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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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手擀面

第31章 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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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膏沫子还含在嘴里,我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汽抹开一道。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前天下午左脸上那团豆沙色,就是在这面镜子里头,我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才舍得开水洗掉。牙缸里的水晃了晃,我把那点画面摁下去,吐掉沫子,漱口。
  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肚上还缠着那根白头发。昨天给她翻发缝的时候缠上来的,细,软,缠了一天了我都没觉出来。我把它往纸篓里弹,弹了一下,没掉,粘在指肚上。又弹了一下,才掉进去。
  厨房里粥香飘过来,顺着香味进来的是她的嗓门:「航航,粥好了!」
  我含着牙刷把儿应了一声,哎。
  封控第五十九天。昨晚沙发上她手心落在我腿上那一把,到今天早上,谁也不提。粥照样熬,她的嗓门照样亮,整栋楼都听得见的亮法。我扯毛巾擦脸,毛巾蹭过下巴,镜子里那个人眉毛浓,脸皮黑,看不出任何文章。
  好。就这样。
  我从卫生间出来,正撞上她端着粥锅从厨房往餐桌走。
  她还没拾掇。头发睡得塌了半边,全压在脖子后头,没描眉,两条眉尾稀得快看不见了,家居服上衣的扣子倒是从上到下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裹着昨夜那双薄肉丝袜,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拖鞋底拍着脚跟,从厨房门口一路拍到餐桌。
  她把粥锅墩在桌上,锅底磕出一声闷响,回身又进厨房拿咸菜碟。我立在卫生间门口没动。我的眼睛动了。
  先扫的她整个人,睡眠不足的那种松垮,四十四岁的人早起没拾掇的本来面目。然后我的视线自己往下走,走到她腿上,钉住了。
  收口的裤脚堆在小腿肚下沿,裤脚那圈皮筋隔着里头的薄丝勒进肉里一道,勒出来一圈痕。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走一步,那圈白痕在堆着的裤脚底下隐一下,裤脚晃开,又现一下。
  再往上,膝后窝横着三四道褶。丝在褶里挤成几根细棱,她往前迈步,腿肚子一抻,褶子抻开一道,脚一收,又窝回去。一走一抻,一走一窝。
  操。
  她真就这么穿着睡了一宿。连裤袜,裹着她从腰到脚,在那床被子底下滚了一整夜,滚出一身褶子和一圈白痕,然后穿着它出来给我盛粥。
  她弯腰把粥锅往桌心挪,裤腰随着弯腰滑下来一寸,连裤袜的腰头边露出一线,挨着家居裤的边,又一提裤子,没了。前后也就喘一口气的工夫。
  「你先吃,我洗把脸。」她撂下这句,进了卫生间,门带上。
  我坐下盛粥,手比平时稳。小米粥,熬得黏,她腌的黄瓜咸菜切了一小碟,绿汪汪的码在碟子里。楼上1602那家早上的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模糊成一团,听不清词,听得出是一男一女。我舀粥,吹气,喝。眼睛在碗沿上头放着,收在那扇卫生间门上。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拿手挽了两下,还塌着半边,脸洗过了,眉还是没描。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喝粥,喝得呼噜响。
  我把问话放出去了。放得平平常常,儿子问妈的口气:
  「妈,你昨晚真没脱就睡了?」
  「脱啥脱。」她筷子头朝我一点,「一宿咬俩包。」
  说着她把椅子往后一错,裤脚往上一撸,把脚踝亮给我看。亮得一点儿不含糊,脚踝连着一截小腿全出来了,蚊子包隔着那层薄丝挠的,红,中间顶个小白尖,周围一小片挠起来的薄皮,丝面还让指甲勾出两根线头,翘着。
  我挨样看了一遍。看得名正言顺,她自己撸起来给我看的,全滨城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看。那两根线头翘在丝面上,她的踝骨在丝底下顶出一个圆尖,圆尖旁边就是那个红包。看完我才张嘴,学她平时嫌我的腔调:
  「瞅你挠的,跟地图似的。回头群里接个蚊香液防一下。」
  她裤脚一放,布料落回小腿上,把那圈白痕盖回去了。
  「防个屁,咬俩包。」她骂完,低头接着喝粥。
  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越挪不开眼。跟妈防蚊子,天经地义,她理直,她气壮,她的脚踝在我眼前亮了十好几秒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嘴里这口粥忽然很难咽,咽下去了,又有点想笑,笑我自己。我的视线在她裤脚落回去的那块布上多停了半拍,布料底下那圈痕还在,我知道它在,它就在那儿贴着她的腿。然后我把视线收回来,跟着粥碗走。
  「蚊香液我瞅着点。」我说,「有接龙就下。」
  「嗯,下吧。」她夹了筷子咸菜,「咬你了吗?」
  「我一个没挨咬。」
  「你皮糙肉厚,蚊子都嫌硌牙。」
  「随你。」
  「滚犊子,好话不会说。」她笑骂,眼尾那两道纹趴着没动,没描眉的脸笑起来还是亮堂。
  这顿早饭吃得跟过去五十九天的任何一顿没两样。咸菜就粥,她喝粥呼噜响,我扒得快。谁也没觉得这对话有任何问题。
  上午九点半,她开练。
  这回是拾掇完的版本。眉毛描上了,顺着眼形走的细弯眉,豆沙色口红点上了,瑜伽背心外头罩着开衫,练到一半热了,开衫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下身是拍视频那条紧身瑜伽裤,脚上薄丝袜外头套着防滑袜套。旧垫子卷在沙发边没动,新垫子铺开在客厅地砖上,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走。
  我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姿势是看手机,耳朵全在她那边。大鹏昨晚发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个表情。哑铃头天练完撂在沙发扶手边,没归置,黑铁的两只,蹲在那儿。
  她做到下犬式。手掌撑地,脚往后撤,人撑成一个拱。新垫子那层涂层滑,袜套底在新料子上吃不住劲,她脚一蹬,整张垫子在地砖上往前出溜。
  「哎哎」
  她胳膊撑着,人跟着垫子滑出去半尺,袜套在垫子上蹭出一声打滑的长音,垫子边让她蹬得卷起来一道。
  「这破玩意儿咋还往前跑。」她撅在那儿骂垫子。
  我从沙发上起来了。这个动作我没有想,腿自己动的。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几步走过去,站在她侧后头。
  她还保持着下犬式跟垫子较劲,胳膊撑直,想把胯推回正位。她的腿在瑜伽裤里绷得笔直,她整个人撅在那儿,瑜伽裤把两瓣屁股兜得满满的,裤料在两瓣中间那道缝里陷进去一道,她一使劲,两瓣跟着紧一下,裤料绷一分,那道陷进去的缝深一分。袜套底又打滑了一声。
  「我扶着点。」我说。话出口又补了个名分,「这垫子新涂层就是滑,你一个人较劲较到中午也回不去。」
  「扶稳了别晃。」她顺嘴应的,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主播。
  我的手扶上她胯两侧。
  第一下,停了一拍。
  掌心贴在瑜伽裤上,料是滑的,带着她身上焐出来的温。手底下先碰到的是胯骨的硬,骨头支在那儿,骨头外头包着一把软肉,她一使劲把胯往回推,软肉底下又有筋撑起来,一层顶着一层顶进我掌心里。她发力,胯在我两只手心里往前送,送到正位,收的时候又退回来,胯骨蹭着我的掌根,软肉在我指缝里弹了一下。
  我的虎口卡着她胯的宽窄。
  这个宽窄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今天拿手掌又过了一遍。一只手卡不住,她的胯比我一只手张到最大还宽出一截,得两只。正好,两只都在。一只在左,一只在右,都在该在的地方。
  操。
  手想往下挪三寸。就这一句,到此为止。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她喘着气跟主播的口令,胯在我掌心里一起一伏,啥也不知道。
  这屁股我从小看到大。小学那会儿她骑自行车驮我去打针,我坐后座,脸前头就是它,一晃一晃,驮着我穿过三条街。现在它撅在新垫子上冲着我,隔着一层瑜伽裤在我手底下发力,还是它。认出来了。妈,认出来了,还是它。
  「稳住啊,别晃。」她又说了一遍,胯往我掌心里送了送,自己找稳当。
  「我这体格给你当人肉锚点够用了。」我嘴上垫着,「你只管撅你的。」
  「滚,啥破比喻。」她笑了一声,气息乱了半拍,接着跟口令。
  一组做完,她喊:「行了。」
  我收手,退开,退半步。她也往回收了收,从垫子上坐下来,盘着腿喘气,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瑜伽背心的领口随着喘气一松一紧。我的余光扫了一回,短的,收回来。
  「这垫子是滑。」她随口说,拿手背抹了把脖子后头的汗,碎发粘在颈窝里。
  「底下垫条旧毛巾,明儿试试。」我说完,弯腰捞起沙发边的哑铃,架在腿上装练腕力。手心的汗在哑铃杆上印了一下,凉铁把那点子汗意吃进去了。
  她坐垫子上又喘了两口,爬起来接着练。后头的动作我接着扶了两回,一回扶的胯,一回扶的腰侧,她喊扶我就扶,喊行我就收,收放都干脆。她那边坦荡得很,我这边手心的汗出一层让哑铃杆吃一层。练完她把新垫子卷起来,比旧垫子厚实一圈,立在沙发边,新旧两只并排靠着。
  「明儿垫上毛巾再出溜,我就把它退了。」她戳着手机跟主播点完红心,撂下一句。
  「退啥退,好东西。」我说,「滑是它的毛病,垫毛巾是咱的办法。」
  「就你有办法。」
  午饭桌上是馒头和她腌的黄瓜咸菜,炒了个鸡蛋。馒头是前天蒸的那锅的最后几个,皮有点干,她拿蒸锅熥了一遍。
  我把群里的事提起来:「群里帮你问了,没人有染发膏。这节骨眼儿谁囤那玩意儿。」
  「没有就没有呗。」她筷子没停,夹了块鸡蛋。
  「要不我私聊问问陈姐,她路子野。」我把这话递出去,递得随意,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上回那里脊不就是她给留的,群里都没走接龙。」
  她摆手,筷子还捏在手里,摆得干脆:「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出门,白就白着呗。」
  说完低头扒饭。
  这话掉在桌上。没人捡。
  馒头热气往上冒,咸菜碟摆在桌子中间,她扒饭,我扒饭。我把「那也得染」四个字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跟着一口饭下去了。白就白着呗。她说得轻巧。她头发根那星点白长在她自己头上,她看不见,照镜子才看得见,镜子她也只在拾掇的时候照。不出门,不染,白着。行。
  我扒饭,比平时快。
  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我抬头:「要真染了呢?」
  她眼皮撩起来看我。
  「染完给我瞅瞅。」我说,「上回你染那色比这管正,这管颜色深,染出来显老。」
  「瞅啥瞅,小兔崽子懂啥。」她笑骂。
  我嘿嘿一笑。笑完接着扒饭。她心里这页翻过去了,染发膏见底管子瘪了,算了,不出门。我这边这页没翻。心里想的压根不是头发。她头发根那点白我看过了,指腹贴着头皮翻的发缝,洗发水味混着雪花膏味混着头皮的热气,那个味我记着呢。染发膏得买。她说了不算。
  饭后她收拾碗筷,厨房水声哗哗的。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锁舌磕进框里,没出声。
  下午我在房里画图,大鹏甩过来的第三单,一套小高层的节点详图。CAD界面开着,鼠标拉着线,厨房的水声停了,客厅里电视响起来,她午后那阵子固定在沙发上。我们娘俩一个在屏幕这头一个在沙发那头,各自的东西都没什么进展,图拉得慢,她的视频数据这几天也温吞。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走。
  晚上看的剧隔日没安排,各刷各的。十点半,她在客厅喊了一嗓子睡了,我应了一声,各自回房。两扇门都带上,都不锁,老规矩。
  我躺下。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星半点的光。手机亮了几次,大鹏发的游戏截图,我划掉没回。
  墙那边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了。
  床板响了一声,她躺下了。被子窸窣。再一声窸窣,布料蹭布料,细细的,连绵的,丝面蹭着被里的声儿。这声儿我昨晚听过一遍,认得。被子里她的腿动了一下,丝面在被里上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静了。
  第二夜了。她真就这么裹着睡。
  光凭这点声儿,被子底下那双腿的形状自己就出来了,薄丝裹着,贴着被里。想把手伸进那床被子。操。
  我翻个身,把被子掖了掖。
  裤裆里那点事晾着。硬了,让它硬着,不解决。门不能锁,她全天在家,这堵墙就一层板,我这边翻身她那边听得见,我但凡有点动静,明天早饭桌上她准问一句昨晚没睡好?我什么都不干。晾着,晾到它自己下去。
  管道井里不知哪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顺着管子走,上上下下走了一趟,走了。墙那边的窸窣慢慢没了。她那边关灯比我晚一截,这会儿也黑了。
  睡。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次卧。
  墙角两个没拆完的纸箱挪了个位置,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书和专业软件光盘,拆了一半没拆完,一直堆着。我把上头那层浮灰掸了,摞整齐。那瓶白酒立在墙角。拿报纸把它罩了半截,防尘。
  椅子上的衣服叠了,桌面擦了。收拾完我坐书桌前,手机拿起来,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停在六一前她那句「垫子到了吱声」。我打字:
  〈给我妈买〉
  四个字躺在输入框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格退掉。
  重新打:
  〈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
  打完又读了一遍。家里用。三个字干干净净。发出去。上午十一点多。
  陈姐的头像是盆多肉,绿的一小坨。对话框停在我那条上,没回。她回消息从来随缘,快的时候秒回,慢的时候隔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拉我的图。拉了几条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回。扣下。这回真接着画图了,一拉拉到晌午,她在外头喊吃饭。
  午后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后台。
  我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擦哑铃,一块绒布,把哑铃杆上的汗渍手印一个个擦了。余光收着她那边。她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给阳台那两支干花换位置那条,数据冷清,点赞没过百,评论稀稀拉拉。她往下翻评论,手指头划一下停一下,翻到一条,手指头停了半秒。
  划走。
  嘴里嘟囔一句:「闲的。」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她起身去伺候墙角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斜剪的花茎落在茶几上一小撮。花桶里玫瑰早没了,剩洋桔梗撑着几支,杆子让她剪得越来越短。她背对着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的喷壶对着叶子喷。
  「咋了?」我问了一句。
  「没啥。」她说。剪子咔嚓一声,一截花茎掉下来。
  对话死了。死了就死了,她的「没啥」落地的方式我太熟了,这么多年她跟她自己那些不想说的事全是用这两个字打发的。我没看见那条评论写的啥。兴许又是撩骚的,她评论区从来不缺这个,同城号,夸花的夸人的夸别的的,她一概不理,晾着。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放下了。接着擦哑铃,杆身擦得照得出人影。
  冰箱嗡嗡。楼下空街上没人,这个点儿平时也没有。风把对面楼阳台上谁家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下午四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
  高杆我的,低杆她的,老分工,她递我挂的规矩立了一个多月了。晾衣杆斜靠墙边,杆那头倒挂着那两支干玫瑰,挂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暗,暗红发黑,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轻轻磕一下杆。我的眼睛从它俩上头过去,没停。
  她的薄丝袜收下来,在我手里过了一遍。浅灰的薄款,晾透了,凉,滑,叠成方块。我搁进她屋床上那摞待收的衣服上头,摆在最上边,她晚上自己收。主卧里雪花膏的味混着枕巾的味,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门给她带好。
  晚饭桌上,馒头又熥了一遍,皮更干了。
  「妈。」我开口,「手擀面咋弄?」
  她眼皮一撩:「学那个干啥,馒头不够你造的?」
  「我想学。」我说,「你擀的比挂面强一百倍。封控俩月了,挂面吃得我做梦都是挂面。」
  她哼了一声,嘴角上去了一点:「明儿教你。」
  顺嘴就排了班,面还够,明儿晌午就擀,擀面杖在吊柜第二层,她让我明早先拿出来拿湿布擦一遍。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炒土豆丝里仅有的几丝肉丝全在这筷子里了。
  我没推回去。夹都夹来了,我吃了。
  搁早几个月,这筷子菜我得跟她推两个来回,她瞪眼我才吃。现在它落进我碗里,我夹起来就吃了。她也没等着我推,转头去够咸菜碟。饭桌上这点东西变了,变得谁也没拿正眼看过它,它就自己变了。
  「面粉明儿我和。」我说,「你擀,我切。」
  「行。」她点头,「喜欢宽的窄的,你爸就爱吃宽的。」
  「我随你,我爱吃窄的。」
  「那就都切窄的。」
  夜里睡前,我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还没回。多肉头像底下停着我上午发出去的那条,〈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家里用」三个字躺在那儿,发出去九个来钟头了。她回消息随缘,我等的这份心也随缘,急不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最后那点光灭了,屋里黑了。
  墙那边静着。今晚还没动静,兴许她还没躺下,兴许躺下了没翻身。管道井里远远一声水响,又没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下去。我枕着胳膊,听了一会儿自己这边的安静,又听了一会儿她那边的安静。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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