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集 齐妃害人畏罪死 郡王噩耗甄嬛悲
齐妃死了。
那根她亲手解下来、又亲手绕过房梁的湖蓝旧腰带,此刻还悬在那儿,被透着窗纸漏进来的晨风一吹,一晃,一晃。
送早膳的宫女把门推开一条缝,先看见的,就是那两只悬空的、已经凉透了的脚,和那件她穿了一辈子、如今也陪着她上了路的、最体面的衣裳。那宫女一声尖叫,划破了这深宫又一个见不得光的早晨。满宫的人,这才知道,齐妃,昨夜里,畏罪自尽了。
皇帝听了,怔了半晌。他到底也没想到,这个被他嫌弃了半辈子、蠢笨平庸的齐妃,还能有这样一死了之的决绝。可这怔忡,也就那么一瞬。一个他本就不上心、如今又落下"下毒害人"罪名的妃子,死了,也就死了。皇帝连去那灵堂烧一炷香的念头,都没起过。
齐妃死后无封。
一个失了宠、又畏罪自尽的妃子,这宫里,谁还肯多给她半分体面。那灵堂里,稀稀拉拉几枝白幡,几个素服的宫人,就算把一个人,随随便便送走了。倒是皇后,得了信,那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悲悯,急急赶到三阿哥跟前,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没娘的孩子,一把揽进怀里,一口一个"额娘这就护着你"。
三阿哥弘时,自这一日起,彻彻底底,成了皇后膝下的儿子。满宫的人,心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齐妃死得不明不白。可谁又敢,去捅破皇后那一步步,精心布下的、沾着血的局。
齐妃,成了这储位底下,又一副、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白骨。
满宫的人,都能闭眼,都能装糊涂。
唯独翠果,闭不上眼。
翠果,是齐妃打小带在身边、用了半辈子的贴身宫女。齐妃待她,说不上多好,可到底,是一口锅里搅了半辈子马勺的主仆情分。如今主子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旁人能装看不见,翠果却觉着,自己这口饭,咽不下去了。
那药,是齐妃遣人弄来的不假。可齐妃一个愚钝之人,哪来的那样周详的主意,又是挑拨叶答应,又是送绝育的毒汤?翠果想起了那一天,皇后把齐妃叫去说话,回来之后,齐妃就像着了魔,一门心思要除掉那叶答应。再往后,又是皇后,亲自来劝,劝着劝着,就把齐妃,劝上了房梁。
翠果心里,从头到尾,都跟点着一盏灯似的,亮堂得很。
皇后,是皇后,一步步,把齐妃,逼死的。
这一夜,翠果一夜没合眼。
她躺在宫里那张冰凉的、属于下人的铺板上,翻来覆去,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她觉着,那真相,像一口浊气,堵在她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快把她这一口气,都给顶穿了。
说,还是不说?
说了,她一个宫女的命,捏在皇后手里,下场不会比齐妃好到哪儿去。不说,她这半辈子,对不住死去的齐妃,更对不住,她自己这颗,还知道是非的心。
天亮的时候,翠果从铺板上坐起来,那脸,白得像纸。她咬了咬牙,下了狠心。她解开前襟,往那两条带着一夜冷汗的腿心里一摸,满手是那怕极了、又豁出去了才沁出来的、黏凉的水。她也不去管,只把亵裤扯正了,系死。
说。这宫里,总有一个人,能管得了皇后。那人,就是太后。
她要冒死,去慈宁宫,把皇后的真相,一五一十,捅到太后跟前去。
翠果挑了个,她觉着,慈宁宫人最少、最不扎眼的时辰,避着人,猫着腰,摸到了慈宁宫外。
她跪在那冰凉的石阶上,那额,一下下地,磕在石板上。守门的嬷嬷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进去禀了太后。太后这些日子,本就因着隆科多的事、又加皇帝那一场急病,身子垮得厉害。可一听是齐妃的宫女,冒死来告发,太后还是强撑着,让人把她,领了进来。
"太后娘娘。"翠果跪在那儿,那嗓子,抖得不成样子,那眼泪,把一张脸,都糊花了,"奴婢是齐妃娘娘的宫女翠果。奴婢冒死来见太后,只因齐妃娘娘,死得冤啊!"太后半靠在病榻上,那眼睛,倏地,眯了起来。
"冤?"太后道,"齐妃她下毒害叶答应,事发自尽,有何冤可言?""那毒,"翠果磕着头,豁出去了,"是皇后娘娘先挑的头!皇后娘娘把叶答应得宠的话,说给齐妃娘娘听,说那叶答应,将来要跟三阿哥争储位。齐妃娘娘这才一狠心,去下了毒。后来事发,又是皇后娘娘,亲自上门,劝齐妃娘娘为了护住三阿哥的名声前程,自个儿了断。齐妃娘娘,是被皇后娘娘一步步逼上房梁的啊!"她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真,那眼泪,砸在砖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太后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那本已灰败的、病恹恹的脸上,一寸寸地,浮起了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怒意。她太了解她自己这个侄女,太了解朱宜修了。这宫里,能兵不血刃就除掉齐妃、又把三阿哥揽进怀里的,除了她那好侄女,还能有谁?
"哀家知道了。"太后闭了闭眼,那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深宫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这话,你今日只当没说过。哀家的慈宁宫你没来过,哀家也没见过你。你可听明白了?"翠果浑身一颤。她听明白了。太后这是要保她。
"奴婢明白。"翠果又磕了个头,那心里,却半点也没踏实下来。
可翠果没想到,这深宫里,从来就没有能真正瞒得住的事。
她前脚才从慈宁宫出来,后脚,皇后的眼线就把她那两步猫着腰、避着人、从慈宁宫后门溜出来的路,看了个正着。
消息,当天就递到了景仁宫。
皇后正倚在软榻上,那涂了蔻丹的指,拨着念珠。听了这个消息,她那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倒是那拨念珠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翠果。"皇后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那语气,像是在念一个早就该死、却还苟延残喘的、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本宫留她一条命,本是要她安分守己,给齐妃守几年灵也就罢了。她倒好,偏要去那慈宁宫,多那一句嘴。"江福海立在边上,弯着腰,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小的去把她……"皇后没说话,只半阖着眼,那拨念珠的手,停了。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凉得像淬了冰。
"可惜了。本也不是非死不可的人。可她既要寻死,本宫便成全她。"江福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那裤裆里,早给皇后这又冷又狠、杀人如拔草的模样,勾得硬了一根。他借着打千儿的工夫,隔着袍子把那根胀起来的鸡巴往腿缝里拨了拨,才低眉顺眼地,朝那旧库房的方向去了。
翠果还不知道,她这条命,已经在皇后那张看不见的牌面上,被轻轻划掉了。
她从慈宁宫出来,回了齐妃宫里,还勉强撑着替那没了主子的、冷清清的宫殿洒扫。她想着,只要太后知道了真相,她这冒死一告,便没白搭。哪怕太后只当没听过,只要能稍稍压一压皇后,齐妃这口气,也算有人替她出了。
可这宫里,哪有什么"只要"。
当天夜里,皇后便寻了个由头,把翠果调去了一个僻静得连鬼都懒得去的、抄手游廊尽头的旧库房,说是帮着清点齐妃的旧物。
翠果去了。
她站在那旧库房里,四面都是积了灰的、黑洞洞的箱笼。那霉味,一股一股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忽然就觉着,后脖颈窜上一股彻骨的凉。
她回过头。
门外,站着两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陌生的太监。那两张脸,在昏暗里阴恻恻的,像两团拧不干的、会动的泥。
那扇旧库房的门,在翠果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门轴一点响动都没有,像是早就被人提前用油润得无声。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朝她靠了过来。翠果想叫,可那嗓子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生生抽了去,一个字都发不出。她只觉着自己两条腿,软得像踩在了棉花上。
"翠果姑娘。"走在前头那个太监尖着嗓子,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阴得能滴下水,"皇后娘娘让小的们来送姑娘一程。"翠果的脑子,"嗡"地一下,就空了。
她明白了。太后到底没能保下她。皇后到底还是不会放过她。她这条冒死也要说一句真话的命,到头来还是得交代在这见不得光的旧库房里。
她想过自己会死。可没想到会死得这样快,这样悄无声息。
翠果挣扎起来。
可她那点子力气,哪抵得过两个惯会做这种脏活儿的太监。那走在前头的,一把就把她的嘴给捂死了。那手又冷又硬,像块铁。另一个从后头反剪了她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按在了那一摞积了半尺厚灰的旧箱笼上头。
那灰尘扑了翠果一脸,那霉味直往她鼻子里呛。
"皇后娘娘说了。"按着她胳膊那太监凑到她耳边,喷着又腥又臊的热气,"姑娘既是忠心,就下去给齐妃娘娘做个伴儿去罢。"翠果拼命蹬着腿,那喉咙里呜呜地发不出声。她那眼泪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她知道,这一回再没有人能来救她了。
翠果本以为,自己会死得干脆。
可她错了。
这深宫里的太监,做起杀人的勾当,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杀人。他们是老手了。这宫里的日子又长又难熬,眼下一个活生生的、走投无路的、还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宫女,就这么按在自个儿手底下,他们怎么肯就这么白放过去。
"先别急着送她走。"前头那太监松了捂嘴的手,改用一根又糙又凉的指头,在翠果那哭花了的下巴上来回地刮,"上头只说,要她死。可没定得怎么个死法。哥儿俩不如先乐呵乐呵。"翠果一听这话,那刚松开的嘴便又想叫。可那后头的太监早有准备,反手就把一块不知从哪个旧箱子里扯出来的、霉臭的绸子,塞进了她嘴里。
她这下,是彻底叫不出声了。
那冰凉的宫装,被两个太监糙手糙脚地从翠果身上,一层层地扒了下来。
翠果拼了命地扭,蹬,躲。可她那两条腿被一个人死死压着,她那两只手被另一个人反剪在身后,半点都动弹不得。她只觉着那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从她脖颈一路探到她胸前,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连同那件青布的肚兜,一并扯了开去。
那两团还从没被男人碰过的、粉嫩嫩的奶子,就这么毫无遮拦地露在了那积满灰尘的、冰冷的箱笼上头。那两粒因着恐惧而煞白煞白的奶头,也一并抖着,挺在了冷风里。
这翠果本就是齐妃身边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臻首云鬓早已散乱,蛾眉紧蹙,含情眼里盛满了泪,樱唇咬得发白;那凝脂雪肤、玉肌莹润的身子,一经露出来,端的是欺霜赛雪,柳腰纤细,曲线凹凸,两条玉腿白生生的,被逼着大张,愈发衬得那身段,勾人得紧。
"妈的,还挺白。"前头那太监咽了口唾沫,那眼直勾勾地钉在翠果胸前,"这宫里的宫女,一个个嫩得跟那掐就出水的葱似的。"一只糙手,就这么粗鲁地攥住了翠果那一边还颤着的奶子,往死里揉搓了起来。
那掌心又糙又凉,裹着她那团软肉,像要把她从肉里揉出点什么来似的。翠果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她想吐,想躲,可那嘴被堵着,那身子被按着,只剩下喉咙里那又闷又细的、绝望的呜咽。
"哭什么。"那太监咧着嘴,那手并不停,那指头还捏住了她那一粒因着疼而发硬的小奶头,往上狠狠地一拧,"姑娘连死都不怕了,这临了让哥儿几个痛快痛快,又算什么。说不定你到了下头见了齐妃娘娘,还能有个好交代呢。"翠果的眼泪把视线全糊住了。她看不清那两个人脸上的、那副专属于这深宫最底层的、扭曲又饥渴的嘴脸。她只觉着自己这身子,从里到外都在被人一点点地撕裂。
翠果那两条挣扎了半晌、已经没了力气的腿,到底还是被那后头的太监,粗暴地一左一右分了开去。
她那亵裤,早被不知哪只手扯烂了,扔在了一旁的地上。她那腿心此刻就这么光裸裸地,暴露在这冰冷的、霉臭的旧库房里。那两片紧闭着的、从没被人碰过的花唇,因着恐惧蜷缩着,那上头还沾着一点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微量的水渍。
"还是个雏儿。"那后头的太监探过脑袋,就着那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往她那腿心瞟了一眼,那喉咙里滚出几声又粗又浊的、压不住的笑,"这宫里的女人是真不顶用。爷们儿天天在这儿,憋得快炸了。这倒是头一回赶上一口没开过苞的鲜货。"他说着,也不顾翠果那绝望的挣扎,一抬手就把自己那根早胀得发硬的鸡巴,掏了出来。
那太监一手扶着自个儿那根硬得发紫的鸡巴,一手按着翠果那不住乱扭的胯,对准了她那因着恐惧而干涩紧闭的穴口,那腰一沉,便硬生生地捅了进去。
翠果那身子猛地一僵。
一种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活生生撕裂的、剧痛,从她那下体轰地炸了开来。她那喉咙里逸出一声被绸子堵着的、又闷又尖的、凄厉的惨叫。她这身子还从没被男人这样粗暴地破开过。那撕裂,那疼痛,叫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可那太监哪管她痛不痛。他只知道,自己这憋了多少年的、见不得光的火,如今总算有了个能往里捅的口子。他掐着翠果那细腰,那腰眼一下下地狠命顶撞起来。那根粗硬的鸡巴,在她那干涩的、窄紧的嫩屄里横冲直撞,每一次进出都把翠果那撕裂处带得又翻又卷。
翠果被捅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那嫩屄疼得已经快没了知觉。那撕裂的口子,被她自己的血和着那太监抽送时硬挤出来的一点混浊的水,很快就糊成了一片。她那两条被掰得大张的腿,无力地耷拉在箱笼边上,随着那一下下的、野兽般的冲撞胡乱地晃动着。
"娘的,够紧。"那太监喘着粗气,那脸上的肉因着快意而扭曲,"这没开苞的就是不一样。夹得老子头皮都麻了。"他一边干,一边把那按在翠果奶子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那团软肉被他揉得变了形,那几道紫红的、深深的指印,就这么烙在了翠果那白嫩的胸前。
翠果的泪已经流干了。她那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那黑漆漆的、斑驳的屋顶,那瞳孔,一点点地散了。
前头那太监见同伴占了先,又占得那样没完没了,自个儿便也等不及了。
他伸手一把揪住了翠果那一头散乱了的头发,把她那张哭花了的、沾满灰尘的脸,往自个儿胯下狠狠一掰。
"骚货。"他喘着粗气,把自己那根同样硬得发烫的鸡巴,抵到了翠果那被堵着、半张着的嘴边,"光顾着下头,把爷这上头晾着了?张嘴!"他说着,一把扯掉了翠果嘴里那块堵着她声音的、霉臭的绸子。
翠果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可她还没来得及吸第二口,那根腥臊的、滚烫的鸡巴,就趁着她张嘴的当口硬生生捅进了她那嘴里,直直地抵到了她的喉咙口。
翠果到底是被这两个禽兽般的太监,一前一后同时给占满了。
前头那根鸡巴在她嘴里一下下地往里捅,那龟头直戳她的喉咙,顶得她一阵阵地干呕,那喉咙口被那腥臊的柱身塞得满满的,几乎喘不上气。后头那根仍在她那早被捅烂了的嫩屄里狠命地抽插。那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从箱笼上往前一耸。
她那呻吟便这么被前头那根鸡巴堵得断断续续,成了几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闷又碎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觉着自己再不是一个人了。她成了这旧库房里一件,被两根发情的鸡巴捅来捅去、随时就要散架的、破败的物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后头的太监才在一声又低又浊的、畅快淋漓的低吼里,泄了出来。
他那根埋在翠果身体深处的鸡巴猛地一胀,那马眼一张,一泡又腥又稠的、积了不知多久的精液,便突突地尽数喷进了那被撕裂、被糟践得已经一片狼藉的嫩屄深处。
他抽身出来,那根软下去的鸡巴上还沾着翠果那混着血的、黏糊糊的体液。他毫不在意,只在那一旁半人高的一摞旧褥子上胡乱蹭了蹭,提上了裤子。
"该你了。"他心满意足地往边上一靠,点了根不知从哪摸来的、劣质的旱烟,咂了一口,"这姑娘下头,是真不错。"前头那太监见同伴完事了,自个儿也到了,不再忍着。
他一只手死死地揪着翠果那一头乱草似的头发,把她的脸往自个儿胯下按得更深了。他那根塞在翠果嘴里的鸡巴,一下下地往她那喉咙最深处狠命地捅,捅得翠果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末了,他腰眼一麻,那龟头抵着翠果的喉咙口,突突地跳了几下。
那一泡又浓又腥的、憋了许久的精液,便一股脑地全喷进了翠果的喉咙里。翠果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腥臭的液体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吐,可她那张嘴被那鸡巴堵着,那精液便顺着她的喉咙,被她一口口地硬生生呛咽了下去。
那太监射完了,也懒得再动,只把软了的那根从翠果嘴里抽了出来。那嘴边还挂着一线混着口水的、黏稠的白浊。
翠果就这么被这两个太监,在那一摞积灰的箱笼上,从里到外活活凌虐了个遍。
那后头的太监抽了根烟,又来了兴致,又把翠果翻了过去,从后头再捅了一回。如此反反复复,直到翠果那身子彻底软了下去,再没有半分挣扎的动静。
到天快亮的时候,那两个太监才停了手。
他们看着那瘫在箱笼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翠果,那脸上没有半分怜惜的神色。那前头的太监俯下身,伸出手在翠果那双已经没了焦距的眼睛前晃了两晃。
"死透了没?"后头的太监问。
"快了。"前头的太监直起身,从一旁摸出那根不知什么时候预备下的、结实的麻绳,"收尾吧。这祸根留着,夜长梦多。"一根早预备下的麻绳,被那太监不紧不慢地绕成环,套上了翠果那已经被掐出红印的脖子。
那后头的太监在旁帮着,把绳头一拽。
翠果那已经濒死的身子最后剧烈地抽动了几下。她那脚尖在地上无力地蹬了蹬,那双散了光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那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惨白的天光。
然后,一切都停了。
齐妃的宫女翠果,就这么被两个无名太监,凌虐、勒死在了那间僻静得连鬼都懒得去的旧库房里。她那半辈子憋在心里的、那一句冒死也没能说出去的真相,随她这一口断掉的气,一并烂在了这深宫最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皇后的罗网,又干干净净地收掉了一条不自量力的、胆敢开口的人命。
太后到底没等来翠果。
她只等来一具从旧库房里被两个太监鬼鬼祟祟地抬出来、报作"暴毙"的、凉透了的尸体。
太后的心,往下一沉。
她原想着自己那一番不咸不淡的保她,多少能让那丫头多活几天。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她这个侄女如今在这宫里,手伸得有多深,有多狠。
太后病了,病得更重了。
可她这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夜不能寐。她得见见皇后。她得亲口问一问她那个一手拉扯大的好侄女——你如今,是把你姑母也当成了那旧库房里一具随时可以收拾的尸体么。
这一日,太后强撑着病体,把皇后叫到了慈宁宫。
皇后进来,照旧是那副恭顺、得体、温婉的模样。她跪在榻前请了安,那眉那眼没有半分异样的神色。好像那翠果的死,跟她没有半分干系。
"皇后。"太后半靠在榻上,那声音虚弱,却压着一股子森然的怒,"齐妃死了。那翠果也死了。哀家问你,这翠果是怎么死的。""回太后。"皇后不慌不忙,那声音又软又稳,"翠果这丫头,自打齐妃去了便伤心过度,前几日说是染了急症,暴毙了。臣妾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急症?"太后冷笑一声,"好一个急症。"太后这话,问得又冷又直。
若搁在从前,皇后听了,还得诚惶诚恐地叩头请罪。可如今,她朱宜修用齐妃的命坐稳了三阿哥的额娘,用翠果的命封死了那最后一张会漏风的嘴。她这皇后的位子,坐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当。
她的羽翼,已经丰满了。
"太后。"皇后抬起眼,那嘴角还勾着一丝恭顺的、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眼里的光已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了,"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后宫的事,如今自有臣妾替太后、替皇上打点。太后圣体本就欠安,这些个下人的生死小事,就不劳太后费神了。"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句句都在冲撞。那"下人的生死小事",落在太后耳里,分明就是指着她说——姑母,您老了,这宫里的事,该退就退了吧。
太后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那本已灰败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她那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被角,那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朱宜修!"太后咬着牙,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像什么话!哀家还没死呢!这宫里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皇后听了,不恼也不惧。她只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那声音还是那样又软又稳。
"太后息怒。"她道,"臣妾无有他意,只是替太后分忧罢了。太后好生将养圣体,才是要紧。"说完,她也不等太后再发话,便起身告了退。那背影笔直,那脚步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出了慈宁宫,像是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她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旧天地。
太后瘫在榻上,那满腔的怒和着那病,一股脑地堵上来,她只觉着眼前阵阵发黑。
这宫里的天,要变了。
宫里的腥风血雨,一时暂且按下。
再说那春禧殿。
叶澜依自打那碗毒汤被皇后借齐妃之手毁了身子之后,反倒更是一副无所求的、冷冰冰的样子。皇帝来,她便木着一张脸由着他折腾那几下又短又没用的。皇帝走,她便一个人守着一殿的冷清,眉眼之间连一丝受宠的欢喜都寻不见。
她这"不在乎",落在旁人眼里是孤傲,是野性难驯。也有人说这驯马女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装腔作势。可只有叶澜依自己知道,她不是装。
她是真的不在乎。
她那颗心,从头到尾都不在这龙床上。它,还拴在那片能自由纵马的、辽阔的天上。拴在那个她一辈子也许再也够不着的果郡王身上。
沈眉庄这日得了空。
她住在碎玉轩里,这些年痴守着那一个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温实初。她这心里也是千疮百孔、见不得光的苦。也正因为她尝过这痴心错付的苦,她才会对那同是深宫里、一颗心飘在外头的叶澜依,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恻隐。
这满宫的人都恨那叶答应,恨她一步登天抢了恩宠。可眉庄却在这些个妒忌、算计的眼神里,看出了另一个跟她一样被这深宫困住的可怜人。
于是这一日,眉庄便备了些山里的时兴水果,亲自提着去了那春禧殿。
"叶妹妹。"眉庄进了门,那脸上是这宫里头少有的、真切的不掺假的暖。这沈眉庄生得,是另一种端静的好——那臻首微垂,云鬓青丝梳得一丝不苟,蛾眉淡扫,一双含情眼温温润润,樱唇齿白;那凝脂雪肤、玉肌生香,柳腰款款,体态丰腴而曲线凹凸,自有一段不争不抢、出水芙蓉似的清艳,"我瞧你一个人闷在这春禧殿里,怪冷清的。便想着来跟你说说话。你可别嫌我扰了你的清静。"叶澜依正一个人立在窗前,望着那被宫墙切窄了的、四四方方的天出神。
她那一身,还是那副野气难驯的模样。那臻首昂着,云鬓青丝只松松挽着,蛾眉斜飞,樱唇紧抿;凝脂雪肤被这深宫养不出的、日头晒出的蜜色衬着,反倒更俏。那曲线凹凸的身子,裹在簇新的旗装里,酥胸雪乳高耸,柳腰被那宫装勒得极细,两条玉腿又长又直,白生生的,兀自透着一股子,满宫娇花都比不得的、张扬的英气。
她听见眉庄的声音,回过了神,那眉宇间那副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倒是柔和了三分。
在这宫里,人人都对她又忌又恨。只有这沈眉庄,跟她说话是温言软语的,没有半分算计。叶澜依这野姑娘最是吃软不吃硬。她认得出谁是真心的,谁是装出来的。
"沈姐姐。"她淡淡地唤了一声,让了眉庄坐下,"姐姐能来看我,我高兴。"她说"高兴"二字,那语气还是淡淡的,可眉庄听得出来,这是真话。这野丫头不会说那些个违心的、客套的场面话。
两人扯了几句闲话。
眉庄问她在宫里可吃什么、用什么、习不习惯。叶澜依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她这性子本就不是个会闲聊的人。可眉庄也不恼,只那么温温地陪着她坐。
坐了一阵,眉庄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可她问得极轻极小心,像是怕戳破了叶澜依心里的隐情。
"叶妹妹,你入宫也有几日了。"眉庄斟酌着词句,"我瞧你这皇上待你也是上心的。可你怎么总跟那睡着了似的,提不起半分精神来。"叶澜依听她这么问,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叶澜依到底是个不藏事的人。
她听了眉庄这一句,只抬起眼,直直地望着眉庄,那眼里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沈姐姐。"她轻声道,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全不相干的事,"我不爱他。那个皇帝,我不爱他。"她顿了顿,那眼又转向了窗外,那被切窄了的天。
"我也不想要这劳什子的宠。"她道,"我本是在马场里跟马、跟风过的。这宫里比那马厩还要叫人透不过气来。那皇帝宠不宠我,我压根就不在乎。"眉庄听她说的这样直白,这样旁若无人,那心口忽地就软了下来。她太懂这种心里装了一个人、便再装不下这天下的孤注一掷的痴了。
她也一样。她的心也早给了温实初。这皇帝的恩宠,跟她又有半分相干呢。
眉庄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瞧见叶澜依说"我不爱他"的时候,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又极深的落寞。那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会有的眼神。那分明是心里装了一个够不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既甜又苦又认命了的神色。
"叶妹妹。"眉庄压低了声,那眼里是同病相怜的怜惜,"你跟姐姐说实话。你这心里,是不是也装着一个人。一个你觉着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叶澜依闻言,那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她抬起眼,那双极凌厉的、野马似的眼睛,头一回露出了几分被看穿了心思的慌乱。
叶澜依没有回答。
她只把脸一点点地别了过去,对着那窗外的窄窄的一线天。那眼眶却一点点地红了。
她这野姑娘,从马场到这深宫,多少人在她面前唉声叹气、哭天抹泪,她都是只当没看见。可她自己的眼泪,她这半辈子统共也没掉过几回。
可这会儿,被眉庄这一句戳进了心窝子里,她那颗藏得极深的、见不得光的痴心,到底还是藏不住了。
那个人,那个温润如玉的果郡王。她一个低贱的驯马女,配不上他。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就是忘不掉。
眉庄什么都看明白了。
她不再问。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够了。这深宫里的每一颗见不得光的、错付了的心,都是一样的熬,一样的苦。
她只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叶澜依那双因着常年驯马而生了薄茧的、冰凉的手。
"叶妹妹。"眉庄轻声道,那声音又软又暖,"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有些人既是够不着的,咱们就把他好好地搁在心里就是了。这宫里旁的都假,可咱们自个儿这颗心是真的。你别太苦了自己。"叶澜依没有抽回那只被眉庄握着的手。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日,这两个同样为着一个够不着的男人而魂不守舍的女人,在这冷清清的春禧殿里头一回交了心。
话头再扯回那宫外凌云峰上。
这山里入了春,草也绿了,花也开了。甄嬛这破禅房被允礼几次三番地修修补补,倒也真有了几分家的样貌。她这几日脸上总算彻底有了血色,那咳也不咳了,人也丰润了。
浣碧和槿汐都替她高兴,说她这是逃出了那牢笼,又寻着了贴心的人,连带着这身子都一天比一天好了。
甄嬛也觉着自己是好起来了。
可她不知道,她那身子之所以这般地丰润、这般地犯懒,却另有一个叫她既惊、又喜、又怕的由头。
这一早,甄嬛照旧起了个早,在院里淘米。
那山泉冰凉凉的,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正淘着,忽然就觉着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一下子翻涌了上来。那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就顶到了嗓子眼。
她身子一晃,扶住了那半人高的石台才没一头栽下去。
"小姐!"浣碧正在里屋收拾,听见动静忙奔出来扶住她,"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中了这山里的夜风了?"甄嬛捂着嘴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子恶心压了下去。她脸色有点白,那额角还沁出了一层细汗。
"没事。"她摆摆手,那声音有点虚,"许是昨夜吃多了山里的菌子,这胃里有点不痛快。你扶我进去歇歇。"可这恶心偏就不肯轻易过去。
从那日起,连着几日这恶心反反复复,说来就来。有时是闻着那油烟味顶了。有时是瞧着那肉腥也吐了。甄嬛这心里便慢慢起了疑。
她到底是生养过胧月的人。她太知道这没来由的恶心、这日复一日的犯懒、这一天比一天丰润的身子,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可她不敢想。她也不敢相信。
她与允礼成亲圆房,这前后才不过一月光景。若真叫浣碧说中了,若她这肚里真是有了……
甄嬛猛地一个激灵。她那颗刚寻着了家的心,咚地一下又悬了起来。
浣碧是个眼尖又心细的人。
她见甄嬛这几日不是恶心就是犯懒,又偷偷数着甄嬛那月信的日子,一数,心里就咯噔一下。
"小姐。"这一日浣碧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嗓子,那脸上是压不住的又惶恐又惊喜的复杂,"您这月信,是不是又耽搁了?您这几日这症候,怕不是……"甄嬛听得心里一紧。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浣碧见她这样,便也不多问了。她扭头就往山下跑,去寻那跟温实初相熟的、山脚的药婆子,想讨个准信回来。
浣碧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那山脚下一位略懂几分岐黄的药婆子请上了山。
那药婆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进了门,往甄嬛那手腕上一搭。那三根枯瘦的指压着甄嬛那又白又细的腕子,闭着眼摸了好一阵。
甄嬛这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她瞪着那药婆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那指尖都攥得发了白。
半晌,那药婆子才睁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丝喜气。
"恭喜夫人了。"那药婆子咧开那没了几颗牙的嘴,笑,"这是喜脉。脉象滑而有力,是有了身子了。还不是一两个月,怕是有快三个月了。""喜脉。"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甄嬛头顶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药婆子讨赏的声音,她也听不清了。浣碧送那药婆子出门的动静,她也看不见了。她这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从头凉到了脚。
她有了身子。
她甄嬛,肚里有了孩子。
可这孩子,是谁的?
她只跟了允礼那一个男人。这山上的日子,是她这半生头一回干干净净又彻彻底底地只给过一个男人的。这肚里的孩子,不是允礼的,还能是谁的?
甄嬛先是一阵后怕。
这孩子是允礼的种,是果郡王的亲骨肉。可这宫里那蒙在鼓里的皇帝,还当他那个心心念念的莞莞早死在了甘露寺。若是叫这孩子有半点风声漏出去,那便是杀头、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这后怕只在她心头滚了一瞬。
接着一股比那后怕更汹涌、更滚烫的狂喜,便铺天盖地地朝她涌了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了进去。
她甄嬛竟然又有孩子了。而这孩子是她心爱的男人、是她那名正言顺的夫君、是果郡王允礼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这是她和允礼两个被这吃人的世道碾进了泥里的人,偷来的那一点干净的、欢喜的证据。
甄嬛伸出那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的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那还平坦着的小腹上。
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滚,一滴滴砸在她那覆在小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这人,虽怀着身子,清减了些,可那底子还在——那臻首微仰,云鬓青丝有几缕散在耳畔,蛾眉淡扫,含情眼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樱唇轻颤;凝脂雪肤、玉肌仍润,柳腰虽被肚腹撑起,却也别有一股丰腴的风致。她那因着孕期胀得发硬的奶子,被这一场大喜一激,竟隔着衣衫,渗出两点温热的奶水,把前襟洇湿了。她也不去管,只由着它顺着胸口,往下淌。
"允礼……"她哽咽着,那嗓子抖得不成样子,"允礼……咱们有孩子了……"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她想起那一夜允礼伏在她身上、那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那一句"咱们是有家的人"。她想起他把那青玉横笛递到她手里时,那又哑又小心的欢喜。
如今,这家又多添了一口人。
是她和他的孩子。
可这狂喜只维持了那么片刻。
那更深更重的惶恐,便像一座山朝甄嬛压了下来。
这孩子是果郡王的。可这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知道这个秘密。那宫里还有一个蒙在鼓里的皇帝,一个随时会把她和她肚子里这孩子一起撕成碎片的皇帝。那暗处还有一双康禄海的独眼,正一寸一寸地把那眼线网往她这山上收。
她这孩子若生下来,是见不得光的。她这夫君允礼也是见不得光的。她自己更是一个早就该在这宫里的花名册上被划掉的死人。
这家,这孩子,这偷来的一切,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风一吹就断。
浣碧送走了药婆子回屋,一眼就看出了甄嬛这脸上的那层层叠叠的心事。
那是又惊、又喜、又怕。是一个母亲抱着天大的秘密却不敢声张的那副神色。
"小姐……"浣碧扑到甄嬛脚边,那声音也带了哭腔,"这可怎么是好?王爷他还不知道。这宫里若是知道了……""浣碧。"甄嬛反手握住了浣碧的手,那掌心冰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这话你且烂在心里。你、槿汐、我,咱们三个死死地瞒住。这孩子是我跟王爷的。天大的祸也有我一力挡着。"浣碧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可甄嬛还没想好怎么跟允礼开这个口。
一桩更要命的事就寻上了门。
这一日阿晋从山下回来了。他那脸色白得骇人,进了门气都喘不匀,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甄嬛跟前。
"娘娘!"阿晋压着嗓子,那眼泪先流了下来,"出大事了!甄老大人他……他在宁古塔病得快不行了!"甄嬛那刚还在为腹中的孩子而翻涌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那血都凉了。
甄远道在宁古塔病危了。
这消息像一把刀,把甄嬛从这凌云峰上偷来的、那点可怜的安稳里生生拽了出来。
她想起她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她想起她这半辈子为了家族、为了父母在宫里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她落到今日这山寺孤身一人,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怕是见不到了。
甄父是被流放宁古塔的。那地方苦寒偏远。她这样一个被皇帝撵出宫的废妃,要去那宁古塔救一个罪臣,这中间隔着的是一道她现在的身份根本翻不过去的天堑。
她得求人。可这天下还有谁能帮她?
甄嬛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窗外是凌云峰顶还化着雪的山。那山连绵起伏,一直连到那天边去。她知道允礼该回来了。可允礼现在还被那一道急旨召在宫里,给那昏头昏脑的皇帝侍疾。
他一个王爷,能怎么帮她这个罪臣之女?
甄嬛闭了闭眼。那眼泪又不声不响地滑了下来。
她这半辈子求了太多人。从皇帝到皇后,到那些个见不得光的太监。她想救父亲。可她现在手里没有半分能跟人交换的东西了。
除了她这条命。除了她这具早被人作践透了的身子。还有她肚里这个还没见过天的孩子。
那个盘踞在甄嬛心头的念头,这一夜头一次清晰了起来。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山上。她不能一直靠着允礼那点偷来的安稳苟活。她甄远道的女儿甄嬛,得出来扛事。
若是救父亲需要她回那吃人的宫里去。若是这世上只有那一个瞎了眼的皇帝能救她父亲、能保她肚里这孩子……那她就回去。
哪怕那宫里有康禄海那张越收越紧的网。哪怕皇后那张罗网已经把后宫的天都遮了。哪怕她这一脚踏回去就是万劫不复。
她,也得出去争一争。
这孩子她要护住。她父亲她要救回。这家,她甄嬛拼上这条命也要守着。
这一夜甄嬛没有睡。
她把那管允礼留给她的青玉横笛从怀里取了出来。那笛还带着她体温的温润。她用那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笛身,那心一点一点地定了下来。
她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她要救她父亲。她也要回去把那个害她、害她父亲、害她这一家的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凌云峰,这偷来的安稳,她是待不下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嬛把那笛重新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她知道,允礼回来后,她又得伤一次他心了。
那禅房后头的密林子里,康禄海那两个眼线,一夜没合眼。
他们把这几日甄嬛那恶心犯懒、请药婆子号出喜脉、又接到甄父病危的信,一桩一桩全看进了眼里。连那甄嬛摩挲玉笛、一夜无眠的那副决绝的神色,都没漏过去。
"娘娘有身子了。"一个眼线压着嗓子,那脸上是说不出的阴冷,"还是那果郡王的种。这局,是越酿越大了。""甄家那老头也快不行了。"另一个接过话头,"娘娘这会儿是又喜又愁。老康这网收的正是时候。这两条命脉都攥在咱爷们儿手里,娘娘她跑不了。"那两个眼线连夜下了山。
这"娘娘怀了果郡王的野种,甄父又病危将死"的天大的事,被他们一字不落地捎回了宫,递到了康禄海那间柴房似的偏屋里。
康禄海独眼半阖,听着。那半边被烧伤的脸,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阴晴不定。
听完了,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刮骨的北风。
"好。"他那独眼亮得像烧红了的炭,"甄父要死了。娘娘要救爹。她这野种也见不得光。这三样凑在一块,她除了回到老子这网里来,还能有第二条路吗?"他把那独眼转向那铺开的、密密麻麻的眼线网,缓缓地道:
"娘娘早晚得求到老子头上。等她回来,老子要她亲口跪在老子脚边,把这野种的爹改成老子。收,给老子把这网收得再紧些。天罗地网,娘娘你插翅难飞。"敬事房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里,顺子照旧点起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摊开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把这宫里宫外这一集的血、香,又腥又险的事,一笔一笔记了个清。
"齐妃畏罪自尽,死后无封。皇后名正言顺收养皇长子弘时。其贴身宫女翠果,冒死往慈宁宫向太后告发皇后逼死齐妃之真相。皇后闻讯,遣二无名太监将翠果诱至旧库房,先奸后杀,勒毙之,伪作暴毙。太后召皇后问对,皇后羽翼已丰,句句冲撞,太后病愈重。""宫中,沈眉庄往春禧殿探叶答应。二人同病相怜,互交了心。叶澜依自陈不爱皇帝,无意得宠,心仍在果郡王身上。""宫外凌云峰。甄嬛察觉身有异,寻药婆诊脉,得喜脉已近三月。此子乃果郡王之种非野种,然皇帝终不能见其子,亦蒙于鼓中也。又,甄远道于宁古塔病危将死。甄嬛为救父、为护子,暗生回宫之念。康禄海眼线尽窥得之,报与康。康誓亲收其网,逼甄嬛复归。"写完了,顺子停了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只空着的左手,探进裤腰,把给"翠果那丫头先奸后杀、甄嬛怀了野种"这几笔又腥又香的账勾硬了的鸡巴攥了攥,那马眼在他掌心一亮,他才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天又亮了。
皇帝从那春禧殿里出来,那身子还带着宿怨未消的、又软又乏的劲。他昨夜里又在新宠叶答应那儿逞了半宿的雄风。可他哪儿知道,他那根又短又细、半路就泄的鸡巴落在叶澜依眼里,还不如那马场里一匹没阉的、发了情的公马来得更让她抬一抬眼皮。
他更不知道,就这几天工夫,他那"温顺本分"的皇后已经兵不血刃地除掉了齐妃,又把那胆敢开口的翠果先奸后杀,还把三阿哥弘时揽进了怀里,连太后都被她顶得病重。
他也不知道,他那被他撵到甘露寺去的心心念念的莞莞,肚里已经怀上了他亲弟弟允礼的孩子。那凌云峰上眉眼欢喜的甄嬛,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了。她是他弟弟的妻,是他这深宫里那一顶绿得能养鱼的头布上,最新鲜也最干净的一片绿,还是他弟弟留在她肚里的、那个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亲侄儿。
皇帝蒙着那层谁都懒得替他掀开的绿头布,还当这满宫还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他可真是太小看他这深宫了。
而那张康禄海早已铺开的、越收越紧的眼线网,和那张皇后已经遮到天边去的罗网,两张网,这一集起,都朝着那凌云峰上那个刚有了身孕、又刚失了靠山的甄嬛,狠狠地收了过来。
(第五十二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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