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香的
封控第八十四天,6月29号。
往前倒两天,27号晚上那档子事过去之后,家里安安静静静了两天,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出过一样。
28号早上我出次卧,正撞见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脚底下趿着那双暗红花面的旧拖鞋,啪嗒,啪嗒,一步是一步,走得又稳又匀。小米粥在桌上,白煮蛋在桌上,她嗓门亮堂堂地喊我坐下吃饭,给我剥了个蛋搁我碗沿上。
我也没提。前天夜里我在黑沙发上摊了半宿的那只右手,早就凉透了,鼻子里焐了一路的那点味道,也散干净了。日子还是日子,锅照烧,饭照做,谁都没提,谁就都没输。
29号这天,天还没亮透,北面连廊那点灰白的光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我迷迷糊糊躺着,听见厨房里的铝锅先咕嘟咕嘟响成了一片,米香混着一点米汤潽在灶台上燎出来的焦香,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咕嘟声越来越急,跟着锅盖被米沫子顶得噗噗乱跳,啪嗒一声脆响,灶火关了。水龙头哗啦冲了一下,就冲了一下,跟着拖鞋底子擦着过道地砖一路急步过来,啪嗒啪嗒,比她平常的步子快着半拍。
我眼睛还没睁利索,次卧的门轴吱呀半声,开了。
「航航。」
我妈手里攥着那把带木柄的旧铁锅铲,铲头边缘挂着半圈白花花的米汤,还冒着热气。她头发拿大塑料卡子随便在脑后一绾,散下来几绺碎发贴在脖子边上,身上是那套燕麦色的棉家居服,上衣下摆掖得整整齐齐,薄肉丝袜把两条小腿裹得紧紧的,脚底下趿着那双旧凉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厨房的米汤热气。
她那声「航航」刚落到半空,人已经到床头了。步子根本不带停的,顺着这屋住了二十多年的熟门熟路,一屁股结结实实坐上了我的单人床沿。
弹簧床垫闷响一声,猛地陷下去一大截。
她的分量隔着厚棉被实打实压上我大腿外侧的被面,四十四岁妇人沉甸甸的一坐,那股热乎气隔着两层布往我腿上渗。燕麦色的棉裤在她坐下去的一瞬间从松到绷,一下绷到极限,两瓣屁股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浑圆外胀,贴在床沿木边上的那半边被硬边整个切进去,切出一道深凹的布褶,裤缝跟着往肉里陷,另外半边圆滚滚坠在床边外头,把裤料撑得平展展的,连一道褶子都剩不下。
我躺在被窝里,刚睡醒顶起来的老雷硬邦邦戳着被面,隔着一层棉被,她整个人就压在我腿边上。
我眼睛发直。
两条腿死死放平,不敢屈,一屈被子就得动。两只手在肚子上头交叠着,不敢往回收,一收被子也得动。呼吸我一点一点往长了放,放到最慢,慢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跟着沉了半下,屁股在床沿上轻轻碾了一碾,把这个坐了多少年的老位置又坐服帖了。裤料兜着的那两瓣跟着这一碾微微一晃,沉甸甸的肉感隔着被子颠到我腿上,颠得那层棉都跟着沉。
想从后头伸胳膊环住那两瓣,满满抱一怀。
念头就这一下,我把它掐死在嗓子眼底下,连大气都没敢换。
这张床的床沿她从小坐到大。小时候是给我掖被角,掖完了坐一会儿再走;如今是进来掀被角,掀完了就走。坐垫还是这个坐垫,压在上头的这个身段,一年比一年更要命。
她伸手往下拉被角,拉到一半,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顺着被面滑下来,落在被面上鼓起来的那个包上,停了半秒。
屋里一下就静了。厨房里那点残余的咕嘟声没了,连廊外头远远一声鸟叫都听得真真的,我胸口那儿擂得生疼,一下一下全砸在肋骨上。
她坐在床沿上,没挪窝,也没急着起来。
我下半身死死压在床板上,手心出汗,喉咙口发干,眼珠子钉在她脸上,不敢往下溜半寸。
下一刻,她喉咙一亮,嗓门平白拔高了半度:
「还不起!锅里粥都溢出来了,赶紧的,粥要凉了!」
说话的同时她手腕一翻,被角呼啦一把掀到我脖颈子上,老规矩,掀到肩背。锅铲冲着我鼻尖虚虚晃了两下,铲头上的米汤差点甩下来。
「起了起了。」我扯起嗓子应,「妈你这铲子上的米汤都要甩我脑门上了。大清早端着锅铲进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抄家伙削我呢。」
「削你也是该着!快点收拾!」
她亮堂堂啐了一口,两手往床沿一撑,站起身。陷在木沿里的那两瓣呼的一下从床沿上拔起来,绷到极限的棉布跟着弹回去,窸窣一声轻响,床面上留下一大片坐出来的深褶,半天没回弹。
她拎着锅铲扭头就走,铲头先晃出门框,拖鞋啪嗒啪嗒一路响回厨房,水龙头跟着哗哗大开。
我眼珠子顺着她出门的背影溜过去,又飘回床沿那片深陷的布褶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我一把掀开被子,仰面朝天大喘了一口粗气。被窝里的老雷还硬着,硬得发胀,戳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我盯着天花板数了十几个数,听着厨房里她刷锅的水声,等它自己消停下去。
…………
晌午吃过饭,我回次卧接着拉大鹏那张CAD管线图。弓着背在电脑前窝了一晌午,密密麻麻的管线在屏幕上爬,爬得眼睛发花,后脖颈子那块筋酸得发胀,胀得发木。我抬手搁在脖子后头,自己用力揉了两把,骨节咯咯轻响了两声。
过道里棉布窸窣一响。
「脖子又疼了?」
我妈系着那条蓝白细格子的围裙,一边拿围裙角擦手一边从厨房出来,一眼扫见我揉脖子的样,两步跨进次卧。
「整天跟个虾米似的窝着,妈给你捏捏。」
「不用,我自个儿……」
我话没说完,她两只带着洗菜凉气的手已经稳稳落上我肩膀。
这句「妈给你捏捏」她说得理直气壮,当妈的给儿子捏脖子,天经地义。可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再顺着她掌心的热乎气烙进皮肉里,烫得我后槽牙都麻了半排。
她的手指节上头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按上来先是糙糙的一层硬,跟着拇指顺着我脖子后头那条硬筋掐进去,一股酸麻顺着脖子根直窜上后脑勺。
「嘶……轻点妈,你这手劲儿比外头盲人按摩还冲,我这脖子都要叫你捏散架了。」
「散架了才好给你重新拼拼!」她在头顶上数落,手底下换成匀实的大面积揉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骨头硬得跟生锈铁条似的,天天就知道对着电脑!」
掌心是热的,带着刚洗完菜的那点潮,隔着一层皮把热乎气往我肩膀里按。她每使一回劲,手腕上那圈戴了多年手表留下的浅浅白印就在我眼角底下晃一下。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勒着,她整个人罩在我椅子背后,说话的热气一阵阵扑在我头顶上。
两分钟,她捏够了数,手却没撤。
两只手掌掌心贴着我肩窝,实打实多压了半拍呼吸。老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手上的热,沉甸甸落在我肩窝里。
这半拍,比这些年她碰我的任何一回都沉,都长。
我右手抬起来一半,五指微曲,悬在半空。
想往后搭上去。
不敢。
她掌心一松,收回身侧。我那只手跟着慢慢落回桌沿,指尖在桌边上磕了一下。
「行了妈,舒坦多了。」
「舒坦了下回早点言语。」她扯了扯围裙下摆,转身快步回厨房,水槽里碗碟跟着叮叮当当脆响成一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肩窝里那点热半天没散,屏幕上的管线一根都没往前走。
…………
29号下午到30号,天一直阴着,南阳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
两双浅灰色的薄丝袜并排挂在我负责的高杆上,晾了快两天。袜尖垂下来的水珠早没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捏了一把,还是黏手,凉丝丝的,攥一下能攥出潮气来。
「这鬼入汛天。」我妈踮着脚扯了扯低杆上的衣裳,嘴里念叨,「衣服晾一礼拜都得长毛。」
大群里陈姐的蔬菜包接龙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五斤三十二”“满二十份截单”。她坐沙发上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嘴里咂了一声,嫌贵,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妈,接不接?」
「不接。冰箱里挂面面粉还顶几天,等下茬。」
大鹏的语音条是傍晚前弹过来的,我点开外放,他那大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航哥,晚上图画完没?上线整两把!〉
我按着麦凑到嘴边:「晚点,等我吃完饭的。」
「谁啊?」我妈在厨房里问。
「大鹏,喊我打会儿游戏。」
「打吧打吧,别熬太晚。」
…………
30号晚饭吃的挂面,茄子卤,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我把碗收了,她在客厅里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抗战剧,炮声隆隆。
我刷完碗出来,她端着那个塑料大红菜盆坐在沙发正中间,盆里半盆嫩生生的油豆角,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掰一根,扔进盆,脆生生一声响。
她还是那套燕麦色家居服,腿上换了条浅灰色的超薄丝袜,脚背上淡肉粉的趾甲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暗红花面的旧凉拖一只踩在脚底下,一只早甩在沙发边上,丝袜脚直接踩着地板。
我从餐桌边晃过去,绕到沙发背后。
半句废话没有,两只手从她家居服下摆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掌根实打实贴上她腰窝两边的皮。
她的腰皮温热,软里带着韧。搁在半个月前,我这一上手,她整条腰得绷紧两拍才舍得松开。今儿个,连半寸都没绷。她就着我的手劲晃了晃腰,手里掰豆角的脆响一下没停:
「又按!」她嗓门亮堂堂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妈这把老腰早晚叫你这大手按出一层老茧来!」
「我这不是怕你天天弯腰择菜累着么。」
我掌根陷在她腰肉里,跟着她掰菜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走。她掰一根豆角,胳膊往回收一下,掌心底下的腰肌跟着收一下;她往前一探身,腰肉又松回来。再往深处按,能觉出她呼吸的时候那片软肉一起一伏,匀得很,稳得很,跟我掌心的节奏严丝合缝。
「妈,陈姐那菜包真不接了?」
「不接,三十二呢,抢钱啊。」她掰豆角的劲儿都大了些,「冰箱里有茄子有豆角,挂面面粉都够,吃她的去。」
「省下的钱回头买肉。」
「就你会过。」
电视里炮声停了,插曲响起来,咿咿呀呀唱了一阵,跟着滚出片尾曲。
我顺着沙发扶手往下一滑,盘腿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把她踩在地板上的右腿捞起来,整条搁上我的膝头。
她的脚在我膝头上落稳,重量不重,温温的一团。浅灰色的薄丝裹着她瘦削的脚背,绷得帖帖服服,五个脚趾在袜尖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没涂油,淡粉的甲色隔着这层薄丝透出来。她脚被我捞上来,也没往回缩,脚趾在袜尖里舒展了一下,又松松地趴着。
我低头盯着那只踩了一整天的袜尖,嘴角一咧,话甩得跟唠家常一样顺:
「妈,我闻闻今天的香不香?」
「滚犊子!」
她嗓门猛地一亮,骂得底气十足,右脚跟着作势往前一蹬,照我肩膀就来。
那只裹着灰丝的小脚蹬到我锁骨前两寸,硬生生刹住,顺着力道软绵绵落下来,重新搁回我摊开的手掌里。
我屏住的那口气,这才敢慢慢往外匀。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温温的,丝袜面滑,脚心的热透过丝往我掌纹里钻。裤裆里头一紧,我跪着,岔着腿,瞧不出来。
我低下头,鼻尖几乎擦着这层薄薄的灰丝,深深吸了一口。
先撞上来的是温热的体温,跟着是丝袜那点化纤闷味混着拖鞋胶皮味,再往下,汗的咸味淡淡的,最底下压着的是雪花膏混着她人味的根子味,踩了一天,焐得透透的,顺着鼻腔直往脑门上撞。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演职员表上,左手往茶几上伸,摸她的水杯。搁在我掌心里的右脚没挪,一分都没挪。薄丝底下的几根脚趾头在我掌肉里慢慢蜷紧,把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停了一停,又一点一点松开,摊平。
「不臭。」我吸完抬起头,咧嘴笑,「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儿。」
她端着水杯抿了一大口,眼神还挂在电视上,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多余的东西,就握杯子的手指头微微收了收。
片尾曲放完,广告声猛地炸出来,炸得满屋子都是。她顺势把脚从我膝头抽走,脚丫子往地上的旧凉拖里一踩。
啪嗒。
一声脆响,一次就踩得板板正正。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端起菜盆,「赶紧起来,收菜盆去。」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她腾出手,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子拍着脚跟,啪嗒啪嗒,走得又稳又匀。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端着那半盆豆角站在客厅中间,广告里的人在电视里喊得欢,掌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热,一丝一丝的,半天散不下去。
…………
7月1号大清早,雨下密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连成线,线又织成幕,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对面楼的南窗在雨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阳台玻璃上的水汽顺着往下滑,一道接一道。
我妈起来得比我还早。我出次卧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干净家居服站在南阳台前,伸手摸了摸晾衣架上泛潮的衣角,又推开一条窗缝。潮气顺着缝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这雨下得没完了。」她蹙着眉头,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声。
晾衣杆上那两双丝袜还挂着,挂了三天了,还是潮的。
「收进来吧妈,再晾该馊了。」
「收,」她把窗缝合上,「今儿收,拿屋里搁电风扇吹。」
…………
入夜,整栋楼都泡进了雨声里。
雨点砸在窗上,砸在连廊的铁栏杆上,顺着管道井往下淌,密得不留缝。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灭了,楼下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雨。
客厅的大顶灯早关了,电视机黑着屏,映着窗外一点点冷光。我跟她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两扇卧室的木门按老规矩虚掩着,一扇留半指宽的缝,一扇也留半指宽的缝。五月里定下的规矩,谁也不锁门,一直到今天。
我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枕着胳膊听雨。
墙那头,她的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是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响了半下,停了,跟着就是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混在满世界的雨声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户玻璃上,雨道子纵横交错,一道压着一道,一道咬着一道,悄无声息地往下爬。
我数着那些雨道子,数着数着,眼皮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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