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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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生日准备

第37章 生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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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灰着,泛潮,糊在眼皮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我胳膊伸出薄被,在凉洼洼的床头柜上摸了两把才摸到手机,指纹一按,屏幕在眼皮底下炸开一片冷光。
  六点整。六月十五,星期四。
  我盯着屏幕正中那行小黑字看,胸口随着呼吸往下沉了沉,又自己提回来。把手机倒扣回枕头边上,隔壁轻体墙那头已经有动静了,老式铝水壶在灶头上拖出来的刮擦声,水流砸进铁盆,跟着是塑料拖鞋底子拍在客厅地砖上的啪嗒声,走得极轻,一声一声隔着墙板压过来。
  我直挺挺躺了十个呼吸,掀被子坐起来。脑子里把今天的谱又过了一遍:上午十点前后爸必定来视频,下午两点我占灶台,傍晚七点之前,这顿饭得端上桌。冰箱里锁着昨天她亲手码进去的排骨和茄子,她码的时候还念叨了两句败家,浑然不知那是给她备下的席面。
  床底下那瓶白酒贴着脚踝蹭了一下,凉的。我把它往里又推了半寸。
  …………
  洗脸出来,厨房里已经白汽蒸腾。小米粥在厚底不锈钢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热甜的谷物气味漫到过道里,混着枣香。
  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木勺顺时针搅锅,搅一下,勺子磕一下锅沿。新染的那头头发没盘,拿个黑色大号塑料鲨鱼夹在脑后胡乱挽了一把,几缕碎发从夹子缝里漏出来,大半截脖颈露在外头,白瓷似的一段皮肉,叫锅里冒上来的热汽熏出薄汗。发际线最凹进去的那块软肉上,留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深棕色印子,冲染发膏时蹭上去的药水底子,还没褪干净。
  那点深褐卡在极白的后颈肉里,扎眼得很。我脚下一顿,视线在那块软肉上烙住了。她背对着我,搅锅的手没停,我没挪眼,看到第三下勺子磕锅沿,才迈步进去拿碗。
  「醒啦?快盛出来晾着,锅底要糊。」她听见动静没回头,身子往水池边让了半寸。
  「闻着没糊,香着呢。」我拿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妈,你里头搁大枣了?」
  「就你鼻子尖。」她把水槽龙头拧开,哗哗冲着木勺,水花溅在围裙上,「昨儿收拾吊柜翻出来的半包金丝枣,再不吃该生虫了。」
  她甩了甩勺子上的水,顺手划拉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大号字体在亮屏上滚过去一行一行。
  「陈姐在大群里发接龙呢,晌午有卤水豆腐,三块五一块,咱要不要?」
  「要呗,煎豆腐炖粉条都行。」
  「那就订两块。」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还有昨天下单的那板鸡蛋,通知说下午两点半前后到东门,你到时候警醒着点手机,别让人家志愿者催。」
  「包我身上。」
  粥盛出来晾在灶台上,碗沿烫手。她摘了围裙挂回钩上,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挂历就挂在冰箱侧面,红塑料壳子,纸页还停在四月八号那天,页脚早叫油烟熏得卷了边。解封没信儿,日子早过成了团购群里的接龙序号,一天一个号,号到了,东西到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她不知道今儿是十五号。她端着碗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后颈那片药水印子又晃了我一眼。我低头喝粥,烫,枣煮得开了花。
  …………
  上午十点一刻,茶几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微信视频那阵刺耳的铃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她正坐在沙发一头叠刚收进来的背心,听见动静把衣裳往腿上一撂,欠身捞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身子挺直了些,手背在鬓角碎发上抿了抿,这才滑开接通。
  屏幕竖在茶几那盒抽纸前头。我爸的身影晃晃悠悠切进来,人半躺在项目部宿舍那张窄铁床上,背后是刷着绿漆的下半截水泥墙,墙角斜倚着个掉了漆皮的简易木衣柜。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糟的灰工装,下巴上胡茬泛白,眼泡浮肿。
  「瑞华,家里都好吧?菜还够不够?」
  「挺好的,啥都不缺,今儿早上还喝的小米粥呢。」她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大嗓门的笑,下巴抬着,手掌特意在耳侧那蓬新头发上拂过,把发丝往耳后顺,「瞅见没?我头发染了,前儿托邻居好不容易买着的膏子,航航帮我染的,一点白茬都看不着了吧?」
  她把侧脸往镜头前送了送,发根在屏幕里黑亮整齐。
  「染了?」我爸那张浮肿的脸在屏幕里顿了半拍,眼皮掀了掀,目光在镜头前虚虚扫过,「嗯,挺好,看着是精神不少。」
  声音平静得像工地上过磅的单子,扫过去就算结账。跟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钢丝床嘎吱一声响。
  「我们项目部刚开会说了,二十号前后分批复工,领导正办通行证呢,也不知道这回准不准。」
  「二十号?那敢情好,你们那边总算松动了。」她往前凑了凑,「复工了你也别急着往回赶,工地上吃住都凑合,你那个腰——」
  「没事,歇着呢。」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汪湿意,「航航呢?在屋里猫着呢?」
  我在次卧门口站着,全程听完了。她扭头冲我招手:「航航,快过来,你爸问你呢。」
  我走过去,在沙发沿上虚挨着坐下,脸往镜头边缘凑了半格。
  「爸。」
  「哎,大小伙子看着挺结实,没耽误锻炼吧?」
  「天天练,我妈盯着呢。」
  「缺钱了跟你妈说,我这边发了奖金就打回去。」
  「吃的挺好,不缺钱。」我喉咙里像堵着团干棉花,声音压在胸腔里,说完这两句就住了嘴。
  她坐在旁边接话,说她挺好的,说家里鸡蛋刚到一板,说楼下赵大妈的接龙还是她帮着下的。我爸在那头嗯嗯地应,应到第三声,远处有人敲铁皮门喊老周开会。
  「行了,那就这样,注意防护。」
  「行,你在那边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屏幕光影骤灭。
  统共不到八分钟。他掐着复工的二十号,一个字没提十五号。我坐在沙发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拿起来的抱枕,抱枕面上那只绣的牡丹叫我拇指搓得起了毛。
  …………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屋里的动静像叫抽水机抽空了。
  她保持着盘腿坐沙发的姿势没变,右手还保持着抓握手机的虎口形状,屏幕已经暗成一块黑玻璃,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管。她眼神散在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旧合影上,嘴角刚才撑起来的笑纹慢慢耷拉下去,整张脸松了,泛出四十四岁掩不住的倦。
  我站起身,没出声,退回厨房。
  炉灶上水壶坐着,我拧开火,蓝色火苗贴着黑铁壶底呼呼地舔。水渐渐热起来,先是一阵极细的丝丝声,跟着转成沉闷的轰鸣,最后呜的一声凄厉尖啸,水汽顶开鸣笛壶嘴喷出来。
  这声哨子尖得扎耳朵。按平时,她早该在客厅喊「航航关火」了。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关了火,热汽从壶嘴里颓然散开。从厨房门框斜着看过去,她还坐在那儿,背驼着,一动不动。楼上1602传来小孩穿塑料拖鞋疯跑的咚咚声,从主卧那头一路贯通到阳台,砸在天花板上,沉闷,密实。
  她身子颤了一下。两只手撑上沙发扶手的硬木沿,胳膊上的软肉明显绷住使了一把劲,身子晃了晃,没能一把站起来,又换了一口气,才慢腾腾直起腰。
  拖鞋在地上拖出迟缓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摸了一把,嗓音重新拔高,却带着没清干净的黏滞。
  「晌午吃啥。」
  我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她正要往脖子上套的围裙挂带,往下一拽,直接把布料收进自己手里。
  「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晌午吃昨天的剩米饭对付两口,晚饭全归我掌勺,你只管当考官验收。」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晃了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抬手在我小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你小子就作妖吧,我看你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花样大了去了,你就等着吧。」我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带子在后腰勒了个死结。
  她笑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拖鞋声比刚才利落了一点。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视响起来,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一格。
  …………
  晌午的剩米饭对付完,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我在次卧把面团和上,盖了湿布醒着,又把床底下的白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两点半,手机在裤兜里震,鸡蛋到了。我戴了口罩下楼,东门货架按楼栋分区,十二栋那一格搁着我们那板鸡蛋,三十枚,五十五块,一个没破。志愿者隔着口罩跟我点点头,我拎着鸡蛋上楼,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
  「回来啦?破没破?」
  「一个没破,挨个照过了。」我把鸡蛋码进冰箱门那层格子,一枚一枚摆齐,「陈姐的豆腐也接了,明儿到。」
  「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叫鲨鱼夹压出印,「你下午折腾你的,别叫我。」
  「求之不得。」
  下午一点半过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
  我把昨天她亲手收进保鲜层的那两斤小排拽出来。骨肉化透了,血水浸透塑料袋,倒进不锈钢盆里泛着新鲜的红。我下刀极重,菜刀剁在厚梨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闷响顺着楼板往下沉。
  没出十分钟,她凑到厨房推拉门边,脖子伸得老长往案板上瞅。
  「排骨切小点,太大了不容易烂……哎,焯水搁生姜料酒没?」
  「妈,回客厅看你的电视去,别搁这儿指手画脚。」我拿手肘把她往外顶了半步,身子宽宽大大地横在案板前,「今儿是考厨艺,考生操作,考官避嫌。」
  「嘿,长能耐了,我还懒得伺候呢。」她嘴里啐着,人却晃到阳台去了,隔着玻璃给那几桶早就败了的花剪枯枝。
  排骨焯水下锅,血沫子撇干净。另起一口锅,冰糖下去,小火熬,熬到枣红色冒细泡,排骨倒进去翻,每块都裹上焦红油亮的糖色,料酒贴着锅边一浇,刺啦一声窜起半米高的浓白蒸汽,八角桂皮的香气炸开,顺着过道往客厅钻。她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电视声盖着,没听清,我也没问。
  面醒好了,光溜瓷实。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一圈一圈规整的厚面皮,撒干粉,叠起来,下刀。我刀工算不上细,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如韭叶,有的细如柳丝,可我有耐心,一根一根抖散,抓一把干白面扑上去防粘,拿干净的湿纱布严丝合缝捂住,推进灶台最里面的阴凉死角。
  长寿面。谁过生日谁吃面,这个理儿我小时候她就给我讲,每年三月十二她都擀。今儿轮到我了。
  路过阳台,我顺手把晾衣绳角落里倒挂了近两个月的那两支干玫瑰摘下来。花瓣缩成了暗紫红色,脆生生的。我找了个喝完洗净的透明粗玻璃罐,接半罐清水,把干花插进去,端端正正立在客厅餐桌正中心。
  从次卧抽屉深处摸出那半截白蜡烛,蜡泪早凝成干硬的疙瘩,我把它摁进一只白瓷小碟子里,立在花瓶旁边。
  五点整,红烧排骨在砂锅里收汁,酱汁黏稠地吐着大泡;油焖茄子软烂透亮,收汁收得每块都裹着酱光;拍黄瓜泛着浓重的蒜香,蒜末是现砸的;西红柿滑蛋最后下锅,嫩黄猩红,出锅前沿锅边点了半勺醋。
  四盘菜,把餐桌四角压死。我把白酒拎出来,啪嗒拧开铝盖,浓烈的粮香瞬间撞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两只洗得发白的骨瓷小盅摆在碟子两边。
  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舔上棉芯。烛光一跳,把干枯的玫瑰、油亮的菜肴和两只小盅照得影影绰绰。客厅大灯我没开。
  她在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刚撩开门帘,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墙,生生刹在两米开外。
  「今儿整这么齐整干啥?」
  「验收出师,不得有个正经排面?」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汗。
  她眼神在桌面上来回剐,蜡烛,干花,酒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碗沿上。
  「主食呢?光吃菜啊?」
  「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转身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大门,寒气伴着微弱的黄光呼呼往外涌。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冰箱门前,左手搭在塑料门框边缘,不动。冷气把她身上单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贴在后背上,后肩耸起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肩胛那两小块骨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门轻轻推了回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眶泛着一圈湿漉漉的红,硬咬着后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摆你的筷子去!」
  「早摆好了。」我低声说。
  她立在餐桌与过道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嗓门哑而坚决。
  「等我会儿,妈换件衣裳,别糟践了你这一桌。」
  说完她脚下的拖鞋疾步踩响,几乎是逃一样撞进主卧,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掩上。
  …………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在烛火里慢慢散香气的饭菜。
  二十多分钟,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长。
  隔着主卧那扇不隔音的木门。老式双开门衣柜的大合页尖锐地叫了一声,接着是衣架在横杆上快速滑动的塑料碰撞声,哗啦,哗啦,一件,两件,三件,滑过去的比挂回去的多。衣柜门关上了。隔了一阵,床板嘎吱一声沉闷地响,跟着又是两声轻的。再往后,吹风机那尖锐狂暴的轰鸣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着空气,停了,又响,又停,又响,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那截白蜡烛无声地垂泪,黏稠的白蜡在碟子里摊开厚厚一层,火苗烧下去了一截。我走到厨房,把捂着面条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软硬正好,又原样盖回去,顺手把小火煨着的排骨锅关了。灶台上四盘菜腾着最后的热气。
  我站回餐桌边上,等着。手心里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两回。
  突然,主卧门把手转动的金属咔哒声。
  门推开了。
  高跟鞋落地的那声脆响,嗒。
  整整封控六十九天,这屋子里绝迹的声音。
  我转过头,呼吸当场被掐死在嗓子眼里。
  那是我的母亲,刘瑞华。
  她从昏暗的走廊里跨步出来,一条收腰及膝的藏青色无袖连衣裙裹在身上,重磅丝光的面料顺着她的身段往下泻。腰带把腰掐出来,掐得狠,上下两头的分量全叫这一掐顶了起来。胸脯在紧绷的深色裙面下撑出两团,随着她迈步的节奏颤,一步,一颤。裙子下半截叫臀瓣撑得圆挺,每一步,布料内侧都撞出一下厚重的晃。
  嗒。嗒。
  我的视线砸下去,砸进裙摆底下。
  那双封控期里看了两个月、裹着薄棉长裤的腿,这会儿毫无遮拦地亮在烛光里。薄,薄得只剩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裹在上头,小腿肚子绷出柔和的弧,往下收,收到踝骨那儿收成清秀的一点。漆黑的细跟浅口高跟鞋把脚背高高弓起来,脚背上的皮绷紧了,底下隐隐伏着两道淡青的筋,鞋跟每敲一下地砖,踝骨外侧就有一颗小小的骨点跟着动一下。
  这条裙子我认得。当年她去省城喝老战友的喜酒穿过一回,就那一回。
  视线往上爬,砸在她脸上。
  原生眉叫眉笔描成了两道细长的弯,眼角那点细碎的纹叫薄粉熨平了。深棕色的卷发散着,吹风机吹出来的蓬松大卷,垂在肩两侧,肩是白的,露着。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金耳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
  那双偏薄的、平日里只会骂人嚼菜的唇,叫正红色的口红严严实实盖住,烛光一晃,那两瓣红泛着油润的光。
  操。
  这是我妈。
  二十三年,看着她系围裙、看着她换鞋、看着她叉腰骂街的妈。
  想搂一把那截腰。
  念头炸完,我浑身血液往小腹涌,裤裆里瞬间胀得发紧。我咬紧牙关,手掌在围裙底下攥成疙瘩,把视线从那双踩着黑高跟的细踝上硬生生撕下来,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筷子往瓷碗边上推了半寸,摆齐。
  她在餐桌旁两步外站定,一手扶住椅背,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绷着,红唇微启。
  「咋样。」
  我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空白了两口气,只吐出干涩的两个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红终于荡开,眼波在烛火里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废话。」
  高跟鞋一转,裙摆在小腿肚上荡开半寸,她端端正正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裹在薄丝里的腿斜斜交叠,脚尖微翘,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堆出细褶,又被绷紧的腿面扯平。她坐下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后颈从碎发底下露出来,那片药水印子叫粉盖住了,白得齐整。
  烛光跳。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
  白酒注入两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细密地堆,粮食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我端起一只盅递过去。「妈,少来点,润润嗓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酒盅。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蹙起来,跟着微启红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刚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张妆面皱成一团,右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胸前那两团跟着颤。
  「咳……这啥破酒!辣得烧心!」
  「好粮食酒都这劲道,第一口冲,后头回甜呢。」我赶紧把盛排骨的砂锅往她跟前推,「快尝尝排骨压压,特意多焖了十分钟。」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脱骨,她轻轻一吮,骨肉分离,腮帮子鼓起来细细嚼。咽下去之后,脸上的紧绷松了,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
  「馆子里也就这样了,还算没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谁是师父。」我顺势贫了一句,拿小汤匙舀了一勺滑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大寿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双描得细长的弯眉狠狠剜我,正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筷子在盘子里翻得欢实,专挑带蒜末的拍黄瓜和吸饱肉汁的软茄子。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亮起来,一连串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她划开外放,孙丽大喇喇的破锣嗓门在客厅里炸开:「华子!你猜老吴刚才干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阳台花盆里藏私房钱,把我的蟹爪兰给刨死了!我今晚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换平时,她早按住语音键跟孙丽笑骂上两刻钟了。可这会儿,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我,红唇凑近收音孔,只极轻极缓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说,航航整了一桌子。」
  发完,手机倒扣在桌角,看都没再看一眼。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肩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动一动。楼上1602的电视声隐隐传下来,隔壁赵大爷家的新闻联播早结束了。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她偶尔吸溜一口酒的动静。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以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没想到她手腕一翻,涂着正红口红的脸在烛火里泛出酡红,一把将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抢了过去。
  白酒瓶口微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险险没溢出来。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声,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质餐桌上,震得烛碟里的蜡泪漾起一圈。
  …………
  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了第二只盛满白酒的瓷盅。
  红唇印在白瓷杯口,离烛火半尺远,那双原本泼辣明艳的眼睛在酒气熏蒸下泛出水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第一筷子长寿面还没动。面条还稳稳缩在厨房的湿纱布底下,等着下锅。
  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蜡烛烧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盅,看着我。我的手搁在桌沿上,离她倒酒的那只手,隔着一瓶白酒的距离。
  楼上咚的一声,1602的孩子跑过去了。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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