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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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洗衣服

第32章 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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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号,傍晚。
  卫生间的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缝钻进我耳机缝里,把大鹏在语音里骂队友的动静挤下去一半。我盘腿坐在次卧床上,背顶着墙,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丛里等开团。妈吃过晚饭就进了卫生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衣篓,进门前顺嘴撂了一句,趁天没黑透把这几件搓了。我嗯了一声,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鹏在那头嗷嗷叫。
  洗液那股淡香顺着门缝飘过来了,便宜牌子,超市开架货,底下伴随着一点妈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道,沉。我抽了下鼻子,没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轮技能。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慢悠悠的,从磨砂玻璃外头晃过去,又过去了。门磁那个白盒在入户门框右上角待着,绿灯不亮不闪,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样老实。
  水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我听得出来她洗到哪一步了。妈手洗贴身物件有个老规程,几十年没变过,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丝袜摁进去泡着,泡透了再捞小件搓,搓完小件回头收拾丝袜,轻搓,不拧,最后按压控水。我在自己屋里听了这么多年,水声走到哪一段,我心里有数。这会儿水声一阵一阵的,间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数。
  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干嘛呢,走位啊。我说来了来了,手上挪了两步,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半秒,又落回去。
  她手机响了。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我听见她在里头擦手的动静,布料蹭布料,紧跟着她接起来,嗓门先热半度,那个热乎劲儿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
  「哎姐,是我,瑞华。」
  电话那头嗡嗡一阵,词听不清,就听得出是个女的,语速不慢。妈嗯嗯地应着,尾音往上挑,笑:「续啊,咋不续,买卖还得做。」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丛里站着没动,对面打野过来,两刀把我砍翻了。大鹏在那头炸了,航哥你睡着了?
  「等会儿,我妈那边有点动静。」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音量键按小了一格。
  电话那头又嗡嗡了一阵。这回妈没笑。卫生间里静了片刻,静得我能听见水管里别人家放水的那点呜咽。紧跟着我听见她压着声嘀咕,不是对着话筒的路数,是冲着半边空气去的,字零碎,断断续续往外漏:俩多月没开门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宽限几天……
  嘀咕完她嗓门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听我说,咱也不是头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这么说定了。」顿了顿,她顺嘴又唠了一句,冷库里还剩两扎玫瑰呢,这季节,可惜了,白瞎了。
  我坐在床上没动。那几句嘀咕比电话里所有的热乎话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房租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四月八号封控那天她就说过一嘴,店停着,租照扣,说完就去做饭了,后来再没提过。夜里她一个人在餐桌边按手机算账,我撞见过一回,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说算算店里的事,没我的事。这事就没我的事到现在。
  电话里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房东那边大概还在说什么,妈一直嗯嗯地应,应得爽快,可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撂不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掌拢着话筒那半截,眼睛先朝里头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墙角的衣篓,紧跟着冲我屋这边扬嗓,那个嗓门一亮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的量级:
  「航航!过来把卫生间盆里那几件给妈搓出来,泡久了伤料子!」
  我从床上坐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妈一会儿弄。」
  「来了。」我把耳机摘了,冲语音里说,「我妈喊我干活,先下了啊。」
  大鹏在那头嘿嘿一笑,行,孝顺着呢。我没接这个茬,直接退了语音,手机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
  从次卧到卫生间统共七八步。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电视柜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干干地垂着,是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几桶里最后的两拨。茶几上她的老花镜搁在遥控器旁边,她平时不戴,刷手机算账的时候才戴。客厅里没开灯,傍晚那点光从阳台窗户进来,把瑜伽垫的边儿照得发亮,新垫子,我给她买的那个,边上还靠着一个旧的,卷着,磨毛的边朝外。
  她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半个身子在里半个身子在外,电话还贴在耳朵上,腾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篓摆了摆,意思是盆里归我,篓里别动。她下午拍视频盘的头发还没全散,耳后翘起来一小缕,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道。腿上还是那双丝袜,肉色的,薄款,一天了。拖鞋趿着,右脚的鞋跟踩在脚底下半截。
  我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进去,四平米的卫生间,她在门口一站就满了。她身上那点雪花膏混着一天下来的热乎气,从我胳膊边上擦过去。
  我进卫生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
  淋浴、马桶、洗衣机挤成一团,人站进去转个身都得收着胳膊。水盆搁在马桶前头那一小条空当里,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一层薄薄的沫。衣篓立在洗衣机旁边,篓口朝着盆这边。洗衣机上头拉着一根晾衣绳,塑料的,前两年妈拴的,平时搭抹布,这会儿空着。磨砂玻璃窗上连廊的光剩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再过半小时就该全黑了。
  我蹲下来,先捞盆里的。
  两双丝袜泡得透了。肉色那双浮在水面上,摊成一小片,浅灰那双沉在盆底,得把手探进水里去够。入夏的薄款,薄得就剩一层雾,湿的比干的服帖,瘫在水里一动不动,水从丝面里穿过去,跟没有东西挡着似的。我指尖先碰到一片滑,凉水里泡过的滑,滑得差点没捏住,第一把让它从指头缝里溜回去了。我加了一点劲儿,把它从水里拎出来。
  拎出水面,它又轻得没有,二两都不到。水顺着袜尖往下走,先在尖上挂成一小颗,攒,攒,攒够了才掉,嗒,落回盆里,那声比水龙头滴水小一档,闷闷的。
  门外妈还在打电话,说到花了,嗓门里带着笑,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两扎弗洛伊德,进价就……
  我照她的规程走。轻搓,两只手把丝面合在一块儿,手劲收着,来回揉,沫子从指缝里往外冒。丝袜这东西不禁搓,她念叨过八百回,一根丝勾了,一双就废了。肉色那双搓完,我把它压进另一只手心,两只手合拢,攥,水从指缝里滋出来,丝面瘪下去,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回弹回来,凉的,滑的。拧是不能拧的,控到半干,我起身把它抖开,搭上洗衣机上头那根晾衣绳。
  浅灰那双也照这个路数来了一遍。
  盆里的活计到这儿就该完了。妈划的线我听得清楚,盆里归我,篓里她一会儿弄。
  我眼睛往右边瞟了。
  衣篓里是她今天换下来的。一条棉的内裤搭在最上头,米白色,腰边的松紧带有点松了,起了细细的毛。它就那么搭着,裆部正朝着这边,那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深得不多,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下午她脱下来的时候随手搭的,到这时候还潮着。内裤底下压着一双丝袜,也是浅灰的,跟盆里这双一个色,可篓里这双不一样,袜尖和前掌两块地方颜色沉,沉出来的那一圈,丝面在那儿微微地亮,焐了一整天捂出来的亮。
  操。
  不是水里泡的。水里那点东西,搓得再细也就是层布,她的味道一进盆就散了,兑了水,兑了洗液,剩不下什么。篓里这几件不一样。今早还在她身上。这双浅灰的,今早上她穿着它在厨房给我盛的粥,穿着它踮脚够的吊柜。
  我眼睛发直。嗓子眼干得冒烟。
  门外的电话声还在,她跟房东说起了什么库存,又笑了一声。我听着那个笑,手上把自己那双浅灰的搓完,控水,起身抖开,搭上晾绳。盆里的活干净了。按理说该收工了,该把盆里的水一倒,出来,跟她说一声洗完了。
  我腾出右手,把那条内裤从篓里拿了起来。
  棉的,软,比湿的丝袜沉手,一拿起来就往下坠。腰边挂在我大拇指上,整条裤子垂下来,裆部那一小片深色就在我两根手指之间,离我不到一臂。我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动作做得像检查脏不脏,名分内的儿子验货。
  气味是这时候到的。
  先是洗液的淡香,满卫生间都是,香得发飘。香味底下漏出来一点棉絮味,干棉布料子存了一天的味道。再往下,隔着那两层,是她的。温的,沉在棉布里出不去的那点人味,穿了一整日才焐得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香,说不上什么,就是她的,往我鼻子里钻。
  我把内裤往鼻尖送了一寸。
  停住了。
  就停在一寸那儿,一动不动。鼻尖和那片棉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那一寸空气里全是她的味道,再往前一寸,就是布了。门外她的电话声还在,说到花,笑了一声,那声笑隔着门板进来,亮堂堂的。我举着那条内裤,蹲在盆和篓之间,整个人定住。
  一寸。
  我把那一寸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得我自己都佩服。我把内裤按进盆里,压到盆底,看着水把它浸透,那片深色在水底化开,看不见了。
  裤裆里顶起来了。隔着大裤衩顶得发紧,蹲着的姿势让它没地方去,胀得发疼。我换了个架势,单膝跪下来,右膝盖抵上地砖,地砖凉,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好歹把裤裆里那股劲压回去一截。这个姿势好,谁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儿子跪着洗衣服,孝顺得不能再孝顺。
  我又伸手进篓,把那双原味的浅灰丝袜也拿了出来,下了盆。来都来了。一起洗了顺手。这是我给这双手找的由头,由头说出来我自己都信,妈一会儿验收,看见的也是这个由头。
  我照她的规程走,一道不走样。
  内裤先搓。棉布吃水,搓起来发涩,我放轻了手,重点部位多过了两遍水。搓到裆部那一块的时候,我指腹底下的动作细了,细得不像搓衣服,像在给什么上药。想贴鼻子上。念头起,念头落,手上没停,搓完,控水,棉的回弹慢,攥一下,半天才松回来。
  轮到那双浅灰。
  丝面一进我手心,先碰到的是袜尖。袜尖那块糙,毛毛的,丝被磨起了一层细绒,茧子磨的,她脚跟有茧,茧子不厚,一天一天磨在丝袜同一个位置,就把那儿磨毛了。我指腹在那个位置上过了两遍,不用看标,三十七码,她的脚多大我心里有数,这双脚的袜子我晾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想焐干了再还她。念头起,念头落,手往袜筒走。
  袜筒走到一半,我又想到她脚上还穿着一双。肉的,薄的,这会儿就在门外,趿着拖鞋,脚后跟踩在鞋帮上。想扒下来。就扒她脚上这双。念头起,念头落,我手上把丝袜翻了面。
  按压控水的时候,我两只手把丝面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滋出来,细细的几道,溅在盆沿上。丝面在掌心里瘪下去,瘪成一小团,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回弹回来,胀开,凉的,滑的,贴着我掌心的纹路走,掌纹走到哪儿它贴到哪儿。
  真要命。
  想埋头下去,把这点味儿全吸进肺里,吸到
  门外她又笑了一声,跟房东说什么说到了兴头上,笑声穿过门板,落在我后脑勺上。我手上的规程立马快了半拍,捞,搓,压,一气呵成,半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肺里那口气照常进出,进出的还是洗液味混着她的味。
  所有东西都按到半干,我起身,一件一件抖开,往晾绳上搭。内裤挂最里侧,贴着墙,丝袜挂外头,一双一双排开。挂最后一双浅灰的时候,我掌心在丝面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掌心贴上去,又拿开。
  我拧开龙头洗手,搓得很仔细,指缝都过了,洗得干干净净。泡沫打着旋儿进了下水口。我直起腰,看一眼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两双泡过的在外,那双原味的在中间,水珠从袜尖往下坠,一颗,一颗,嗒,嗒。
  我开门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没两分钟,她的电话还没撂,人先到了卫生间门口。
  她一只手捂着话筒,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眼睛先扫了一眼水盆。盆里空了,水还没倒,沫子贴着盆壁。紧跟着她眼睛往墙角扫过去,扫到衣篓。
  衣篓也空了。
  她的眼睛在空衣篓上停了半拍。就半拍,半拍里她脸上什么都没变,话筒还捂着,电话那头还在嗡嗡。半拍过去,她冲卫生间里补了一句,音量跟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是妈教儿子干活的那种理直气壮:
  「轻着点儿搓,那玩意儿不禁搓。」
  我喉咙里发紧,先清了清嗓子,才把声音放出去:「知道了。」
  出口还是比平常低了半度。我听见自己这半度,她听不听得见另说。她嗯了一声,捂着话筒回客厅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电话里的热乎劲儿又起来了,姐你放心,我儿子在家呢,顶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没看进去。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晾着。掌心里那点凉滑的错觉还在,跟没洗干净似的。我明明洗了两遍手。
  她那通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我听见她最后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打,从阳台踱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踱回来,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压下去,压下去的那几段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了。房租,宽限,磨。这些字拼起来是什么形状,我心里有数,她又不会跟我说。她从来不说,她只在夜里十一点半坐在餐桌边,戴老花镜,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以为我睡了。
  电话撂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紧跟着拖鞋声过来了,啪嗒啪嗒,进了卫生间。验收来了。
  我没跟进去,我坐在沙发上,耳朵全在那边。先是一两秒的安静,紧跟着是晾绳被拨动的动静,塑料绳蹭着挂钩,一声一声的轻响。她在翻检。
  我没忍住,还是起身过去了,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抄着茶几上带过来的蒜,剥。
  她没蹲下,站着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晾绳上那双肉色的袜尖,拎起来,翻了一面,凑到眼前看了看。傍晚最后那点光从磨砂窗进来,她把袜尖对着光,看丝里有没有没搓干净的印子。看完这只,又捏起另一只,两只比了比。验货的手势,跟她在花店验玫瑰一个路数,两根手指,翻看,比对。
  看完了袜尖,她的手往晾绳里侧挪。
  捏住那条米白内裤的腰边,拎起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她看见了什么,我看得见她看见的:她今天换下来的内裤,洗干净了,半干,挂在她儿子的手搭上去的绳子上,挂得板板正正。她划的线在那儿摆着,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篓空了。线被抹了。
  她的手指在腰边上捏了一下,把内裤搭回去。
  「行啊我儿子,」她说,嗓门里那点验收合格的满意是实打实的,「连这都搓了,比妈洗得还板正。」
  我靠着门框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须的,你儿子干啥不板正。」
  她放下袜尖,直起一半腰,顺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没冲干净,洗完了发硬。」
  我手里正掐着一瓣蒜的皮,手没停,一下都没停。
  「哦。」
  她弯腰那会儿,腿上还穿着的那双丝袜,膝弯那儿绷出两道横皱,丝面在皱里挤出一道一道细的横纹,她直起腰,横纹又抻平了。一晃就过去了。
  「行,冲干净就行。」她撂下这一句,直起腰,往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葱还没剥呢,放那儿我来。」
  「我剥,你歇着。」
  我站在原地,弯腰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打着旋儿往下走,沫子贴着盆壁转了两圈,才散干净。下水口的滤网上缠着一根长头发,她的,深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盆涮了两遍,倒扣在墙角。
  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弹了一下没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经涮干净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拿回厨房。她在厨房门口站着剥葱,葱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来的皮归拢在灶台上,码得整齐。厨房窗户朝着连廊,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
  我把蒜搁在灶台上,在她旁边站定,剥蒜。剥了两瓣,我开口了,话出口之前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掉了所有别的说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后洗衣服都包给我。」
  她抬头看我一眼,葱在她手里停了。
  「妈你腰不好,少弯腰沾凉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个个儿,「反正我闲着。」
  名分来处都是现成的。她那边收到的,是一个心疼妈的儿子,封控俩多月练出来的家务好手。
  「行行行,妈还省事了。」她应得快,葱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应得真快。翻译器转得也快,一秒不到,儿子要承包洗衣服,归类为儿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妈省事了,归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辞。她的眼睛往阳台方向偏了一下,阳台上挂着她的丝袜,卫生间里挂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全套。她把措辞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稳稳的:
  「贴身那几件,你搓的时候轻着点。」她说,「内衣翻过来搓,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我低头剥蒜。
  裆那儿多过两遍水。她亲口说的。她亲手把规程交细了,交到裆那儿了,交得理直气壮,教儿子干活,天经地义。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挤出来,辣意蹿上指尖。
  「知道,」我说,「这点我还能不会吗。」
  「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她笑骂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龙头哗一下开了,水声盖住她后半句哼的小曲儿。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进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头上,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我低头剥蒜,剥得又快又干净。
  晚饭后她没动窝,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团购群。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没人真看,一个年代剧,重播的,里头的人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她翻群翻得慢,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三零二陈姐又发了新的接龙,绿叶菜,三十八一份。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接龙,划过去了。
  翻着翻着,手机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丝袜包着的腿上。她眼睛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光在她脸上晃。客厅就剩电视声。这个姿势我认得,爸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她就这样坐过,一坐一阵,什么也不干。上一回是五月五号。她坐着,我不问,问了她也是一句没事儿,再问就是这日子过的。房租那个电话的余波在她腿上扣着,屏幕朝下。
  我进厨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数过,九个。油锅热了,蛋下去,刺啦一声,铲子翻两下,出锅。
  「妈,吃饭了。」我从厨房探出头,「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下。」
  「哎。」她应了一声,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起身,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拍了两下,拍圆了,才往餐桌走。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门先到场:「整的啥啊,闻着还行。」
  饭桌上她先动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刚进嘴就皱眉:「油放多少啊你这是,腻死个人。」
  「腻你别吃。」
  「我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怎么了。」她说着,筷子伸过来,把我碗里的蛋拨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拨回来半个,「给,妈的没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今天多绕了一道,先拨走,再拨回来。我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蛋边上带着她筷子头的水渍。
  「你孙姨今儿又来一串语音,」她咬着筷子乐了,筷子头在她嘴边上一点一点,「你吴叔,跟对门老头隔墙下棋,两家开着窗户喊,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整栋楼都听见了。你孙姨嫌丢人,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跟小孩似的。」
  我来了兴致,筷子往碗沿一搁,扯着嗓子来了一嗓子:「将军!」
  她笑得差点呛着,米粒咳出来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当当两声:「吃你的!小点声,墙薄。」
  「墙薄你还只让我小点声,」我扒了口饭,「刚才谁的笑声穿到十楼的。」
  「滚犊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纹路笑散了一片。
  「妈,我说真的,」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你说孙姨天天骂吴叔,一天骂八遍,藏烟也骂,下棋也骂。真要吴叔哪天不吱声了,蔫了,她还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边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这三个字,没接这个茬,低头把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搁进我碗里,「吃你的排骨,凉了。」
  排骨是她中午炖的,炖的时候她把肉厚的几块都挑出来了,我知道挑去哪儿了。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脱骨。她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剩点粉条。
  「妈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间推了推。
  「我中午吃过了。」她说,「大小伙子,多吃点,明儿还得跟妈揉面呢,面粉可就剩半袋了。」
  「陈姐那儿不是能接吗。」
  「贵。」她就说了一个字,紧跟着又补,「等下波保供包看看。这日子过的。」
  这日子过的。四个字把贵字盖过去了,把电话盖过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钟也盖过去了。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有的茬能贫,有的茬不能贫,这条线我心里有数。
  阳台方向,下午晾出去的衣服在夜色里挂着。我抬头就能看见,透过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晾衣杆上一排,我的旧T恤,大裤衩,她的家居服。卫生间里那一绳贴身物件看不见,在我背后的屋里阴干着,水珠大概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嗒,嗒,落进盆里。
  饭桌上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抢着刷了碗,她没抢过我,擦桌子去了。抹布在桌面上走,一圈一圈,她擦得慢。我刷碗,水流冲在碗底,哗哗的,盖住客厅电视的声音。她在身后说,明天还做核酸,群里通知了,八点,十二栋第一批。我说知道了,那我定闹钟。她说你定你的,反正我叫你。我说你上回就叫晚了。她说那是你睡得死。一来一回,日子就这么一句一句铺过去了。
  回房我才划开手机。
  陈姐的字躺在对话框里,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周四到,深棕的。〉
  我盯着深棕两个字看了两秒。妈的发根,那星半点的白,我指腹贴着头皮给她翻看过,发丝从我指缝里过,一根白的缠在我指缝上,我没弹掉。
  〈谢了陈姐,到货言语一声。〉
  发送。长按,删除该聊天。确认。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跟从没存在过一样。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桌面反光里是我自己的半张脸。
  夜里十一点,我关灯前去阳台收白天晾的T恤。
  阳台没开灯,借客厅漏出来的光。晾衣杆一头挂着她的家居服,我的T恤在大裤衩旁边,风从窗缝钻进来,一排衣服轻轻晃。我收自己的两件,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阳台角落里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晾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脆,颜色沉成暗红,她一直没说摆哪儿,就那么挂着。
  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侧,三双丝袜在外头,薄款的袜尖朝下,风进不去卫生间,它们纹丝不动地挂着,水珠早滴完了,等着明天干。
  我站了一会儿,没碰,回屋关灯。
  躺下之后,掌心里那点凉滑还在,明明洗了两遍手。墙那边,主卧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衣柜门响了一下,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声翻身,床板极轻地吱了半声。
  脑子里闪了一下今下午的水盆,水面,沫子,袜尖攒出来的那一颗水。就一格画面,闪完,裤裆里紧了一回。
  我翻了个身,把掌心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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