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集 惠妃受惊香消去 玉绕画缘识贝勒
滴血认亲那一日,殿上的血,到底没溅到甄嬛身上。可那盆血也没白泼。它泼出去,泼散了甄嬛与温实初之间,最后一点还能明面上干干净净说一句"清者自清"的体面。
温实初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是被人半扶半架出来的。那滴血认亲的刀划在他指腹上,不深,浅得只沁出一滴血。可那一晨一日的工夫,他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干了一遍。他素日里温润如玉的脸,灰败得像堵被雨淋透的旧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反反复复转着一件事。是眉庄。是沈眉庄,那个此刻正怀着他的孩子、挺着将临盆的大肚子,在碎玉轩里等消息的沈眉庄。
安陵容坐在她那重新添了炭、重新熏了香、重新铺了锦缎的偏殿里。她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绸,顺着肩背滑下去,把那一身清瘦包得柔润起来;一头青丝新梳的髻,鬓边只簪一朵米珠绒花,越显得脖子细长,颈线一路白到那领口里去。
她复宠了。皇帝重新把她当成了心尖上那一枝冰上红梅。可她这个人,坐在这满殿的暖香里,心里却冷得像外头结了冰的荷塘。
她手里捏着一丸剩下的息肌丸。那丸药乌黑发亮,她望着它,忽然就想起那一日,福顺在冰塘上把它顶进她喉咙深处,射了精,逼她咽下的那股腥膻。她恶心。可这恶心没让她软下去,反倒把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烧得更毒,更狠。
她尖尖的指甲,一下下,抠进那丸药黑色的蜡皮里,抠出一道道白印,像抠着福顺那张脸。
她如今要的不是复宠。她复宠,不过是为了还能留在这宫里,还能有朝一日,把那些踩下去的人重新拽下来。她第一个盯上的,是沈眉庄。
当晚,安陵容唤来了她的贴身侍女宝鹊。
这丫头生得伶俐,嘴甜腿快,惯会看人眼色。她生得白净,一张鹅蛋脸,眉毛画得弯弯的,眼一垂一抬都是活泛的精气;身子还没长开,腰细细的一条,走动起来裙下那两条腿一前一后,脚底下轻得没有声。安陵容把她叫到跟前,贴着耳朵吩咐了几句。
"你去碎玉轩走一趟。"安陵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外头飘着的细雪,"就说滴血认亲验出了岔子,那温太医与熹贵妃的血已经融在了一处,皇上龙颜大怒,正等着发落。"宝鹊听罢心突地一跳。她自然知道这话是假的,可主子让她去,她一个做奴婢的哪敢不去。
"你记着。"安陵容又补了一句,那眼冷冷扫过来,"这话只说给惠嫔娘娘一个人听,旁的谁也别叫听见。去吧。"宝鹊低着头应了声是,福了福身,退出去,钻进了那茫茫的雪夜里。
碎玉轩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眉庄挺着快足月的大肚子靠坐在软榻上,手里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小孩子穿的大红肚兜。那肚兜上绣着一对并蒂莲,活灵活现。她这快足月的身子坐在软榻上,整个人被那肚子压得往后仰,一截柳腰撑成了一道弯,宽大的素色寝衣绷在肚皮上,绷得发亮,却还没把上身撑开,胸前那两团因有孕涨起来的奶子把衣襟高高顶着,把一颗盘扣撑得几乎要崩。
她这一胎怀得辛苦。可越是辛苦,她心里那份见不得光、偷偷摸摸的甜,越是止不住地往外冒。这是温实初的孩子,是她瞒着满宫的人,瞒着那个早泄不举、鸡巴小得连自个儿都生不出的皇帝,从温实初那儿偷来的一个真正的孩子。
她正缝着,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闯进一个脸色煞白的小宫女。
"惠嫔娘娘!"宝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事了!出大事了!"沈眉庄手一抖,绣花针一下扎进指腹,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子渗了出来,落在那青葱玉指上一粒鲜明的红。她顾不得,只一把抓住宝鹊的手腕问:
"说什么?出什么事了?"她这一急,那快足月的大肚子,便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可她攥着宝鹊手腕的那只手,松开后,却顺着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肚皮,往下滑去,隔着几层厚实的裙裤,去摸自己那被胎儿顶得发胀、又常常夜里泛湿的穴口。她自己都不肯承认,自打怀上这偷来的孩子,这副身子对那事的贪,反倒一日比一日更甚,此刻一吓,那下头,竟先酸软了起来。
宝鹊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糊了满脸:"滴血认亲验出了岔子!温太医跟熹贵妃娘娘的血,在井边融在一处了!皇上龙颜大怒,说温太医与熹贵妃有私,还要连坐!奴婢听宫里人说,温太医怕是活不成了!"沈眉庄只觉天旋地转。她那因怀孕而显得格外丰润好看的脸,唰地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张脸本就生得温润,一双蛾眉不必描就带着三分秀气,如今急白了,倒把唇上那点浅浅的红衬得更艳。捧肚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温实初要死了。她腹中那孩子,那属于温实初的孩子,还没落地,就要没爹了。
沈眉庄身子猛地晃了晃,若不是两个贴身宫女一左一右扶着,这一跤就要跌到地上。
她强撑着一口气,一开口,声音已经变了调:"温太医他现在在哪儿?"宝鹊抽噎着道:"还在景仁宫外头跪着,等着皇上发落呢。惠嫔娘娘您快想想办法。"沈眉庄再也坐不住了。她这些年来在这宫里素来是最能忍、最沉得住气、最不肯行差踏错的那个人。可此刻她满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要去救温实初。
她拼了命地要往起站。这一撑,她拿两手按着榻沿,青葱玉指一根根绷得发白,腰一使力,那沉甸甸的肚腹便往前一坠,坠得她两条腿都软了半截。这一动,腹中那孩子像也受了惊,一阵又一阵地踢她踹她,疼得她倒吸凉气。可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身子。
这头沈眉庄挺着大肚子,跌跌撞撞地往景仁宫赶。那头安陵容的另一路人马,悄悄摸到了温实初的耳朵边上。
来的是安陵容身边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他凑到那被押在偏殿、听候发落的温实初跟前,压着嗓子,把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那番话,一字一句灌进他耳朵里。
"温太医。"那小内侍眼珠子四下里一溜,才道,"奴才是惠嫔娘娘身边当差的。惠嫔娘娘让奴才给您带句话。她说,您今儿个若不能让皇上彻底相信,您这辈子对后宫、对熹贵妃再也没有半分男儿的念想,那惠嫔娘娘和您那……和您往后在这宫里,就都永无宁日。"温实初猛地抬起头。他望着那小内侍,一张脸抖得像腊月里被风刮破的窗纸。
他懂了。全都懂了。
温实初这一生没怕过什么。他一个太医,见惯了生老病死。可这一刻,他头一回怕得浑身发抖。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眉庄,是眉庄肚子里那还没出世就先要成了"死囚之子"的孩子。
这宫里女子通奸是死罪。可若被坐实与她通奸的是个没了男根、绝了念想的"太监",那这桩所谓的私情便无从说起。她就还能平平安安留在这宫里,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只有这一个法子。能彻底堵住满宫人的嘴,能让那多疑的皇帝信了,他温实初对这后宫再没半分不敬的心思。
温实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灰败的眼里烧起一股子绝望到了极处、反而平静下来的死气。
景仁宫外那长街上,雪越下越紧。
皇帝得了信被请了出来,皇后也来了,一干妃嫔陆陆续续围了上来。满宫的人都不晓得,这滴血认亲已经了结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便见那温实初一步一步走到雪地正中。他那条还算体面的太医袍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扑通一声朝皇帝跪了下去:"皇上,臣温实初,自入太医院,日日侍奉药石,看惯了这宫里红颜白骨的起落。臣无党无朋,无欲无求。今日蒙皇上与满宫疑臣与熹贵妃有私,臣百口莫辩。"他顿了顿,那眼抬起来,直直望着那个坐在上首、连自己那根鸡巴都举不起来的皇帝。
"臣无以为证。唯有一物,可证臣从此绝了男儿之心,绝了任何见不得光的念想。"温实初倏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早已藏好的、寒光闪闪的小刀。那刀是他平素里用来切药片参的宝刀,此刻刀刃在雪夜里映着惨白的宫灯,泛着森森的寒。
满宫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眉庄也恰恰在这时挺着大肚子赶到了,一头青丝被风吹得散了大半,几绺黏在冻红的颊上,那件仓促披上的斗篷滑到肩上,露出里头素色的褙子,衣襟被那大肚子撑开,一路往下绷着。她一眼便看见雪地里跪着的温实初,手里那柄明晃晃的刀。
她只觉浑身的血嗵地一声全涌到了脑子里,又哗地全退了下去。
"温实初,你……"她失声喊了出来。
温实初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这一回头看见眉庄那张惨白的脸,这满心的决绝就要散了。
他闭上眼,那刀高高地扬了起来。
这宫里谁都知道,阉割是要人命的。那些净了身的太监,十个里头能活下来六七个就算命大。更别说温实初这一个好端端的太医,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动手,去割断自己那根男人的命根子。
他那握刀的手,稳得反常。刀锋在半空里,映着雪光,正对着他自己裤裆里,那根陪了他半辈子、唯一一次越了规矩、就要了眉庄一条命的鸡巴。
就在刀落下前的那一瞬,他那双灰败的眼,透过满天的雪,遥遥地,望了眉庄一眼。只这一眼,他裤裆里那根鸡巴,竟违背了他满心的死意,硬挺挺地,在人前撑起一个小包,那龟头,隔着裤子,一下一下地,突突地跳,像是不甘心,就这么,与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它进过的人,永别。
这就是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蠢人。可这宫里偏偏就需要这么一个傻子。
温实初扬刀的手只顿了一瞬。下一瞬,那柄寒光闪闪的刀,便狠狠地朝着他那胯下斩了下去。
温实初是太医。他这一刀下得极准。他医过多少人净身的伤,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刀该落在哪儿,才能让那口男人最后的气断得干干净净。
那刀斩下去。
一声闷响。
血像是终于憋不住的一口浊泉,噗地从他的裤裆里喷了出来,浇在雪白雪白的雪地上,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温实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轰然栽倒,蜷缩成一团,在那血泊里抽搐痉挛,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满场死寂。
下一秒,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沈眉庄在那一大片暗红映入眼帘的刹那,便尖叫着扑了上去。她不管不顾地跪进那血泊里,去抓温实初那还在抽搐的手。这一跪,那两条白生生的腿便踩进雪里,踩得雪化成一滩脏水,裙摆一沾就湿透了,贴在小腿肚上,把那截腿的形都勾出来;她那大肚子压在膝盖上,压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一头青丝垂下来,差些就扫进那滩血里。
"温实初!温实初!你糊涂!你糊涂啊!"她哭喊着,眼泪混着地上的雪,混着温实初的血,糊了满脸。
可她这一跪、这一扑、这一喊,才真正断送了她的命。她腹中那受了巨大惊吓的胎儿猛力一挣。她只觉得小腹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下身一股温热的东西哗地涌了出来。
羊水破了。她要早产了。
沈眉庄的脸色在一瞬之间由白转青。她那原本丰润的脸,此刻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她紧紧攥着温实初的手不肯撒开,指甲都陷进了他那冰凉的肉里。
"眉庄……"温实初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却还凭着最后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那嘶哑的声音从血泊里挤出来,"别管我……去,去把孩子生下来……"皇后立在那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场血淋淋的惨剧,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她站得极稳,一身正红的斗篷裹着身子,从肩到腰一路滑下去,风把斗篷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截素白的裙边和一双绣鞋,鞋尖上都没沾一点雪。
安陵容也混在人群后头。她素色的斗篷兜着雪光,把那张脸衬得愈发清冷,唇却红得异样,是这一场雪里唯一一点热。那双眼睛望着雪地里两个抱作一团的血人,心里涌起一股子说不清的恶意与快意。成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从龙椅上腾地站了起来。
他哪里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他那一张龙颜白了又青,青了又红。他望着那蜷在雪地里断了命根子的温实初,又望着那倒在血泊里早产见红的沈眉庄,一时竟气得浑身发颤。
可他到底还是那个爱面子的皇帝。
"还愣着做什么!"他暴喝,"快,快把温太医抬下去!召太医!惠嫔要生产了,快扶她进产房!"一群内侍宫女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那两个血人,抬的抬,扶的扶。
沈眉庄被抬进了产房。
那产房里炭火烧得通红,可她那身子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接生婆子一个个紧张地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端进去,又一盆盆端出来,那水都成了血水。
沈眉庄躺在产床上,那下身撕裂般地疼。她一身寝衣早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把涨得鼓鼓的胸脯和那截被孩子撑歪了的腰都勾出来;两条玉腿半屈着岔在床沿,脚下踩着的白布上已经洇了一片红。可她那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产房的门,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温实初……温实初……我要见温实初……"她这一句话把那满屋的宫女婆子都吓坏了。一个就要临盆的妃嫔,产房里头怎么可能让一个太医进来。
皇帝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沈眉庄这一胎他盼了多久。他哪里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压根不是他的种。他只当这又是他膝下要多一个龙子龙女,心里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可沈眉庄这胎生得艰难。那稳婆白着脸出来报:"回皇上,惠嫔娘娘这胎位不正,又受了惊吓,气血逆转,怕是要难产。"皇帝一听,脸色唰地变了:"难产?惠嫔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好看!"沈眉庄在产房里头,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
她那身子已经被这难产折磨得没了人形。汗湿透了她的发,一缕一缕的乌浓青丝黏在额上、颊上、颈上,衬得那一片白玉似的颈子湿得发亮;血染红了那素白的被褥。可她还是不肯松口。
"温实初……叫他进来……我只信他……"她这一句,让那守在外头的甄嬛心如刀绞。甄嬛早得了信赶过来,站在产房外,听着里头眉庄那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呼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眉庄要见温实初,为的是什么。
甄嬛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这一跪,她那身素色斗篷在雪地上铺开,脊背挺得笔直,一头青丝被雪光映得油亮,雪落上去也不化,一片一片白在她那乌发上。
"皇上。"她道,那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惠嫔这一胎凶险。温太医是太医院里最擅长妇人生产的圣手。臣妾斗胆求皇上开恩,让温太医进产房助产。惠嫔和皇嗣的性命,都系于这一念之间。"皇帝犹豫了。那温实初才刚自己动了刀断了命根子,这会儿还不知是死是活。让他进产房?
可他转念一想,那沈眉庄肚子里的是他的"龙嗣"。太医医者仁心,素来不分贵贱。况且那温实初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他到底点了头:"准。快把温太医抬进产房去!"温实初是被人抬进产房的。
他那胯下的伤只草草止了血。那一刀斩得太狠,伤口深得见骨,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渗。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断气。
可他刚一被抬进产房,那双灰败的眼睛,一看见产床上那奄奄一息的沈眉庄,便像是被人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眉庄……"他挣扎着想抬起身子,那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
沈眉庄听见这一声,那涣散的眼神倏地聚拢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温实初伸出了手。
"实初……"她唤,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两个遍体鳞伤的人,那两只冰凉粘血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沈眉庄那只手白得像水里捞出来的,指尖沁着一点凉,握在温实初掌里,纤细得他一合掌就整个包住了。
产房里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
温实初强撑着那口将要散去的气,抖着手去给沈眉庄把脉。他那曾经切得一手好脉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搭上沈眉庄的脉,那心便沉到了底。气血紊乱,胎位不正。更致命的是,她受了巨大惊吓而逆转的气血,正一点一点抽走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可他说不得,只能咬着牙抖着手,去正那胎位,去给她鼓劲。
"眉庄……你听我的话。孩子要出来了,你用力,再用力。"沈眉庄在温实初一声声呼唤里,像是终于又找回了一点气力。
她死死攥着温实初的手,指甲都嵌进了他肉里。她咬着那点樱唇,唇上那点血色早被牙咬破了,一滴红顺着嘴角滑下去,滴在颈窝里;两条玉腿被稳婆掰开架起,脚背绷成一道弓,十个粉嫩脚趾在布上抓得蜷成一团。她拼尽全力地往下用力。产房里头,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和那稳婆一声声"用力""看见头了"的喊,交织在一起。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里浓重的血腥与死气。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地喊,"是位小主子!"沈眉庄在那孩子落地的啼哭声里,像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那揪紧的脸慢慢舒展,露出一个虚弱到了极点、却极温柔的笑。这一笑,那张惨白的脸便有了神采,一双蛾眉舒开,唇角那点血还没擦,倒像抹了个不讲究的口脂,把她剩下的那点好看,全逼出来了。
"女儿……我的女儿……"温实初那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看着那被包好、抱到眉庄眼前的小小一团,心里是又喜又痛,又悔又恨。这是他的女儿。可他这个当爹的却不能认。他只能跪在她娘亲身边,眼睁睁看着。
喜讯传到了外头。
皇帝龙颜大悦,高兴得在外头直转圈儿。他当下便下旨,晋封沈眉庄为惠妃,又亲自给那新生的女儿赐了名,叫静和。
"静和,静和。"皇帝捻着须笑,"愿她这一生平平安安,和和乐乐。朕的静和公主。"他哪里知道,这静和将来会和这宫里那一个个他以为是自己亲生的龙子龙女一样,全都是旁人为了给他这顶绿帽子添上一份颜色,而种下的野种。
可那喜讯还没暖透产房。
产房里,那刚松了一口气的沈眉庄,脸色忽然又唰地白了。她只觉下身一股温热的血,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涌。
是血崩。
温实初那原本就灰败的脸,在看见那一床迅速洇开的殷红的一瞬,彻底没了血色。
"眉庄!"他嘶吼着扑上去,那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拿止血的药!快!快!"可这血崩,来势太猛。
沈眉庄倒是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她躺在那越洇越大的血泊里,脸上却浮着一层诡异的红润。那红漫得飞快,从颊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颈子,把那张平日素净得近乎冷淡的脸,烧成一朵开在血里的花。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温实初那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竟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实初……我知道我不行了。""你胡说!"温实初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会好的,你会好的……"沈眉庄摇了摇头。她那手缓缓抬起来,那条胳膊瘦得只剩一截白,腕子上一圈白得像玉的皮肉,想去擦温实初脸上的泪,却怎么也够不到。
"实初,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最欢喜的,就是有了你的静和……"她喘了一口气,那眼神开始涣散,"你要好好的……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温实初抱着沈眉庄那渐渐冰凉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他这个亲手割掉了自己命根子的傻子,这个为了能留在眉庄身边而不惜自宫的太医,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他用自己那一刀换来的不是和眉庄长相厮守的机会。他换来的是眼睁睁看着眉庄,为了他这一刀惊得难产血崩,死在自己怀里。
这才是这宫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沈眉庄到底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她那手从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垂在床沿外头,一截青葱玉指软软地垂着,指尖还带着那点没擦到人脸上的凉。她那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
她死在温实初的怀里,死在这满地血污的产房里,死在那一声声她自己女儿的啼哭里。那啼哭声响亮又无辜,浑然不知它一落地就没了亲娘。
"惠妃,薨了。"那报信的内侍跪在外头,那一声哭报像一把钝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皇帝那才欢喜得找不着北的龙颜,僵在了当场。
甄嬛那身子猛地晃了一晃。这一晃,她鬓边一支银簪脱了,青丝散下来,垂在肩头;她那张脸白得像隔了层雪,眼里那水光一滚,顺着颊上滑下来一道。她眼泪还没流干,这一声"薨"又把她那心撕得粉碎。
皇后那唇角的笑僵了一瞬,又缓缓敛了下去。
只有那混在人群后头的安陵容,那双眼睛在满场的悲声里,亮得惊人,又冷得惊人。她终于又除了一个。
入夜,那雪还在下。
永寿宫后头的柴房里,满宫的太监宫女,却并不因为这一日死了一个惠妃就消停。恰恰相反,这宫里越是死人,越是出了天大的事,那墙根底下的买卖反倒越发红火。
一个值夜的粗使太监又随手拽了一个小宫女,按在那干草堆上。那小宫女还没回过神来,裙子就被掀了上去,那根憋了一整天的鸡巴,就抵在了她那嫩得出水的屄口上。
"今儿个死了个惠妃。"那太监喘着粗气,那腰眼一沉,就把那整根鸡巴噗地捅了进去,"可咱哥几个还得活。这骚屄还得肏。皇上那瞎了眼的活王八,就配喜当爹。"他这话还没说完,那小宫女已经半推半就地,两条腿盘上了他的腰,那屄穴里被那根滚烫的鸡巴一撑一抽,咕叽咕叽地往外冒着水。
敬事房的耳房里,那管账本的顺子又点起了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这一日也听说了温实初自宫、眉庄难产血崩而死的大事。他摊开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蘸了笔,想了想,一笔一划地记了下去。
"祺贵人在滴血认亲一案失败,早已下狱。安陵容复宠后贼心不死,暗差宝鹊往碎玉轩,假传温实初血融之假讯,惊动将临盆之惠嫔沈眉庄。""又另遣心腹,以惠嫔名义逼温实初自宫证清白。温实初为保眉庄与腹中子,于雪地当众挥刀自断命根,血溅长街。""眉庄眼见此惨剧,气血逆转,当场早产。温实初被抬入产房助产。皇帝亲封眉庄为惠妃,赐女名静和。孰料眉庄血崩而死,卒于温实初怀中。静和公主实为温实初之女,又一野种,皇帝再度喜当爹。""最可叹者,莫过于温实初。满宫太监皆复生鸡巴,日夜眠花宿柳,独他这好端端一个真男人,为一个没人真在意的清白,亲手割了命根。这才是本集最大的一桩荒唐。"写罢,顺子停了笔,照旧翻到最后一页。那上头那一行雷打不动的字,还端端正正地躺着。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这一夜,康禄海的那个眼线又伏在永寿宫的房梁上,看了一夜的雪。
他看着那永寿宫里,甄嬛为眉庄哭得肝肠寸断。他听着那满宫的风里,还飘着那几个太监压低嗓子的淫笑,和宫女那压不住的哼唧。
他那冻僵的嘴角又咧开了。
"闹吧。"他在心里冷笑,"死了个惠妃有什么?这满宫的鸡巴还亮着呢。那温实初也是个傻子,全宫的太监都长回了鸡巴,偏他一个真男人,为了自证清白把它给割了。这野种静和,倒是又给那瞎眼皇帝凑了一个喜当爹的数。"他这么想着,那胯下那根硬邦邦的鸡巴,又把冰冷的房梁顶出个热乎乎的坑。
天终于亮了。
东边的宫墙后头,又漫上来一线灰白的光。
沈眉庄死了。这个宫里最温婉、最清冷、最不争不抢的女人,到头来死得这样惨,这样冤,这样不值。
温实初那个为了她自宫的傻子,被人用一领破席卷了,抬出了产房。他那胯下的伤,血还没止尽,人却已经像是跟着眉庄一同死了一次。
皇帝伤心了一阵,便又忙着去抱那新生的静和公主,去享他那所谓的天伦之乐。
安陵容那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她躺在那重新熏了香的雕花床上,一件轻软的寝衣掩到胸口,露出颈下那一片养回来的薄白,一头青丝散在绣枕上铺开,像摊了一席油亮的墨。她想着雪地里温实初那一刀,想着产房里沈眉庄那一床的血,唇角勾起一丝满足到了极处的笑。
福顺那个家伙,还在暗暗拿捏着她,没松过半分。这是一笔迟早要还的债。可今夜她暂时不想那些。她心里只剩那一句话,沈眉庄终于死了。
而这紫禁城,也照旧在这明与暗、血与欲、真与假、爱与恨、贪与怨的交织里,日复一日地运转下去。
那高坐龙椅、绿帽叠绿帽、却依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皇帝,照旧起了身去上他的早朝,去抱他那一个个他以为是自己亲生的龙子龙孙。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满宫的太监胯下都亮着一根能硬能射能肏的真家伙,他那满宫的妃嫔贵人被窝里头,都藏着一个又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野汉子,那些奶子、屄、玉腿,早不知被多少双手摸遍了。
他更不会知道,他这一日新得的那个静和公主,那生身的爹温实初,正在那太医院后头一间阴冷的小屋里,为了这个根本不该被人再意的清白,流尽了一个真男人的血。
这宫里,没有一顶绿帽是白戴上的,也没有一条命根子是白白割的。
(第六十四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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