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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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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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债主
  礼拜一早上六点我起来打箱子。
  三间屋的东西挪到603,堆成三堆,一堆要卖,一堆要存,一堆要带。要带的只有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工具和本子。工具那一箱我摆了两回,第二回把卷尺和钳子换了个位置,换完又换回去。
  工具那一箱里有:两把钳子、一把活动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一卷生料带、一个卷尺、一盒各种型号的螺丝。我把这些东西摆出来,看了看,又全放回去,放的时候生料带塞在扳手底下。
  衣服那一箱简单:四件衬衫、三条裤子、两件外套、一包袜子。我那件蓝衬衫我拿出来看了看领子,领子磨白了,我又放回去。
  七点多我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沈瑶那边没有动静。
  那条消息发出去一整夜,下头一直是空白。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桌上那两个打好的箱子靠在墙边,箱面上我拿记号笔写了名字和电话。
  我坐在桌边上想了一会儿沈瑶会怎么回,想了三种,三种都不像她。
  八点半出门,坐公交四站,到第二医院。
  门诊楼一层的门开着,门口有两排长椅,已经坐满了。挂号窗口前头排着一条弯的队伍,有人手里举着单子,有人把孩子放在长椅上占座位。
  楼里那股消毒水的味,从门口进去三米就能闻见,闻完了鼻子就习惯了。
  叫号机挂在柱子中间,是个女的在做声音,念得很平,念完名字补一句「请到几号窗口」,一句一遍,从来不急。
  我取了号,坐在靠门的第三排。
  护士台后头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这礼拜的排班,一格一格,全用记号笔写的名字,有的名字上头还画了个小勾。第二个窗口上头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牌子小,字也小,我坐得远,看不清。
  墙上贴着几张纸,一张是就诊流程,一张是医保说明,还有一张写着「请保持安静」。
  保安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一根黑色的棍子,靠墙站着没动。
  叫号机一个一个往下念。
  前头轮到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单子边上卷了,他一遍一遍把卷的地方按平。他在窗口前头站了一会儿,那个窗口的护士问他要什么,他听不懂,护士问了两遍,他把单子递过去,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们这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叫号机底下,仰头看那个屏幕,看不懂。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两张单子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翻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看哪一张。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爷,您找哪个窗口?」
  他把手里那沓单子递给我,最上头一张是他儿子写的,铅笔字:三楼东头,第五个窗口。
  「这儿是二楼。」我说,「三楼东头,得从那边楼梯上去。」
  他抬头看我,又看那沓单子。
  「这是我儿子写的。」他说。
  「我一个人来的。」他说,「我儿子在南方,回不来。他说这上头写着在哪儿,我照着找。」
  「您从哪儿来?」
  「县里。」他说,「早上五点上的车,三个钟头。」
  我把号塞回兜里,扶着他从楼梯上去。楼梯不长,他上了两级停一下,上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已经喘了。
  「我自己能上。」他说。
  「您身体好,肯定能上。」我说。
  他上去的时候扶着栏杆,我在他后头半步,怕他脚下打滑。栏杆是铁的,凉的。
  到了三楼东头,我把单子递给第五个窗口,跟里头那个护士说这位大爷来看这个,是他儿子让来的。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让他坐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我,抬起手摆了摆。
  我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里的号。
  前面还有二十六个人。
  我又坐回那第三排,坐了一个钟头。
  中间那一排椅子上有人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说了几句就挂了,挂完了把手机贴在腿上,坐着不动。
  靠门那排有个女人抱着一个枕头,枕头用塑料袋套着,她一直拿手在塑料袋上按。
  叫号机叫到一个人的名字,没人应,叫了第二遍,一个女人从外边跑进来,进来就道歉,说在门口买东西。
  「二十六号。」
  我站起来。
  第二个窗口。
  窗口里头的人低着头,在单子上写字,写得很快,写完抬头。
  是叶柔。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比在家的时候紧,耳朵上那对小耳钉换成了两颗更小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她抬头的时候嘴里还说着一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有什么毛病?」她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跟窗口上头那种标准的问话完全不一样,旁边坐着的那个护士抬了一下头。
  「我找叶柔。」我说。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她说,声音已经改过来了,是窗口的语气,附加职业微笑。
  「我不舒服。」
  旁边那个护士开口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看了那个护士一眼,看回来。
  「我是她债主。」
  窗口里头安静了一下,那个护士手里的笔停住了,抬眼看叶柔。
  叶柔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低下头,从桌角抽了一张便签,在上头写了一行,写完压在窗口那条槽里推出来。
  「拿到三楼,做完了拿回来。」她说。
  我把那张便签抽出来,捏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楼?」
  「三楼。」
  「三楼做完了拿回来给我。」她说,「别乱跑。」
  她还在窗口那儿,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可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我才把那张便签翻过来看。
  上头写着:十一点半,楼下那条长椅。
  下头一行小字,字更小:我请了半个钟头。
  我回到楼下那条长椅上坐下。
  那一个钟头里我一直看着门诊楼的门,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是她。我看了两回手机,两回都没有消息。
  我在下面看她上了一个钟头的班。
  她那个窗口前头一直有人。她说话不多,都是短的:哪儿不舒服,这样多久了,先量个血压。量完了报数,把单子递出来,说一句下一个。
  我数了一会儿她说了多少句「下一个」,数到十几就不数了。
  十一点半,她从门后头出来,摘了工牌,手里一个饭盒,一双筷子。
  「走。」她说。
  我们两个下了楼,在门诊楼外头那条长椅上坐着。长椅后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卖水的,一直嗡嗡响。她把饭盒打开,米饭和两样菜,菜盛在一个小格子里,还有一个格子里是汤。
  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插进去没拿出来,就那么立在饭上。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她说。
  「想了什么?」
  「想今天怎么办。」她说,「我想了一晚上,想到三点多,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今天当告别。」
  她说完这句,把筷子放下。
  「你别急着说话。」她说,「我这人说话快,你让我说完。我这性格你知道,平时大大咧咧的,我爱说笑,我心里有事也不摆在脸上。你也别以为我难受。」
  「你走那天我不会去送你。」她说,「我不想那么伤感。我一伤感起来自己都收拾不住,我这人从来不在外头掉眼泪。」
  「行。」
  「行什么行。」她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头扭到一边去,看门口那几个抽烟的人。
  「昨天晚上」她说,「我把我们两个复盘了一遍。」
  「复盘?」
  「我这人干什么都复盘。」她说,「上班错了要复盘,跟你的事我也复盘。我从头想了一遍,从你搬柜子那天想起,想到这几天。想完了我发现一件事。」
  「你说。」
  「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眼睛没躲。
  「比我前男友还爱。」她说,「我跟我前男友那两年,我心里一直有账,我天天在算我给他多少他给我多少。跟你这个我没法算。」
  「为什么没法算。」
  「因为我不知道你哪点好。」她说,「哈哈,真的,我不知道。你不帅,你话少,你这个人闷得要命。可就是因为我找不到你哪点好,我才没法算。」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说完了?」我说。
  「说完了。」她说,「我心里干净了。」
  「那我说一句。」我说,「我也爱你。」
  她抬起头来,嘴张开了一点,没出声。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行了。」她说,「这一句我记着。我就听这一遍,你以后别再提了。」
  「给我个抱抱吧。」她说。
  她转身朝我这边,两只胳膊张开。我把她抱过去。
  她身上有酒精味,还有一点皂的味道,白大褂的布是硬的,肩膀那一块有点凉。她抱得比我想的紧,抱住了就不动,头压在我肩上,脸埋在我衬衫的领子那儿。
  「我这人身上天天是酒精味。」她闷在我肩上说。
  「我不嫌。」
  「你不嫌我自己嫌。」她说,「我这一天到晚都在洗手,一天洗二十几遍,手全是干的。」
  售货机在后头嗡嗡响。有人从门诊楼门口出来,从我们两个前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她抱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我妈上礼拜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她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说,「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小了。她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从二十岁听到二十七。」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一句。」她说,「她不知道我这七年在这城里怎么过的。」
  「礼拜二你别来了。」她说。
  「你不是说礼拜二晚上有空。」
  「昨天晚上我说有空。」她说,「今天早上我改了。礼拜三我收东西,礼拜四你走,中间这两天我都要上班。你礼拜二再来一趟,我礼拜三还想再见你一趟,我礼拜四上班的时候还得站窗口。我站不住。」
  她把饭盒盖上,菜还剩一半。
  「那个新院区,你一月过去。」我说,「我看到墙上名单上有你。」
  「有。」她说,「我名字在第三行。」
  「第三行。」
  她说,「我就爱数,数完了心里才落地。」
  「我这三个月。」她说,「我算过。上班,攒假,一月搬过去。搬过去以后新院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排班都排不出来,谁去谁就从第一天站起。」
  「你就是第一个。」
  她说,「我这人一辈子都在给人量血压,我这回要去当一个从头开始的人。」
  「我那个单子你到底给不给我开。」
  「开什么单子。」她说,「我要是真给你开一张,你就得抽血,抽血得排队,今天上午抽不上,明天再来一趟。你明天来不来?」
  「我不来。」
  「那就没单子。」她说,「我这半个钟头,是请假的,不是开单子开出来的。」
  「等你哪天回来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我认真跟你说。」她说,「你要发。你哪天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如果我还单身,我就找你。如果我已经脱单了,那说明我遇上对的人了,我准备找个人嫁了,我也会告诉你一声。」
  「我一定告诉你。」她说,「我这人做事有始有终。我跟你这一场,我不能让它断在半道上,我要给它一个明明白白的收尾。今天中午就是一个收尾。」
  她把饭盒收起来,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拉平。
  「上楼了。」她说,「我下午还有二十个号。」
  「叶柔。」
  「你别说了。」她说,「你再说我哭给你看。」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回去路上慢点。」她说。
  她进去了,白大褂的后摆在门口被风掀了一下。
  我回去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几。楼道里那盏灯又坏了,我摸着一路摸到六楼,中途在三楼的拐角停了一下,那儿有点光。
  下午我继续收东西。
  三点多林晚回来了。她一进门把手里一个纸盒子放在桌上,把盒盖打开。
  里头一块工牌,一张门禁卡,两支笔,一个水杯。水杯是白的,上头印着他们公司的名字,名字印得有点歪。
  「就这些。」林晚说。「五年。我在这家公司五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盒装完,还空了一半。」
  她把工牌拿出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放回盒子里盖好。
  「伤心吗?」我说。
  「我才不伤心。」林晚说,「我进去十五分钟,交了那张纸,签了三个名,人家跟我说了一句辛苦。我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我就出来了。」林晚说。
  「你们公司的人有说什么吗?」
  「他们说我走得早。」林晚说,「说完就散了,各回各的工位。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里头笑,笑的是别人的事。」
  「今晚怎么安排?」我问。
  「收拾。」她说,「我那边还有一半没动。我今天晚上不睡了也收拾不完,我要收拾到十二点。」
  她把那个纸盒放到要带走的那一堆上头,放得很正,盒盖上头压了一条毛巾,然后转身去洗手。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坐在那堆东西前头。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前头那一本,看见二十八岁那年的字:602次卧,两千六,押一付三。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今天一个人跑了两趟:上午去学校交表,下午去邮局问寄东西的价。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卷胶带、一沓气泡膜。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鞋一脱就坐到箱子上不动了。
  「我走了一整天。」她说。
  「腿疼。」
  「疼。」她说,「我坐了三趟公交,最后一趟没座,我站了四站。」
  「表交了?」
  「交了。」她说,「教务处那个老师把我那张回执看了两遍,说一年以后回来续,续的时候带陈老师签的那张纸。」
  「邮局呢。」
  「一问价我就不想寄了。」她说,「衣服按斤算,一公斤十几块,我那包衣服六斤多,算下来比我妈在村里买新的还贵。」
  「那怎么办。」
  「我减到三斤。」她说,「剩下三件送给楼下那家,他们那口子跟我身量差不多。」
  她把工牌从包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那块牌子还是她实习时候的,边角磨白了,她一直没还。
  「这个我要是不还,算不算偷。」她说。
  「算。」
  「那我留着。」她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抬眼问我。
  「哥,你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去趟医院。」
  「谁病了。」
  「没人病。」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往下问。
  「哥。」她说。
  「嗯。」
  「礼拜四我们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
  我摸出手机。
  沈瑶回消息了。
  「礼拜二下午三点。」她写,「河西那个公园,进门左转那排椅子。我一个人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时间地点。第二遍我看的是最后那一句——「我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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