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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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上午日头晒进南阳台,水泥窗台烘得温热。我站在低杆前收昨晚过水晾上的几件小件,那双15D超薄黑丝在日头底下晒得干爽蓬松,薄纱擦过指腹粗皮,极细的一声沙沙。旁边两条无痕冰丝丁字裤轻得没半点分量,我把黑丝顺着裤管折成豆腐块,两条丁字裤的后腰细绳理顺压平,走进主卧,拉开大衣柜里她专门放贴身衣物的那层抽屉,码进角落,推严。下楼晃到瑞华花艺的时候刚过十点半,街面车流声热闹,店里刚送走一拨早客,地面洒着防尘的清水印,妈正坐在操作台后头的高脚凳上低头刷手机。
…………
前堂冷柜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嗡嗡低鸣,玻璃门上方那只黄铜风铃被穿堂风推得轻晃了一下,没响透,满屋子是深水桶里香槟玫瑰混着绿萝叶片的潮润青草气。我蹲在墙角,把一整箱吸饱水的绿花泥往木架底层码,花泥沉,一块挨一块墩实,后背刚漫出一层薄汗,操作台后头忽然响起她拔高的亮嗓门:
「航航!你快过来瞅一眼,妈这手机是不是卡出毛病了?」
「咋的了,连不上网?」我把最后两块花泥塞进架子缝,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沾的绿沫子,绕过两桶红玫瑰凑到操作台边。
她半坐半靠在高脚凳上,脑后用那只琥珀纹抓夹挽着昨晚刚补染过发根的长发,鬓角乌黑油亮,再见不着半根白茬。描得细弯的眉毛底下,那双偏圆的杏眼正睁大了盯屏幕,唇峰上涂着日常的豆沙口红,耳垂上一对小金耳钉随她低头划拉的动作一晃一晃。上身一件米白雪纺衬衫,垂坠的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匀净的腕子,衬衫下摆严丝合缝扎进浅灰色高腰包臀半身裙里。高脚凳比普通椅子高出一大截,她左脚踩着凳子横档,右脚脚尖点地,裙摆顺着这个姿势往大腿面上缩起三指宽,浅灰裙料把她胯和臀侧兜得绷平,横着的两道细布纹都撑开了,小腿裹在薄得透肉的浅肉丝里,底下踩着那双三厘米的黑色低跟软皮鞋。
我的视线先在她坐着的姿势上停了一下,才顺着她的小臂移到屏幕上。手机冷白的光映在她泛暖的脸侧,鼻梁显得秀气挺直。
她直接把屏幕往我胸口前一杵。右下角那个白色播放量数字明晃晃跳进我眼里:四十六万。
打从七月十号那条揉面蒸馒头的视频冲上九万八,妈就摸透了短视频的门道,知道网友爱看全身入镜干活的利索劲儿,后头不管插花还是做菜,三脚架都支得远远的收全身。前天开业,她穿那身深酒红暗提花旗袍站在满店鲜花中间录了条二十秒的开门红,连我弯腰扛花桶的半个背影都扫了进去。周末两天同城流量一上来,眼下点赞冲到三万八,评论挂了三千四百多条,主页粉丝从六千出头一路蹿破了一万一。
「四十六万多?」我挑起眉毛报出声。
「四十六万还拐弯呢!」妈乐得眼角那两三道浅鱼尾纹都舒展开了,大拇指在屏幕上笃笃往下划拉,专挑正经八百的念给我听,「你瞅这条,"铁西老街坊道喜,刘姐可算开门了"……还有这儿,"问店在哪个门洞,下班顺道过来买香水百合的"。嘿,这流量真能换成生意,上午那俩客就是刷着视频找来的!」
她念到兴头上,点在地上的左脚抬起来,裹着浅肉丝的薄脚背隔着我的运动裤布料,不轻不重在我小腿迎面骨上磕了一下。
我垂着眼皮盯住那块往上滚字的屏幕。她嘴里挑着念的全是街坊道喜,可没被她念出来的热评正一条接一条从我眼皮子底下划过去:排名第三那条写着"老板娘这身红旗袍绝了,腰细腿长臀又翘,哪像四十多的,说三十出头我都信";再往下一条两百多赞的"旁边搬桶的小伙子是弟弟还是儿子啊,娘俩站一块跟姐弟似的";紧跟着刷出一溜顶着男头像的回复,有直接问"姐姐单身吗给个微信号呗"的,还有一条大喇喇写着"姐姐店里缺不缺帮工,不要工钱白干活那种"。
我盯着那个男头像底下带坏笑的表情包,心口窝猛地发堵,后槽牙在腮帮子里暗暗咬了一下,嘴上顺势带出三分酸溜溜的调侃:
「妈,你这下成咱们铁西区大网红了,瞅瞅底下那帮老爷们儿,哈喇子都快顺着屏幕流下来了。」
妈眼皮都没抬,反手用手机壳背面啪地在我胸口拍了一记,手指头在屏幕上潇洒一划,直接把那一串撩骚翻了过去,嘴角翘着哼了一声:「净扯没用的,人家夸两句还能掉块肉啊?只要能往店里招来买花的客,夸成天仙妈也受着。」
「那帮人的心思可不在花上。」我把后半截酸话咽回去,只放出前半句。
「心思不在花上,钱花在这儿就行。」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下巴一扬,「妈开店十几年,啥人没见过。」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方暂停定格的视频封面上。画面里的她穿着那身领口扣到顶、端庄体面的深酒红旗袍,站在花丛里笑。尾椎骨底下倏地窜起一股只有我自个儿清楚的麻意:外头那几千个男的把眼珠子盯穿了,也想不到这身旗袍底下只勒着一根杏色冰丝细绳。
麻意还没散,妈已经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软皮鞋跟落地哒的一声轻响,顺手从柜台底下拎出黑色铝合金三脚架,支在操作台斜对面。她把手机卡进支架夹槽,拧紧旋钮调好俯拍角度,低头理了理雪纺衬衫的袖口,冲我偏了下头:
「一会儿妈对着镜头包这束香槟玫瑰,顺嘴提一句九月初有昆明头等香水百合冷链到货,你在旁边给妈递丝带和剪子,跟以前在家拍做饭一样,自然点儿啊。」
「收到,递东西专业户。」我应了一声,站到她左手边的操作台旁。从这个角度看,取景框正好把她腰部以上的身段和台面收进去,我这边只露得出半截小臂和手掌。
妈对着黑掉的屏幕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又偏头问我:「妈的口红没花吧?」
「没花,板正。」
「那开了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退回台后,脸上瞬间挂起那副面对熟客时热络的招牌笑脸,嗓门敞亮地冲镜头打招呼,说家人们上午好。她话音刚落,朝左伸出手,我顺手捏起台面上那卷酒红色缎面丝带递过去,指尖规规矩矩碰了一下她的指肚便收回来。二十秒一气呵成,顺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这条过。」她点下保存,自己凑近屏幕瞅了一眼回放,满意地咂咂嘴,把操作台上二十多枝刚换过水的香槟玫瑰拢成一捧,重新按亮录制小红点,「再来一条包花的近景,这条把预订的日子说清楚。」
她一边麻利地用雾面浅杏色包装纸裹住花束根部,一边对着镜头笑吟吟念叨九月初头茬百合到店的事儿,纸角在她指间翻折,哗啦哗啦地响。说到一半,她右手自然地往旁边一摊,手心朝上,管我要花艺剪。
我拿起台上那把铁柄花艺剪递过去。等她五根细长手指合拢握住剪刀柄的瞬间,我没有立刻抽手。托在她手背底下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指节,大拇指指腹顺着她的虎口滑进去,直接探进她温热微潮的掌心窝里。
她的掌心肉很软,指根底下带着干活留下的薄茧。我的大拇指指腹压在那团温热软肉上,不轻不重地碾着掌纹,画了一个圆圈。
半拍。又半拍。手心烫出了汗意,我才慢吞吞把指头抽回来。
妈正对着镜头念那句「想要中秋订花的老铁可以提前私信留货」,嘴里的词儿一个字没磕巴,脸上的笑都没僵一下,可捏着雾面包装纸往花茎上缠的左手明显滞了半拍,咔嚓一下,把本该对齐的包装纸角折出一道老大的斜印子。
她维持着笑容把最后半句词说完,挥手,按停录制键。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冷柜嗡嗡的底噪。
「这条咋样,妈瞅瞅。」她嘴上这么问,人却没等我搭腔,径直站在操作台后头,垂着眼皮点开左下角的相册缩略图,把刚才那条二十秒的原片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视频里传出她自己亮堂的说话声,和包装纸哗啦的摩擦声。
回放刚停,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手机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离我鼻尖不到一拳远,那双描了细眉的杏眼瞪得溜圆:
「你自己瞅瞅!刚才递剪子那一下,你那大拇指头搁妈手心里磨蹭啥呢?」
我顺势凑近屏幕,仔仔细细盯了那两秒画面。三脚架支在斜前方,画面里那一大捧蓬松的香槟玫瑰花冠和宽大的雾面包装纸,严严实实挡住了她半边手掌,只看得见我的手背伸过去递了把剪刀,停留一瞬便收回来,任谁看都是再本分不过的母子搭档。我抬起眼皮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妈,这不挺正常的吗?花束挡着呢,连手心都看不见,搁网上谁能看得出来?」
妈一把将手机撤回去,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的米白雪纺衬衫上,耳垂腾起一层粉红,连着小金耳钉都颤了颤,压低嗓门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看得出来!」
这几个字又轻又咬牙。
她剜完这眼,自己倒先绷不住架子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指头哗啦啦去拆花束上那张折歪了角的雾面包装纸,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这回你手老实点儿啊,再瞎划拉妈拿剪子夹你手。」
「老实,绝对老实。」我站在她斜后方应得痛快。
她把折歪的包装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扯了一张新的铺上台面,按亮了第四次录制。
这一回我规规矩矩。递剪刀,递丝带,指尖连她的边儿都没多挨一下。她包得也顺,雾面纸一层层裹上花束根部,丝带绕两圈,打了个利落的平结。最后一句词儿落音,按设计,她要把包扎好的大束香槟玫瑰双手递给旁边的帮工儿子,展示成品。
我伸出双手去接花束底部的刹那,垂落的雾面包装纸裙边正好在操作台上方遮出一片严实的阴影。妈垫在花束根部底下的右手食指突然往外一探,借着包装纸的遮挡,用修剪得圆润平滑的指甲盖勾住我右手虎口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往回勾了一下,同样在皮肤上多停了整整半拍,才滑走。
我虎口一麻,猛地抬眼看她。
妈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我,正端端正正面朝三脚架镜头,笑吟吟抬起右手冲屏幕挥了挥,说「大家明天见」。唯独那涂着豆沙口红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高高往耳根方向翘着。
按停录制后,我凑在旁边看她用剪辑软件把第一条开场和第四条收尾拼在一块儿,配上字,点了发布。相册里排在中间的第二条废片原片,她手指头从缩略图上划过去,没点删除。我也没吭声点破。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这一茬。
她把包装好的那束香槟玫瑰插进前台的醒花桶,拍了拍手:「这束摆门口,叫人一进屋就瞅见。」
「得嘞。」我抱起花束往门口走,花香扑了一脸。
下午店里黄铜风铃又叮当响了两回,接连进来两拨举着手机对门牌的散客,一进门就笑着问是不是抖音上那个穿红旗袍的刘姐,点名要买视频里同款的香槟玫瑰。妈迎上去招呼,嗓门亮堂,我在后头打刺缠纸,一晌午过得飞快。
…………
晚饭后八点,客厅顶灯洒下暖白的光,电视没开,只听得见挂烫机水箱烧开时咕嘟咕嘟的轻响。靠墙的餐桌上铺了一层叠得厚实的洗旧老粗布床单,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那件浅天蓝色免烫衬衫,平平整整摊在床单中央。
妈站在餐桌长边,已经洗漱卸了白天的妆,素净的鹅蛋脸上透着刚洗完温水澡的粉润,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身上换了那套洗得发软的浅杏色开襟棉睡衣,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微敞着露出锁骨,下身没穿丝袜,光着两只白净的脚丫踩在软底塑料拖鞋里。她右手捏着透明小喷壶,滋滋往衬衫前襟上喷出一片细密水雾,左手握着烧热的蒸汽挂烫斗,顺着硬挺的衣领、肩缝、袖口一寸寸稳稳往下推。嗤嗤冒出的白色热蒸汽腾起来,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新棉布特有的干爽浆洗味。
我坐在餐桌另一头,手里捏着两张之前画过的CAD结构施工图打印件,眼皮却没怎么往图纸上落,老往她低垂的眉眼上瞟,往她右臂往前推熨斗时宽松睡衣底下微微跟着一晃一晃的胸口软肉上瞟。
妈压根不用抬头,手里的挂烫斗在衬衫下摆重重一压,直接开口撵我:「瞅妈干啥,看你那图纸去!明天你爸老同学问你专业上的事儿,你别一问三不知。」
「看了半天了,字儿太密,瞅瞅妈歇会儿眼。」我嘿嘿一笑,屁股在椅子上半分没挪。
「贫吧你就。」她嘴上骂,手里挂烫斗推得更稳了,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明儿穿出去,领子上一个褶子都不许有,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小伙子家里有人疼。」
「那可不,我妈熨的。」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嘴角却翘着。
等整件衬衫被她熨得连半道折痕都找不出来,她把衬衫套上塑料衣架,挂到餐椅靠背上晾晾潮气,关掉挂烫机电源,招手让我把衬衫拿进主卧套上,顺便试试那条一块儿买回来的领带。 我跟着她走进主卧。床头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我三两下脱掉身上的旧T恤,换上还带着熨斗烘热余温的浅蓝衬衫,把扣子一直系到最上头一颗,再把那条滑溜溜的深蓝斜纹领带往脖子上一挂,站在门后的全身穿衣镜前,照着记忆里的架势拿宽端往窄端上瞎绕了两圈,一扯底下,镜子里立马多出个歪七扭八、鼓鼓囊囊的死疙瘩。
妈端着半杯温水推门进来,眼角余光刚扫见穿衣镜里我脖子底下那团糟心玩意儿,噗嗤一声就乐了出来,手里的玻璃水杯啪地往梳妆台面上一搁:
「你这是系领带还是给自个儿上吊呢?手抬起来,妈给你弄。」
我乖乖抬起两只胳膊,让出胸前的位置。
她踩着软底拖鞋走到我正前方站定,两只手抬起来,细长灵活的手指头三两下就把我勒出来的死疙瘩拆散,左手捏住窄端,右手捏住宽端,熟练地往里翻折穿环。她起手时原本带着股老练劲儿,可等第一遍把领带结往下抽紧时,那个三角结头明显往我左侧锁骨偏了半寸,歪在领口底下。
她手指头猛地顿住,自己也跟着愣了一下,垂下眼皮没吭声,只伸出两指把刚抽紧的结头全扯松拆开,重新捏起宽端绕第二遍。
我低头看着她翻转手腕的架势,脑子里冷不丁闪过个念头:这手艺早年肯定没少给爸系,搁置好些年没上手,生疏了。
我光着脚站直了一米八六,她穿着薄薄的平底软拖鞋只有一米六六,二十厘米的个头差摆在这儿,我比她足足高出一头。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脖颈,把两条手臂高高抬起才够得着我的衬衫领口,我也顺势低下头迁就她的手势。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离得近到了极点,她昨晚刚染过的发顶就顶在我下巴壳底下,发丝间蒸腾出的温热气息混着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沉香、洗发水的花香,还夹杂着一星半点植物染发膏残留的草药味,一阵阵直往我鼻腔里钻。
我后颈窝一阵发麻,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半拍。
我垂着眼睛往下看。她微敞的浅杏色睡衣领口正对着我的视线,随着她双手抬高、捏着领带一左一右翻折拉扯的动作,领口下那对锁骨在暖黄台灯光里跟着她的手劲儿一深一浅地起伏,白得晃眼的薄皮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遍的温莎结被她打得方正利落,棱角分明。她左手捏住窄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顶住三角结底端,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推。
衬衫领口骤然收紧,勒得我喉结一卡,鼻腔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妈顺手在我绷紧的胸肌上拍了一巴掌,往后退开半步,偏着头上下打量穿衣镜里的我:「行了,勒一下叫唤啥,大小伙子没点正形。瞅瞅,这人模狗样的,明儿出去可别给妈丢人。」
镜子里,她只到我肩膀。我在镜子里故意挺了挺胸膛,把衬衫前襟撑得更满,目光在镜面里追着她的杏眼问:
「妈,好看不?」
妈瞥了镜子里我那副得瑟样一眼,嘴角往下一撇:「衣裳好看,这八百多块钱没白花。」
我偏过脑袋凑近她耳边,不依不饶地追着问:「那人呢?」
妈抬起右手在我胳膊上狠拧了一把,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笑骂着吐出三个字:
「人凑合!」
那声连损带夸的「人凑合」砸进耳朵里,听得我心口窝烫烘烘地直发胀。她紧跟着挥手催我:「赶紧脱下来挂好,别穿着往床上蹭皱了。」
我松开领带换回旧T恤,把浅蓝衬衫重新挂回衣柜门把手上。妈坐到主卧床沿上,看着我拉开黑色单肩包的拉链,把红皮毕业证、蓝皮学位证原件、身份证和两份打印好的简历一样样往包里塞,在旁边仔细叮嘱:「原件装里头那层拉链兜里,别折了角,坐车也看紧点儿。」
「知道,包不离身。」我把内层拉链严严实实拉好,单肩包放到书桌椅背上。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衣柜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指尖重新落回那件挂在门把手上的浅蓝衬衫领口,把本就熨得平平整整、连半丝褶子都没有的两只领尖,又轻轻往下拽了拽。细长的手指肚在滑爽的棉布料子上多停了整整半拍,才收回手掌,低声撂下一句: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
躺进被窝前,妈又扭头交代了一句手机闹钟别定错了点。我应了声「定好了,六点半」,伸手拧灭床头台灯。
夜里十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翻身醒了一回。身旁的妈还没睡,半靠在床头柜边的软枕上,手里举着调暗了亮度的手机,正压低嗓子跟抖音上私信订花的老客确认送货日子,冷白屏幕微光映着她的侧脸和鼻尖。衣柜门把手上,那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静静挂在暗影里。
…………
礼拜二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一响,我轻手轻脚掀被下床,没碰衣柜上挂着的正装,先套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大裤衩下了楼。早起的小区街面还带着凉气,我拧开花店卷帘门,一口气把店里十几只深水花桶的隔夜浑水全拎到后院排水沟倒净,接上自来水重新兑好保鲜液,又把昨天攒下的两大袋残枝败叶拎去物业垃圾站扔了。等七点二十我满头大汗跑回十五楼冲了个温水澡出来,这才换上昨晚她亲手熨平的浅天蓝衬衫、深炭灰西裤,扎紧银扣皮带,蹬上43码的哑光黑皮鞋。
走到玄关背上单肩包时,妈从厨房端着热豆浆出来送我。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藏青色针织连衣裙配浅肉丝,走到我跟前抬起双手,捏住昨晚就没拆开的领带结往上一推拉正,指背擦过我喉结下方的皮肤,接着又绕到我身后,用力往下拽了拽衬衫后摆,把腰背处的布料抻得平平展展。
「去吧,见着你爸老同学嘴甜点儿,问啥实话实说。晌午回来吃饭不?」她收回手,替我拍了拍肩头。
「面谈完就往回赶,用不了一上午。」我拧开防盗门把手。
「那妈在店里给你留着饭。」
上午九点半,我准时站在建工局下属建筑设计院那栋六层灰白老办公楼的三楼走廊里。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两侧办公室里传出键盘敲击和图纸翻动的哗啦声。走廊尽头一间挂着「结构一室」铜牌的木门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宽脸中年男人笑呵呵迎出来,留着掺灰平头,深蓝色短袖POLO衫扎进西裤,腋下夹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眼认出我,上来就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就是航航啊,比视频里瞧着还壮实!你爸上周就给我打过招呼了,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别拘束。」
我赶紧欠身叫了声张叔。张叔领我进了旁边一间十来平的小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位戴黑框眼镜、鬓角全白的老工程师。面谈一共就二十分钟,老工程师翻着我的简历和毕业证原件,例行公事问了三个实在问题:CAD常用快捷键和结构施工图规范熟不熟,下工地跑现场吃不吃得消,去年毕业到现在这一年在家都干了啥。我腰板挺直,半句牛没吹,老老实实答道:
「毕业赶上秋招没合适的就回滨城了,一直在家帮我妈打理花店,封控这四个多月在家里接过几单CAD画图的私活。」
老工程师接过我从单肩包里掏出来的两张结构练习图,推了推黑框眼镜细看了一会儿,见线条图层底子干净,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挑半个刺。出来后张叔又领我在外头摆满双屏电脑的大办公区转了一圈,送到楼梯口时笑眯眯地拍板:
「院里刚复工,活儿不少,人事手续得走个流程。你先回去听信儿,就这两天给你准话。」
上午十一点整,我迈出设计院一楼大厅玻璃门,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把勒了一上午的衬衫第一颗扣子和领带结扯松了半寸。阳光晃眼。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扇门进得这么顺当,少说有七八分是看在爸那张老脸上。至于往后在结构室里站不站得住脚,那就得全凭我自个儿画图的真本事了。
…………
我刚迈下设计院门前的花岗岩台阶,身后车道上一辆刚从院里拐出来的白色大众Polo忽然冲我滴地按了下喇叭。副驾驶车窗嗡地摇下来,驾驶座上探出一张化着淡妆的鹅蛋脸,乌黑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白衬衫胸前还挂着设计院的蓝色工牌:
「周航?真是你啊!」
我定睛一瞅也乐了。是大学土木系隔壁二班的林薇,滨城本地人,去年秋招直接考进了这家设计院的预算科,上学那会儿我俩在院学生会共事过一学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普通同学交情。我走过去搭着车窗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刚上三楼结构室面谈完,准备坐公交回铁西。林薇偏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位上放着的牛皮纸档案袋,爽快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吧,我正好去铁西区建委送份盖章材料,顺道儿把你捎过去,大热天的别等公交了。」
我道了声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从铁东开回铁西二十来分钟车程,车载空调吹着凉风,我俩一路敞亮地聊着毕业后班长去了哪个外省工地、设计院二楼食堂的锅包肉地不地道、结构一室平时赶图加不加班,从头到尾全是老同学偶遇的实在家常。
十一点二十五分,白色Polo稳稳停在小区底商瑞华花艺门前的马路牙子边。林薇踩住刹车,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店门上方那块鲜亮招牌上瞅了一眼,转头冲我笑道:
「这是你家店啊?行,那你快进去吧,等你录用信儿下来了在微信上言语一声,到时候咱们就是同事了。」
我拎起脚边的单肩包推门下车,关好车门后特意弯下腰,隔着敞开的副驾驶车窗冲她笑着摆了摆手:
「谢了啊林薇,改天请你吃饭,路上慢点开。」
林薇笑着点点头,升起车窗,白色小轿车一脚油门驶离路边,汇入正午的车流。我直起腰,一把将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团进单肩包侧兜,脚步轻快地朝自家花店的玻璃门走去,压根没留意到店里操作台后头那双隔着落地玻璃望过来的眼睛。
…………
我伸手推开店门,门顶的黄铜风铃叮铃当啷响了一串。
妈正站在操作台后头修剪一桶刚醒好水的极品高原红玫瑰。听见风铃声,她的视线刚从门外马路牙子收回来,右手握着的铁柄花艺剪咔嚓就是一剪子下去。那枝原本该留足五十厘米长杆做主花束的红玫瑰,被她齐着花头底下剪掉大半截,带刺的长茎掉在台面上,手里只剩下一拃来长的短头,根本配不了花束。
妈低头盯着手里那截短花头,手指在半空顿了半秒,随即跟没事人似的,随手把短玫瑰插进台面角落她平时喝水用的那只透明玻璃水杯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面谈咋样,你张叔咋说的?」
「顺当。」我把单肩包往木椅上一搁,端起台面上她提前倒好的半杯凉白开仰脖灌下去,抹了把嘴,「张叔客气得很,上来就拍我肩膀。结构室的老工程师看了我带的图纸,说底子干净,没挑毛病。张叔让我回来等两天,说院里走人事流程。」
妈站在台后连珠炮似的追着问:「试用期一个月给开多少?平时用不用跟着跑工地熬夜?到底啥时候能给准信儿?」
「工资没细聊,就说院里刚复工活儿不少。」我把衬衫袖扣解开,一圈圈往小臂上挽,「跑现场估计是免不了,干这行的都……」
压根没等我把话全答完,她已经低下头抓起一块湿抹布,哗啦啦擦起操作台边沿的水渍,顺嘴接了一句:
「刚才妈隔着窗户瞅见,是谁开车送你回来的?你张叔派车送的?」
「不是。」我随口答道,「下楼正好碰着个大学同学,去铁西建委送盖章材料,顺路把我捎回来的。」
妈手里那块湿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推擦的速度半分没慢,头也没抬地又问了一句:
「哦,大学同学啊……是个姑娘吧?妈瞅着扎个马尾辫挺年轻的。」
「啊,隔壁班的林薇,去年考进去的,在预算科。」我半点没听出异样,老老实实应声。
啪嗒一声水响,妈把手里拧了一半的湿抹布直接扔进脚边的塑料水桶里,溅起几星水花落在她穿着丝袜的脚踝上。她直起腰,嗓门比平时亮了足足半度,语速也快了半拍:
「刚毕业一年就开上小轿车上班了,这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啊。行了,快去后屋把你那身新衣裳换下来,下午还得守店,排骨焖芸豆留着晚上回家给你热着吃!」
她话音还没落定,根本没给我留出接话的空当,人已经利索地转过身,从花架底下拎起绿塑料长嘴喷壶走到店门口,滋滋地给门边那两盆大叶发财树喷起水来,只留给我一个挺得笔直的藏青色背影。
我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只觉得她今天手脚利索得有点过头,摸了摸鼻尖,掀帘子进了后屋。
下午店里又陆陆续续进了一拨看视频找过来的散客,挑走了两束包装好的洋桔梗。妈迎客收钱记账,样样利落,嗓门从头到尾亮堂。
…………
傍晚锁门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焖芸豆。妈盛饭的时候,拿白瓷饭勺往我碗里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不说,又挖起小半勺盖在上头,拿勺背用力往下压得严严实实,推到我面前:
「今儿跑一上午费脑子,多吃点儿。」
「够了妈,这得二两半了。」我端起碗,米饭尖顶着筷子。
「正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二两半算啥。」她自己那碗却只盛了小半碗,坐下来先给我夹了块肋排。
客厅电视里正播着六点半的本地民生新闻,主持人的播音腔在屋里平平地响着。吃到一半,妈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绿芸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手里的竹筷子头一下一下在白瓷盘子底部的浓油赤酱里轻轻拨拉,冷不丁压轻了声音冒出一句:
「你爸这些年在外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管过你啥,找工作这事儿,他倒是真放心上了。」
我伸筷子去夹排骨,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饭桌对面的她。
妈连眼皮都没往上撩,已经端起手边的紫菜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顺嘴把话头岔到了别处:「这两天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啊,千万别漏接了人家人事科的电话。」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嗯」了一声,低头大口扒饭。
晚上九点半,妈拿着换洗睡衣进了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关上后,里头哗哗的淋浴水声和洗漱动静足足响了快四十分钟,比她平时冲凉慢了一大截。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电视的声音开着,那道水声还是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长到我把同一个短视频翻来覆去刷了三遍。
等到十点半,两人洗漱完一前一后上了主卧大床。我刚伸手啪地拧灭床头柜上的暖黄台灯,顺着这大半个月养成的习惯,右胳膊熟门熟路往旁边探出去想去揽她的腰,身旁的床垫却先一步往下一沉。
妈已经利索地把身子往床外侧一翻,面朝大衣柜,拿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对着我躺了下去,顺手把夏凉被一路往上拉到肩膀头,把后颈窝都遮得密不透风:
「今儿在店里包了七八束花,腰酸,早点睡吧。」
「……哦,那睡吧。」
主卧里彻底静了下来。窗外远远传来两声解封后夜班公交车的鸣笛。
黑暗里,我把那只悬在半空、离她后腰只剩两寸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搁回自己胸口,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她黑乎乎的后脑勺弧线和前晚刚染过的鬓角。
我隐约觉出,妈打从晌午我从林薇车上下来进门那一刻起,就有点哪儿不太对劲。可翻来覆去把这一天的事儿在脑子里倒腾了一遍,又说不准到底哪儿出了岔子。兴许真是店里这两天客多,把她累着了。
我没再往前贴,听着前头传来的那阵均匀却明显绷着股劲儿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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