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儿子
----------------------------------------
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号,夜里快十点了。
桌上的菜还剩着小半,排骨汤的碗底凝出一层白油花,茄子盘里汪着酱汁,谁都没动收的念头。茶几那头,盛酱油的小味碟被我挪过来当了烛台,半截红蜡烛立在里头,火苗黄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发黄,圈外头的客厅全黑着。厨房灶台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安安静静蹲在面板边上,布角让水汽洇深了一块。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这会儿下去了一多半。
「妈,慢点喝。」我把筷子搁下,「这酒上头。」
「上啥头。」她掀起眼皮看我,烛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反常,「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车间聚餐,白的啤的掺着来,你这点量,不够看。」
她嘴上这么说,端杯的手却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杯沿。正红的口红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个月牙,烛光一照,油润润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后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碗泡上,明儿妈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盖软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稳了。两杯白酒下去,四十四岁的人了,脚底下那点飘瞒不住。
我两步就跨过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子薄,隔着那层布,底下的皮肉软乎乎的,热乎气顺着我掌心往上爬。她这条胳膊我扶过,六月初扶她练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数的年月里扶过多少回数不清,可没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点软让我手指头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
「妈你快歇着吧。」我说,「一会儿全归我收拾,你坐着去。」
「你会收拾啥,洗洁精都不知道搁哪儿。」她嘴上嫌弃,人却顺着我的劲儿往沙发那边走,没抽手。
半边身子的分量,几乎全倚在我膀子这块。
从餐桌到沙发,统共六七步。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头发蹭着我的T恤袖子,刚染过两天的深棕色,烛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到发梢一晃一晃。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到了沙发跟前,她往下坐,我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进沙发垫里了,我的手还在她胳膊肘上搁着。
多搁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头去够靠垫,没看我,好像压根没留意这只手该撤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热。
「灯太晃眼。」她说。
我回手把大吊灯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来,塌得只剩茶几那一小圈。电视黑着屏,玻璃上跳着一小簇暗红的火苗,跟着茶几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她的脸从亮处退进半暗里,颧骨上那层酒后的红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垫上一歪,两只脚一抬一踢,黑高跟鞋从脚上甩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一只倒扣着,一只歪在沙发腿边上。
跟着,那两只脚就蜷上了沙发边沿。
薄肉色的丝袜,这会儿离了鞋,烛光斜斜地铺上去,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松开,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隔着那层薄丝透出来,足弓弯成一道软弧,脚跟圆润的那块压在沙发皮的缝上,压出浅浅一个坑。
我把眼睛挪回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平时看电视,我俩中间隔着半个人。今晚这条缝窄得我大腿外侧能觉出她那边过来的热。
她坐下之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玻璃底在玻璃茶几面上刮出短促一声。那条一拳宽的缝,就这么又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了。
「面还没下呢。」她忽然想起来,「长寿面。」
「灶上盖着呢,跑不了。」我说,「一会儿饿了现下,十分钟的事。」
「面是你和的?」
「我和的,我揉的,我擀……」我顿了顿,「擀得不好看,你上午都瞅见了。」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笑声尾巴上带着酒意的软。
桌上那瓶白酒还剩个底,瓶口朝着烛光,瓶子里的酒晃一下能看见一小汪。我伸手把瓶子捞过来。
「倒上倒上。」我拔了瓶盖,「过生日呢,一年就这一回。你自个儿晌午说的,这日子得有点儿动静。」
她斜眼瞅我。
「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给你妈灌酒了。」
骂是骂,手里那只玻璃杯却稳稳当当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红印子正对着我。
我提着瓶子往杯里倒。瓶底那点儿酒不多,倒到后来瓶身全竖起来了,最后两滴挂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进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稳得吓人,杯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跟脚底下发飘的那个人对不上。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几上,心里头转了一下,没往下转。喝多的样子有千百种,我妈喝多是哪一种,我一个当儿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咙那儿动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搁回膝盖上捧着,整个人往沙发背里陷。
「中午我看这面啊。」她开口了,「筋道。比妈擀的筋道。」
「那是,出师的徒弟能差吗。」
「还出师。」她笑出声,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滚烫,隔着T恤都烫得我一激灵,「你擀的时候跟面板较那个劲,咬着后槽牙,脑门上全是汗,妈在边上瞅着都替你累。面是你这么擀的吗,面得哄着擀。」
「哄着擀能擀出筋道来?」
「能啊。」她把杯子举起来又抿一口,「你爸当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圆。」她把话接上了,接得挺顺,「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接这茬。白天那通视频电话里说了啥没说啥,屋里两个人都记着,谁也不用提。我把话往面上拽:「那明儿我再擀一回,你验收。」
「擀,擀完了妈给你做打卤。」她说,「茄子肉的卤,你小时候一顿能造三碗。」
蜡烛烧下去一小截了,蜡泪顺着蜡烛腰往下爬,在味碟边上堆了厚厚一坨,烛芯上头结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让它坠得一歪一歪。
她的话从面扯到了简历。
「投出去那几个,有信儿没?」
「没。」我说,「封着呢,人家公司也封着,好办,解了封再说。」
「嗯,不急。」她摆摆手,那只手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封在家里头,就当在家陪陪妈。妈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这一回来,妈饭都做得有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火苗,没看我。
「你那花店,」我说,「房东不是说宽限吗。」
「宽限是宽限,房租是房租。」她转着杯子,玻璃在她指头上转了小半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她不说,我不问。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防备。谁也摘不清。
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跟着是热,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烫的。再跟着是酒气,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
她整个人僵住了。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纹丝不动。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手悬在她手腕外头,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
谁都没撤。
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这么近,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看得清那双眼睛。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睫毛不长,颤了一下。瞳孔底面两点烛火,稳稳地映在里头,火苗晃,那两点就跟着晃。
她的手还贴在我的腮帮子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滚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两只手悬在她手腕外头半寸远的地方。往前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腕子,她手腕细,我一把握住能富余一圈。往后半寸,收回来,这姿势就成了我举着手投降。两个方向都像焊死了,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气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不敢吸,也不敢吐。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热的,带着酱香型白酒的浓气,每一下都把我的唇燎一下。两口呼吸在这个距离里撞着,吸进去的是她呼出来的,我肺里烧得发慌。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它成了满屋子最大的动静。蜡油又从蜡烛腰上淌了一道,淌到味碟边那坨旧蜡上,几乎没声,可我听见了。楼外头不知哪栋楼,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电视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隔着几十堵墙,还是钻进来了。
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
她的唇还贴在我的唇上。我的嘴皮子能觉出她唇纹的走向,一道一道,干的,软的,口红在两张嘴中间糊开了一小片。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跟着又稳住了,稳住的那口气比平时长。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指尖让屋里的凉气浸得发木。
烛火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一眨不眨,瞳孔里的两点火光跳了一下。她的拇指在我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半分。
半分都算不上,兴许只是她指尖松了一下劲。
可那一下顺着我的颧骨一直麻到后槽牙。我的后脑勺贴着的那层头皮全绷起来了,裤裆里早就硬得发疼,T恤底下的汗顺着腰窝往下爬,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连吞咽都不敢,喉咙里那点唾沫越积越多。
唇还贴着。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我的两只手还悬在她手腕外头那半寸的空气里,指尖让凉气浸得发木。蜡烛烧到根上了,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立直,把她投在沙发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冰箱嗡嗡地响,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每一回都把我的嘴皮子燎一遍。我肺里憋得发疼,换气的口子全让两张嘴封死了,只能从鼻子缝里一丝一丝地偷。
她没撤。
她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瞳孔里那两点烛火还在跳。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头,先动了。
是颤。指尖先颤了一下,跟着是整只手,悬了太久,筋肉里的那点控制力让血冲垮了。我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外侧的皮,细的,烫的,青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那一下触碰把什么东西点着了。
我脑子里那根从唇碰上起就绷到极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右手落了下去。
越过她的手腕,越过她的耳侧,一把扣上她的后脑勺。五指张开,狠狠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前天我亲手给她染的深棕色,染发膏泡过的发丝这会儿还是涩的,一根一根硬硬地刮过我的指缝,挂在我的指关节上。头发底下,她的头皮滚烫,热气顺着发根一窝蜂涌进我的掌心,那颗脑袋整个陷进我的手里,沉甸甸的,后脑的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掌纹。
我扣着我妈的后脑。
这个念头跟手上这个动作撞在一起,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响的更厉害了。左手跟着也落了,扣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上她颈侧那块皮,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跳得又急又重,跟揣了面鼓。
她的两只手猛地从我腮帮子上滑下去了。
第一个瞬间,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隔着T恤往外推。那双手刚才还凉的热的参半,这会儿两只全烫了,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一层棉布料烙进我胸口,推得实打实,指头都绷直了。
我没退。我胳膊上的劲儿是她给的,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饭长的,这会儿全用在她身上了。
第二个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就睁着的眼睛,眼眶整个撑开,眼白在烛光里亮了一圈,黑眼仁直直撞进我眼睛里。我也睁着眼。我瞪着她,从一指的距离瞪进去,瞪进她眸子底上那两点火光里。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晃得碎碎的,我的影子也印在那两点火光中间,变形的,放大的,一个男的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
第三个瞬间,她胸口那两把劲儿,散了。
抵在我胸前的手掌,先是指头软下来,绷直的指节一截一截松开,跟着掌根的压力也泄了,那双手顺着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从推变成搭,软软地搭在我胸口上,隔着T恤,十根指头的分量全搁在那儿了。
第四个瞬间,她的眼皮合上了。
那层眼皮颤颤地往下落,睫毛先碰到下眼睑,颤了两下,整个盖住那双黑亮的眼睛。烛光里,她那两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还在抖。
我看着她闭眼。
我看得眼睛发直。
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闭上,这件事的意思,我二十三年没处学过,可这会儿我浑身的血都替我读懂了。我妈,在我手底下,把眼睛闭上了。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松开了,法令纹也松了,整张脸卸了什么东西,烛光铺满她闭着的脸,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朵根。
第五个瞬间,她的牙松了。
两唇相贴的地方,我觉出她紧咬的牙关泄了劲,齿列张开一道缝,她嘴里的热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涌进我嘴里,烫的,白酒的酱香混着她自己的味道。
跟着,一个音从她鼻腔深处挤出来。
嗯……
极短,极轻,刚从喉咙口滑出半个音,就让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那个音的尾巴断在她鼻腔里,闷闷的,颤颤的。
那半声嗯直接捅进我脑子里最底下那个角落,把什么捣烂了。
我的吻变了。
先前那点儿僵住的、碰着的、试探的东西全没了,我整个人朝她压过去,嘴唇在她唇上碾,没轻没重,没章没法。我的门牙磕上她的门牙,磕出两声极轻的骨头碰骨头的响,她的鼻尖让我的鼻子重重抵着,挤得变了形,我们俩的呼吸全乱成一团,她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我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在两张嘴之间那点儿可怜的空隙里撞来撞去。
正红的口红全碾开了。她唇上那层沉的红,蹭到我嘴上,又让我碾回她唇角,两张嘴中间糊成一片油汪汪的软。她的唇瓣叫我碾得变了形,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那点天生上翘的弧度,全在我的蛮劲底下摊平了,软得没有骨头。
她由着我。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没再推,指头轻轻蜷起来,隔着T恤揪住了一点布料。她的嘴张着,牙关开着,任我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乱撞乱碾。她的舌根死死压在她嘴底下,一寸没动,没迎上来,也没拦我,就压在那儿,把整条通路敞开了给我。
这是我的第一个吻。二十三年,我跟女同学手都没正经牵过,我全部的吻的经验就是此刻我嘴底下这片软,这片软是我妈的嘴。
我儿子。三个字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转。她刚才还捧着我的脸这么叫我。现在她闭着眼躺在我胳膊弯里,牙关开着,任我亲。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根蜡烛底下,我脑子里烧得只剩一片白。
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发丝在我指缝里涩涩地刮。她的头让我扣着,随着我的碾压微微地仰,脖子从我左掌心里拉出一条烫的弧线。
左手该动了。
它离开她的后颈,落上她的肩膀。藏青色的连衣裙料子从肩头上滑过去,滑的,凉的,缎面底下是她肩胛的骨头形状。我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走,裙料在她背上绷得平平的,我的掌心碾过去,布料和皮肉一起在我手底下发出极轻的窸窣。
到腰了。
裙子在她腰上收进去,我的手掌跟着那道弧线卡进她的腰窝。四十四岁的腰,站着的时候看得出身段,这会儿在我掌心里是一把软的,侧腰上那层软肉隔着裙料陷进我的指缝。我的大拇指在她腰侧停住了,停了一拍,掌心里的绸面让她身上的热气焐得温温的。
再往下。
腰到臀之间有一道坎,裙料在那儿从收转放,我的手掌碾过那道坎,整个张开,覆了上去。
一整只手,严严实实,按在我妈的屁股上。
真大。
藏青色的裙料让这团肉绷得紧紧的,我掌根压下去,布料先陷出一个深窝,窝底是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肉色丝袜,丝面让皮肉和外裙挤得平平的,把所有的阻力都化成了一层滑。再往下,才是肉。厚实的一大团,熟的,软的,从我手底下一股脑地回托上来,硬生生顶住我的手掌,那股子弹性顶得我掌根发麻。
我这只手不算小。一米八六的个子,八十八公斤,球场上单手抓球抓了多少年,指头一叉能把篮球钉在手心里。这会儿这只手摊开了,五指全张,按在这团肉上,连一半都没兜住。剩下的那些从我指缝边上、从我掌根底下满出来,软乎乎地溢着,把裙子的布料撑出几道斜的纹路。
掌根沉下去,揉了一下。
那团肉在我手底下整个陷进去,又整个弹回来,弹得我手掌心发痒。两瓣之间的那道沟隔着两层布抵在我中指根上,陷进去的,深的。裙料跟着我的手皱起来,堆出一把褶,薄丝袜在布料底下让那团肉带着滑了一寸,又绷回去。
第二下。
掌根压着,五指张开死死按着,没敢收拢,没敢抓。那团肉在我手底下颤,从我掌心一直颤到她的大腿根,颤得裙子都跟着抖。她的重量往沙发里陷,我手上的分量却越来越沉,沉得我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
她的膝盖原本蜷在沙发上,这会儿抵住了我的大腿外侧,薄薄的丝袜料子蹭着我的裤腿,她的脚背绷直了,脚趾在袜尖里蜷成一团。
我扣在她后脑的那只手,掌心烫得烧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了,YY没有,念头没有,就剩掌心里这一大团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是我妈的屁股,它在我手底下,我两只手都罩不住的东西,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我手上第二下刚压到底——
她整个人炸了。
她整个人跟触了电一样,猛的一激灵,从尾椎骨到后脑勺整条身子绷成了一块铁板。
搭在我胸口上的那双手爆出一股吓人的劲儿,十几年的瑜伽没白练,那两把力气又巧又狠,掌根顶着我的胸骨,一下子把我整个人搡开。我的嘴从她的唇上撕开,两片糊着口红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扯出极轻的一声啵。我扣在她屁股上的手让她的挣扎甩脱,那团肉从我掌心里挣出去,藏青色的裙料慢了半拍才从我手压出的深窝里弹起来,皱皱的一把褶留在布面上,里头的薄丝袜跟着那团肉缩回原位,两瓣圆球把裙子重新顶得满满当当。
我被推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沙发靠背,T恤前襟让她揪过的地方皱着两个小坑。
她撑着沙发扶手直起上身,右手的手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把整张嘴捂了个严实。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隔着连衣裙都能看见那两团跟着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气声。头发乱了,深棕色的一绺从耳后掉到脸前,随着她的喘气一飘一飘。
她的眼睛睁着,瞪着茶几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不看我。
楼板上,头顶不知哪个位置,闷闷地传下来一声咳嗽。 男人的,压着嗓子,一声,跟着就没了。1602。这栋楼薄得跟纸一样的楼板,把这声咳嗽从十五层半的高度上丢进我们屋里,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点死寂上,又滚远了。
我贴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喘气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手背还捂着嘴,捂得指头都绷着劲,指缝底下漏出来的气一股一股。她嘴角那儿,正红的口红糊开了一大片,往腮帮子的方向抹出去长长一道,烛光里红得发亮,红得狼狈。她自己看不见。她捂着的恰恰是那片红。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裤裆里硬得发胀,胀得生疼,T恤后背上全是汗,黏在沙发皮上。我看着她捂着嘴喘,看着她胸口那两团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着她鬓角乱掉的那绺头发。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点点压下去,压成鼻子里的长气。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红,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着她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两只丝袜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袜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稳。她伸手去扯裙子,两只手在后腰和屁股那儿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压出来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啪啪的轻响。扯完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着头,往主卧那边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没有鞋跟的笃笃声,只有丝袜脚底擦着地板的沙沙声。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瑜伽人的背,可那个背影这会儿看着绷得吓人。
她的手握上主卧门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炸开了。
「长寿面还没下呢。」
声音出去,哑的,快的,劈了叉的,五个字还是六个字我自己都没数清,反正冲出去了。
她的脚钉在餐桌边上。
侧对着我,一只手伸出去撑在桌沿上,撑住那半桌残羹冷炙,排骨汤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盘里的酱汁,烧到根的蜡烛。火苗在她手边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放得老大。
谁都没出声。
蜡烛又淌了一道泪,顺着蜡烛腰爬进味碟里。冰箱还在嗡嗡。楼上再没有第二声。她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攥住桌子的边,攥得骨节的地方都绷起来,跟着又一根一根松开。
「……下吧。」
她开口了。声音朝着平日的调子上够,够得勉强,尾巴上那点儿颤藏不住,虚的,软的,跟让水泡过一样。
「妈等着吃。」
三个字「妈等着吃」,她管自己叫妈,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又跟平时哪儿都不一样。那个「妈」字一出口,顺着我的耳朵眼钻进去,在刚才那片烧白了的脑子上烫出一个印。她刚让我亲过,嘴上的口红还花着,她管自己叫妈,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说完这句,人没动,还撑着桌子,背对着我。没提刚才。一个字都没提。刚才那几分钟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悬着,她不说,我不说,它就在那儿,比桌上的蜡烛还烫。
「哎。」我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劈的。
我从沙发上拔起来,腿有点软,绕过茶几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俩隔着一张餐桌,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我的眼睛看着厨房的门框,谁也没看谁。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边沿站住,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瓷砖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四五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竖起耳朵听客厅。没有动静。没有拉椅子的声,没有走动的声,没有开冰箱的声,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张桌子边上站着,或者坐着,我不知道,她不发出一点声音。
厨房窗玻璃黑着,外头连廊的声控灯没亮,玻璃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脸。
我的嘴。
嘴唇周围一圈,正红的口红印子,糊的,乱的,从唇上一直蹭到唇周一圈的皮肤上,下巴上也沾了一道。烛光里亲的那几分钟,她的口红全交代在我脸上了。玻璃里那个男人,浓眉,黑脸,嘴上一圈红,眼睛瞪着,像个让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发狠地抹。
一下,两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红,我接着抹,抹到嘴皮子发烫,抹到玻璃里那圈红变成一片淡淡的粉。我把手背在裤子上蹭,蹭掉那片红,又对着玻璃照了照,看不出什么了,只剩嘴皮比平时红,肿的。
她刚才捂着嘴。她的口红在我嘴上。我的唾液沾在她嘴上。我们俩刚才一人揣着一脸对方的证据,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谁也帮不了谁。
我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添水,水从水管里冲出来哗哗地响,我盯着那锅水,听着外头。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声。她坐下了。
水开的时候,我把灶台边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掀开。面团让湿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湿的那块印子还在。我揪开它,手指头掐进面里,软乎乎的,抻开,一条一条往滚水里下。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宽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监工,说我出师了。
面条在滚水里翻,我拿着筷子搅,筷子头磕在锅沿上,磕出当的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着。
面好了,捞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着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的她,已经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等着开饭的小学生一样。头发拢过了,那绺乱的别回了耳后。裙子抻平了,膝盖并着,两只丝袜脚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口红还是花的。
正红的印子从嘴角往腮帮子那儿晕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层,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她捂住了,抹干净了,她坐得这么端正,这么齐整,浑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红,留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分钟钉在她脸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搁在她面前。
「面来了。」
「哎。」她应。
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她接筷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指头,两个人都跟让针扎了一下似的缩了半分,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攥住了,低头,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
「筋道。」她先开的口,嘴里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锅还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说,「面就得醒到时候。」
「咸淡也正好。」
「卤子是你调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吹,「出师了。明儿妈给你做打卤,茄子肉的。」她又说了一遍。
「行。」
三轮话,全在这碗面上。面的筋道,卤的咸淡,出师不出师,明儿谁做卤。每一个字都往面条上钉,钉得死死的。桌子中间那截蜡烛烧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蜡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汤。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搁下。碗沿上,她嘴唇磕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一道红,淡淡的,残缺的一道,顺着碗沿的弧度弯着,歪歪扭扭。
我看见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什么都没说。
面吃完了。两双筷子先后搁在碗沿上,磕出两声轻响。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桌子对面,她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红就晃一下。
我喉咙那儿动了动。
「妈……」
一个字,刚挤出来,后头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三个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把悬在屋里那几分钟拽到桌面上来,也许是别的,我不知道,我一个字都没准备。
「都喝多了。」
她开口,接得干脆,利落,一刀砍断我那一个字的后半截。
「睡觉。」
四个字两句话,把我那声「妈」埋得严严实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说完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她转身往主卧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卧的门开了,人进去,门带上。
咔哒。
一声。门舌滑进锁槽,就这一声。往日里她进房,插销拧动的第二声闷响总跟着来,十几年了,每夜两声。五月里她立了那规矩,这段日子两扇门都只带不锁,今晚也没有例外,咔哒一声,完了。
屋里剩我一个。
蜡烛在她说「睡觉」的时候终于烧到了头,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噗,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芯子上冒出来,在黑暗里打着卷往上走,一股焦糊的蜡味混着酒气、面汤气、还有这屋里一整晚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我鼻子里。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
主卧那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跟着是拉被子的窸窣。跟着就没声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碗上,端到厨房。水槽里放水,水声哗哗地响,我把两只碗洗了,洗得很慢,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堆起来又冲掉。她那只碗的碗沿上,那道残缺的口红印让热水一冲,化开了,打着旋流进下水口,没了。
我嘴上那层肿还在。我用手背碰了碰,烫的。
洗完碗,关灯,屋里全黑了,只有主卧门底下那道缝,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的光。
我在客厅中间站着,看那道光。
看了不知道多久,兴许一袋烟的工夫,兴许更长。那条光一直亮着,细细的,稳稳的,从门缝底下铺到地板上,铺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跟着,啪的一声,灭了。
屋里的黑,一下子满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