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前尘如烟,今生有岸
崩塌声渐渐平息,这片纯白的虚无此刻竟显出了难得的静谧。
陆岑桓平复了呼吸,撑着地面坐起身。玉挽凝和慕无澜一左一右,依然紧紧贴着他,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化作白光消散。
“桓儿……”玉挽凝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件无价的易碎品,“你刚才说……天道把你拉回了上一世。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慕无澜也凑了过来,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是啊相公,那个世界真的没有修仙,没有法术吗?凡人如果不修炼,生老病死该怎么熬过去?”
陆岑桓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漫过一阵温软的酸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女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温和而悠长,带着她们慢慢走进那段尘封的岁月。
“那个世界,没有灵气,也没有妖魔鬼怪。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寿命很短,最多不过百年。”陆岑桓轻声道,“那里没有飞剑,但有能在地上跑的铁盒子;没有传音符,但有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看到对方的小法器。人们一生都在为几两碎银奔波,生老病死,皆是寻常。”
“那……那桓儿你在那里,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玉挽凝微微仰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笃定。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夫君无论在哪里,都该是立于巅峰的存在。
陆岑桓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黯淡:“不,我在那里……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没有权势,没有财富,没有盖世的武功。每天为了生活看人脸色,甚至……连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
慕无澜的呼吸猛地一滞,她难以想象,这个在修仙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道圣子,曾经也是个要在红尘里苦苦挣扎的凡人。
“幻境里说你生了一场重病,治不好。”慕无澜的声音微颤,“那是真的吗?”
“那是天道为了磨灭我的心智,故意用我最深的恐惧编织的假象。”陆岑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前世……并没有生病。我死得极其荒诞。”
他抬起头,看着秘境上方虚幻的穹顶,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初冬。那天我刚好发了工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爸给我传音,说想要一套‘渔具’,等过两天河面的冰化了去钓鱼;我妈给我传音,说包了我最爱吃的饺子,做了辣子鸡;我最好的兄弟还在传音里跟我嚷嚷,说晚上去吃火锅,他请客。”
“渔具?火锅是何物?”慕无澜眨了眨眼,有些懵懂。
“就是凡间捕鱼的工具,和一种在热汤里煮食物的吃法。”陆岑桓耐心地解释着,“就在我路过一个老旧小区的时候,有一户人家阳台上年久失修的空调外机...”
“等等,”玉挽凝敏锐地捕捉到了陌生的词汇,蹙眉问道,“老旧小区?还有……空调外机?”
陆岑桓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笑,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小区,就是凡间凡人居住的楼阁群。那里没有阵法防护,楼阁建得极高。空调外机,就是挂在楼阁外面的一个方形法器,用来调节室内的冷暖。因为年久失修,那个法器震动,震落了上面结的一根半米长的冰锥。”
“冰锥?”玉挽凝眉头皱得更深了,“冬日屋檐下的冰溜子?”
“对。”陆岑桓点点头,“它从六楼掉下来,直直地贯穿了我的后脑。”
“嘎巴一下,我连疼都没感觉到,就死了。”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挽凝和慕无澜原本准备迎接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听到这个结局时,她们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不是大哭,也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诞感。
“就……这样?”慕无澜瞪大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堂堂……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一根冰溜子,就这么……死了?”
玉挽凝也愣住了。她身为修仙者,见惯了生死搏杀、寿元耗尽。可她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脆弱到这种地步。
“这算什么?”慕无澜突然激动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憋着泪,语气里满是荒谬和心疼,“这简直是在拿生命当儿戏!天道怎么能这样?哪怕是一场雷劫,哪怕是一场大病,哪怕是为了救人而死……可你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啊!他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玉挽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她看着眼前的陆岑桓,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
“桓儿……”玉挽凝的声音微哑,透着极深的无力感,“你死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对吗?”
“没有。”陆岑桓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饺子,我爸温了酒,我兄弟在火锅店订了位子。他们满心欢喜地等我,最后等来的,却是巡查司的一通死讯。我死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听着他如此平静地叙述自己前世的荒谬结局,慕无澜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死死地抱着陆岑桓的胳膊,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与“对命运荒谬的控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玉挽凝强忍着鼻酸,紧紧握住他的手,“天道让你看到了他们在你死后的样子?”
“嗯。在幻境最后,天道让我看到了他们在我坟前祭拜的画面。”陆岑桓轻声描绘着那副画面。
“我的老父亲瘦脱了相,佝偻着背在拔草;母亲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一遍遍摸着我的照片。她把一盘刚做好的辣子鸡摆在我的墓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儿子,你在那边别担心我们,老两口挺好的,就是有点寂寞,缺什么就给妈拖个梦,别受委屈。’”
“我爸给我烧了一个纸扎的、最新款的游戏机。他说:‘爸不懂那个,但你在那边别舍不得玩。’”
“我那个兄弟……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他倒了一杯酒,骂我没良心,放了他鸽子。然后指着我的照片,让他七八岁的儿子给我磕头,说:‘这是你爸最好的兄弟。’”
陆岑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他们真的很痛,但他们没有垮掉。”陆岑桓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的慕无澜,又看向红了眼眶的玉挽凝,“所以,我化作了一阵檀香风,吹过墓园。我没让他们带着遗憾活着。我这辈子,其实是被他们深深爱着的。”
“可是你不在了啊!”慕无澜抬起头,哭得鼻尖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哪怕他们过得再好,哪怕你给了他们一世的平安,你不在了,那个叫陆岑桓的人,终究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初冬了。”
“我知道。”陆岑桓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捧起慕无澜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所以我现在,无比庆幸。”
“我庆幸我来到了这里。庆幸我没有真的变成一盒骨灰。庆幸我遇见了挽凝,遇见了你们。”
玉挽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凑上前,在陆岑桓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极度的深情。
“桓儿,前世的遗憾,已经随风散了。”玉挽凝声音微颤,却字字重如千钧,“从今往后,我跟无澜,还有剑阁里的所有人,都会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以前你是孤身一人在凡尘里苦撑,现在,你在修仙界,有我们在。无论你要做什么,哪怕你要逆了这天道,我们也绝不让你再有半分无力与孤独。”
“对!”慕无澜擦了一把眼泪,咬着牙,眼底满是决绝,“相公,你的家人没来得及给你的陪伴,我给你!我天天粘着你,让你烦!这修仙界,一定比那个凡尘更温暖!谁要是敢让你再受委屈,我就用有情道烧死他!”
看着两女哭得狼狈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陆岑桓的心彻底被融化了。那种深深的孤寂、前世的种种荒诞与无力,在这一刻,被她们真真切切的体温和话语,填补得圆圆满满。
“好。”陆岑桓郑重地点头,将她们紧紧揽入怀中,“从前我也怕,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但今日我知道了,既然这一世我遇见了你们,那便是真实的。我不会再往回看。”
三人靠在玉盘上,秘境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
陆岑桓轻轻抚过两女的发顶,迎着秘境核心崩塌的虚空,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地吟出了一首七言律诗:
“凡尘一梦委尘沙,三尺寒霜葬岁华。”
“命似飞蓬随世乱,魂悲枯骨在天涯。”
“且夺天道重开卷,敢逆乾坤斩旧枷。”
“且把深情融剑意,余生长许护红霞。”
前四句写死生荒诞,让慕无澜瞬间红了眼眶;后四句写夺道护妻,那份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深情,又砸得人心尖发烫。
玉挽凝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拔剑去强行和诗,也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姿。她缓缓抬起手,微凉而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了陆岑桓的侧脸。
“前尘已散,你只管往前走。天若压你,我便替你劈开那天;路若断了,我便陪你趟出一条路来。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有家,有归处。”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半点花哨,却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直直地撞进陆岑桓最柔软的心底,将他那点前世残留的孤寒与寂寥,熨帖得干干净净。
“对!还有我!”一旁的慕无澜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抓住陆岑桓的衣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相公,以后再也没人敢让你走在回家的路上出事!我和大妇,还有剑阁的姐姐们,我们天天缠着你,烦死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顶着!”
看着眼前这双眼含泪、却坚定无比的两人,陆岑桓喉结微微滚动,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那幻境里经历的绝望与无力,在她们这份沉甸甸的情意面前,彻底变得不值一提。
他反手紧紧握住玉挽凝的手,又顺势将慕无澜搂进怀里,用力抱紧。这一次,没有急于起身的冲动,只有找到归宿的踏实。
“好。”陆岑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和前所未有的清明,“有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天道。走,去拿回属于我们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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