了一下。周砚把眼睛闭上。门被推开一些，地板响了一声，江晚棠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撑在腰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把那截细腰束得紧紧的，围裙布往两边分开，肉臀把后腰那片布顶得鼓起来。人往里探了探，围裙前襟垂下来，贴着胸前的衣料，被那两团撑起一个软拱。
　　「睡着呢。」
　　周砚把脸往枕头里偏过去。江晚棠站了一会儿，没进门，走的时候把门又带上了，带得不严，留着那道缝。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水声停了，拖鞋声响到茶几那边，停了停，又响回来。周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周砚知道江晚棠在干什么。手机放在茶几上，人路过一次就看一眼，看一眼没有字，接着干活，干完活又过来看一眼。一上午就这么过去的。
　　晌午吃的面，面汤里头卧了一个荷包蛋。江晚棠坐在对面，一根一根往嘴里挑，面条挑起来吹一下，再送进去，牙咬断的时候嘴唇收一下。吃饭的时候低一点头，领口垂下来，那道乳沟就从衣领里头露出来一段，往下被布挡住。热气上来，嘴唇吃得更红，油润润的，中间那点厚肉上沾着汤。吃到一半抬手把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臂抬起来，腋下那片白也露出来一下，又落回去。吃了半碗把筷子搁下，说不饿。
　　「爸爸那出差，去几天。」周砚问。
　　「四五天吧。」江晚棠拿抹布抹桌面，抹到周砚手边，「一个人在外头，谁给他洗衣服。」
　　「他自己会。」
　　「会什么。」抹布一收，「你吃你的。」
　　抹布一收，人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砚碗里的面，看一眼周砚的脸，又走了。周砚把面吃完，又添了半碗，碗底剩了点汤没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才听见阳台上搬那盆绿萝的声音，搬了几回，盆底在地上磨出响。风从阳台进来，窗帘鼓一下，江晚棠站在那一片光里，抬手压了压鬓角，又放下。
　　下午两点前后，手机亮。周砚坐在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手指停在半空。
　　「今天家里就我跟儿子两个人，他爸一早就走了，说是去外地谈事，走四五天。你那边呢，你爱人回来了没有，还是也整天不着家。」
　　这是江晚棠发过来的，发到「青禾」那头，认的还是原来的号。句号打得齐整，一条顶过去两行，一看就是打完又回头检查过一遍的。周砚看着，过了小半分钟才动手。
　　「这两天家里也就我一个人。那位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家里清静是清静，就是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饭都不太想做。我跟你说这些你别嫌我啰嗦，实在是没地方说。」
　　那头接得快。
　　「我嫌你什么，我倒盼着有人跟我说说话。你中午吃的什么，我下的面，就我跟儿子两个人，没做那么些，随便对付了一口。」
　　周砚没马上接，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江晚棠在沙发上坐着，一条腿收上去搁着，另一条垂着，手机举在脸前，离得近，屏幕的光照在眉骨上，把眼皮底下一片照亮。早上的家居裤换下来了，脚上套了双薄黑丝袜，盘着的那条腿袜面绷在膝弯上，勒出一道浅痕，往下的脚背被包得滑亮。
　　低头看，看一会儿就抿一下嘴唇，是在等。胸口那两团被家居服的领子兜着，人往一侧歪，乳就往一边倒，乳沟挤出来一道厚的，越往下越深。等了半天没动静，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下去那块软肉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点。
　　周砚坐回椅子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打出去之前删了一回，原来写得太直，像审人。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条：
　　「问你句实在话，你别嫌我问得直。你跟家里那位，那方面还行吧，一年到头能有个几回。我这么问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我一个人闷着想不通。」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还压着。一分钟后拿起来，屏幕上那行小字亮着。小字亮了很久，灭下去，又亮。周砚看着它亮起来，灭下去，两回，三回，手指在桌沿上敲，敲到最后一下停住。
　　那头来的是一段。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说。我们这些年都过来了，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江晚棠不会不懂这话。周砚打字打得快。
　　「就是想到了才问。我这个岁数，孩子也大了，家里这些话没处说，说出来还怕人笑。我问你，是觉得你这样的人过日子稳当，你说一句，我心里就有个数。」
　　这回那头静的时间更长。客厅里有拖鞋走动的声音，走到阳台边上停住，晾衣杆响了一下，又响一下。过了有三四分钟，那头才过来。
　　「这种事哪好意思说出口。都这么多年了，还说什么行不行，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下来的，谁家还天天惦记这个。你要真问我，我只能说，早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周砚回：「那你心里憋不憋。我不问别人，我问你。」
　　「憋不憋的，一天天的活干完了，人也就累了。想那些做什么，想多了没意思。」
　　「我先问的你，你说句实话。」周砚打了这一句，停了一下，又补一条，「我不会往外说，我就烂在肚子里。」
　　屏幕上一直不亮，周砚等着，这时候倒不像白天那样紧，手指松着，靠在椅背上，听着客厅里那点动静。拖鞋在阳台上蹭了一下地，又回屋里去了。快五分钟，才见字。
　　「一年也没几回了。说出来怕你笑话，有时候一年到头顶不上人家一个月。他回来倒头就睡，我说句话他还嫌烦。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头几年还愿意跟我说说话，后来话就少了，我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的。我不怪他，男人在外头忙。我自己也不去想了，想多了心里没劲。」
　　整段看下来，前头几句都是绕着说的，最后那句「想多了心里没劲」才是真的。周砚往上翻，看哪一句停得最久。
　　「你这说的，跟我一个样。」周砚打得不快。
　　「你也这样，看着不像啊。」
　　「我以前跟你说过，就是没细说。刚那两年我也忍，忍着忍着人就憋坏了。我还自己找补，说是我不行，说是我这人没劲。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的事。」
　　「那后来呢，你怎么弄的。」
　　「后来我不管了。我不想再拿日子磨自己。」周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打，「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一回，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的。你要问我，我就这一句。」
　　发出去，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了有一阵。
　　那头很久没有字。周砚当江晚棠不回了。过了七八分钟，屏幕上才亮。
　　「你说的这些，我听听就算了。你这样，我不会对外说，你放心。」
　　周砚坐直了。「我知道，我也不是要你怎么样。」　　那头的小字又亮起来，亮了一阵，灭下去，再亮起来，又灭了。周砚盯着那一片屏。这是第三回，前两回都是删了重打，周砚看得出来。这回亮的工夫特别长，长到自己都不动，眼睛就搁在那儿。
　　最后过来的是一整段。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多想。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可这种事轮不到我头上。我一个人在家这么多年，什么念头没有过，就是不敢往下想。但我自己不会对儿子有异样想法，这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一条周砚从头看到尾，眼睛停在最后半句上。江晚棠写的是「儿子」。前头那一整段话，没谁提到儿子，这两个字是江晚棠自己添上去的。
　　周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真没往那上头想过的人，听见旁人讲这些，骂一句瞎说什么就完了，用不着再补一句我不会。
　　「我明白，」周砚慢慢打，「这话本来也不能对人说，你能跟我讲这些，我已经承你的情了。」
　　那头来得快。
　　「你知道就好，我也就当跟自己说了一回。」
　　「我说这些不是要害你。」周砚停了停，「我是看不得你一个人在那头憋着，憋久了人就废了。」
　　这一回屏幕上半天没出来字。周砚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边。江晚棠还在沙发上，人往后靠着，手机搁在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举起来看看，又放下。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放下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周砚退回桌边，手机又亮。
　　「不说了，我去做饭了，家里就我跟儿子，总得吃一口。」
　　周砚回：「去吧，做点好的，别对付。」
　　四点多，厨房里有刀碰案板的声音，切几下，停一停，又切。周砚出去倒水，看见江晚棠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刀，眼睛却不在菜上，落在窗外那堵墙上。锅里的油在冒烟。
　　江晚棠侧站着，围裙带勒在腰上，那一截细得发空。臀往一边顶着灶台边，裤料绷在那两瓣上，比坐着的时候还显。脸上的妆出了点汗，颧骨那一层薄下去，眼尾的线也软了，只剩个形。
　　「妈。」
　　江晚棠回过头，看了一眼锅，忙把火关了，铲子往锅里一放，滋一声。
　　「忘了。」
　　「想什么呢。」
　　「没想。」炒糊的菜往盘子里倒，倒了一半又停住，「这菜不行，倒了。」
　　「能吃的。」
　　「别吃了。」江晚棠把盘子往池子里放，开水冲，水冲在油上，一片白烟冒起来。没回头，「你去屋里待着，这儿呛。」
　　周砚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江晚棠又重新切了菜，刀落得比刚才慢，切完把菜拨进盘子，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汗。
　　「看什么。」江晚棠说。
　　「看你手抖。」
　　江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刀放下。「一天没吃饭，手当然抖。」转身去开冰箱，「你出去。」
　　周砚回屋躺下，门没关。过了二十来分钟，走廊里有脚步声，走到周砚门口慢了。江晚棠端着一碗汤进来，搁在桌上。过门的时候侧着身子，胸先过来，人后过来，衣料从门框上蹭了一下。
　　「先喝口热的。」
　　周砚坐起来。碗被往这边推了推，人没走，站在桌边。「你今天在屋里待了一天。」
　　「嗯。」
　　「跟谁说话呢。」
　　周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的，咸淡刚好。「没跟谁。」
　　「一下午手机没离手，我在外头听着你打字。」江晚棠把桌上那团线头拿起来，绕了两圈，又放下，「我问你话呢。」
　　周砚抬眼。江晚棠也正看过来，头发垂下来一缕，落在脸侧，还没别回耳后，目光停在周砚脸上，停得比平时长。然后自己先挪开了。
　　「烫不烫。」
　　「不烫。」
　　「凉了就别喝了。」说完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眼从周砚脸上滑下去，滑到胸口，落到腰上，才收回去。下唇被牙咬过，留了一道浅印。出门的时候人一低，臀在门框那片光里挤出个形来。门带上了。
　　汤放到凉，周砚也没喝完。外头没再响，周砚躺着，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关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又关。五点半，天开始暗。
　　周砚起来的时候路过主卧，门半开着。江晚棠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塌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床上那件外套摊着，没叠。江晚棠没听见脚步声。周砚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走进去。
　　「妈，晚上吃什么。」
　　江晚棠的肩动了一下。「不知道。」没回头，声音闷着，「冰箱里有菜，随便弄点。」
　　「我弄吧。」
　　「你会做什么。」江晚棠这才转过来，脸上已经换了样子，「出去，我来。」
　　周砚没让。「你坐着，我炒。」
　　江晚棠看了周砚两秒，手一松。「那你去弄，我躺一会儿。」
　　周砚出去的时候，江晚棠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晚饭做得比平时简单，一盘炒肉，一盘青菜，一锅汤。爸爸不在，桌上有两副碗筷。江晚棠坐在那一头，吃得慢，一筷子菜嚼很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眼睛对着屏幕，可不对焦。
　　「妈。」周砚夹了块肉到江晚棠碗里。
　　「我自己来。」江晚棠把肉拨到一边，又夹了块青菜，「你多吃点。」
　　吃到最后碗一推，说饱了，碗里还剩小半碗饭。周砚收了碗，也不拦。
　　这一顿话少，夹一筷子菜要在盘子上方停一下才落下去，嚼东西嘴唇合得慢，眉心皱一下又散。有一回抬眼看周砚，正撞上周砚也看过来，眼神先闪开，低下头扒饭，腮帮子鼓了鼓，耳朵根泛出一点红，嘴唇被饭粒弄得亮了一层。
　　饭后直进浴室，水响起来，响了很久。周砚在客厅坐着，电视亮着，也没看。水停了，门开，拖鞋声从走廊里过来。江晚棠穿了件长袖，头发用毛巾裹着，脸洗过了，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也去洗。」说完就进主卧，门关上了。
　　夜里周砚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十一点前后，隔壁动了，先是床响，响了一阵，然后是门，开了又关，拖鞋走到客厅里，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一下又关，走回来。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床又响。后来那声音渐渐停下去，安静了很久。
　　周砚闭着眼，也没睡着。
　　周砚也在想白天那几句。下午发那句「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一回」之前，其实想过收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打好的字删了半句，又补回来。那一停也就一两秒。这两秒里周砚清楚得很，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后面那半句补上去的时候，手没再停。
　　快到一点，隔壁又动了。这回没翻身，人起来了。床垫一沉一松，拖鞋踩在地上，门开了，脚步在客厅里走，往厨房去，冰箱门响，杯子碰到台面，水倒进杯子，喝了半杯，放下。脚步往回走，到走廊中间慢下来。
　　然后停了。
　　周砚没动，眼睛眯着。自己这扇门留着一条缝，客厅那点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落到床脚上。门外那半截影子压过来，把光挡暗了一块。
　　影子在门口站着，没往前，也没退。
　　过了很久，拖鞋声才往回走。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周砚躺着，也没动。半夜起来倒水，喝完回屋就完了，用不着在门口站那么久。站了，就是在想。想的是什么，周砚没往下猜。
　　枕边的手机亮起来。
　　「你睡了吗。」
　　就这一句。周砚回：「没有。」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来下一句。
　　「我也睡不着。刚才起来倒水，走到你门口站了半天，站完了又觉得自己不像话。」
　　这一句是江晚棠自己说出来的。
　　回：「站着做什么。」
　　这回那头静得久。屏幕上的小字亮了又灭，来回几趟，才见字。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句话，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这个点了，这屋里能说话的只有你。」
　　周砚回：「这屋里能说话的也只有你。你站那儿想说什么。」
　　那头又是很长一段沉默。小字亮了几回，最后过来的是一整段。
　　「白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岁数了，还跟你说这些，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像话。可我跟你说实话，你今天说的那些，我想了一下午，有的念头压下去又冒上来，压下去又冒上来，压得我心里难受。我不该想，你也别问我是什么。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当没听见。」
　　周砚看到「有的念头」那儿，停住了。
　　回：「我不问。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那头这回回得快。
　　「那就好。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好在就咱们两个知道，往后谁也不提了。」
　　「行，谁也不提。」周砚回，「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家里还有两口人。」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来。
　　「你也睡吧。跟你说了这一晚上，心里倒轻了些，就是不知道明天起来会不会后悔。」
　　周砚把手机放下，往枕头底下一塞。隔壁没声了。
　　那台送修的电脑还没回来。等电脑回来，江晚棠要是还在上面找原来那个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的只会是自己这两年说的话，对面一句回的也没有。这些，眼下谁也没跟江晚棠提。
　　第二天早上，江晚棠起得比前一天晚。周砚背上书包要出门，看见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江晚棠坐在床边，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睡衣是浅粉的丝料，肩膀那截带子滑下来一根，挂在臂弯上，领口垮着，半边乳房露在外头，那团肉被床沿托着，压出一个软底，乳沟从上头一直开到衣料里，深得发暗。
　　露出来的那半边，乳头顶着丝料鼓起一点，乳晕露出小半圈，颜色淡褐，比硬币大些，边上几粒小颗粒被凉气激得收了收。腿上那条丝袜还没脱，脚背绷着，脚趾在床单上勾了一下。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人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眼皮肿着一层，眼尾的颜色褪了，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嘴唇没抹，颜色淡，中间那块厚肉还带着睡醒的水润，被光照着，上下分开一线，露出一小截牙。听见脚步声，眼皮一抬，先是一惊，随即把神色收住，把手机往被子底下一按，抬手把肩带拉回去，动作快得很。
　　「起来了。」江晚棠抬起头，脸上已经收好了，「早饭在锅里。」
　　「嗯。」
　　「凉了自己热。」
　　周砚应了一声，下了楼。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头没有新字，最下面还是昨天夜里江晚棠自己发的那一段。
　　「你也睡吧。跟你说了这一晚上，心里倒轻了些，就是不知道明天起来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