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三面合围同步启动,暗夜中的精密猎杀
十二月二十四号,澜城东郊。
拆迁安置小区在这个时间段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大部分住户是拿了安置房之后转手出租的拆迁户,租客们多是在城区上班的年轻人,工作日的白天楼道里见不到几个人影,六楼尽头那套两居室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和隔壁那些长期空置的房间没有任何区别。
屋里的暖气片开到了最大,空气干燥温热。
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间,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原本摆沙发的位置放了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几摞文件夹、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两部一次性手机和一部加密通讯终端,折叠桌对面的白墙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大开的白纸,白纸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三叉形的结构图,三条线从中心点向外延伸,每条线的末端都标注了简短的代号和时间节点。
苏牧站在白纸前面,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右手拿着马克笔,目光从结构图的中心点缓缓扫过三条线。
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两天前在苏家别墅走廊里穿的同一件,只是袖子被卷到了小臂的位置,露出了前臂紧绷的肌肉线条和一截手腕,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昨晚没有睡足,但眼神极其清醒,瞳孔里没有一丝倦意。
赵秉文坐在折叠桌后面的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见了底但没有续,这位省政府秘书长今天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色羽绒服,里面套着一件老款的圆领毛衣,和他平时出现在省政府大楼里的衬衫西裤完全不同,是专门换过的,避免被人认出来。
安全屋里只有这两个人。
赵秉文的视线一直落在白纸上那个三叉结构图上,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从两天前接到苏牧的电话让他到这个地址来开始,到现在坐在这把折叠椅上看着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在白板上标注作战节点,赵秉文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认知重构过程。
两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跟苏婉清说“常规手段不够”,语气里是一个老官僚在面对超出能力范围的困局时的无力感。
但苏牧走的根本不是常规手段。
苏牧走的是一条赵秉文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路。
三条证据线,三个完全独立的中央级渠道,政法委、军委纪检、中央媒体,互不交叉,互不知情,同一天之内分三个时间段依次投递,让接收方各自独立启动核查程序,当三条线在京城的不同部门里各自发酵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们指向同一个名字的事实会自然浮出水面。
到那时候,不需要苏系在中央有任何靠山,中央自己就会动手。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体制能容忍三个不同的核心部门同时收到指向同一个省级干部的重大违纪违法线索而无动于衷。
赵秉文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案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当时他问了一句话。
“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想的?”
苏牧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白纸上的第一条线开始讲证据链的构成。
赵秉文就没有再问了。
上午九点整。
加密通讯终端亮了。
苏牧放下咖啡杯走到折叠桌前,按下了接听键,没有开外放,终端的加密耳机已经塞在了左耳里。
“说。”
陆锦瑶的声音传过来,清晰但压得极低,背景里有轻微的发动机声,应该是在车里打的电话。
“第一批材料已经送达。”
苏牧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一下。
“具体说。”
“今天早上七点半,我的人到了京城,八点二十跟那边碰了面,材料是当面递交的,没有走邮寄也没有走电子渠道,全部纸质原件加密封。”陆锦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条理清晰,一句一个信息,没有废话。
“对方亲自接手,当场拆封核验了材料清单,确认了空壳公司洗钱证据的完整性和出行记录的时间线匹配度,签了接收回执。”
“对方的反应?”
“我那个老同学在公安部干了十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看完材料清单之后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他问,‘这个级别的东西你确定要往上送?送上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牧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清楚,’”陆锦瑶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语气里的那层微妙的紧绷在这个停顿里暴露了一瞬。
“他就没再多问了,九点之前材料已经通过他转交到了中央政法委秘书处,以‘涉及省级干部重大违纪违法线索’的名义存档,走的是秘书处的绝密件通道,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直达分管副书记的案头。”
“省级层面有没有可能截留?”
“不可能。”陆锦瑶的回答很果断。
“这条线走的是公安部到政法委的内部渠道,全程在京城完成,材料从出我的手到进秘书处的保险柜,没有经过青江省任何一个环节,周德海那边的人摸不到。”
苏牧点了一下头,虽然对面看不到。
“你那个老同学,可靠程度?”
“当年在公安大学的同班同学,分到基层时我帮过他一个很大的忙,他欠我一个人情欠了十几年了。”陆锦瑶的声音稳了下来。
“而且他自己在公安部的位置也不低了,这种级别的线索经他手递上去,如果最终查实了,是他的功劳,他不会砸自己的前程。”
“好。”苏牧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陆锦瑶追加了一句。
“我的人在京城的时候打听到一个消息,组织部那边的程序比赵秘书长估计的走得更快,干部二局的拟文已经进了部务会的预审清单,最快这周就能上会讨论。”
苏牧的眉头动了一下。
“比预期的快。”
“张老在后面催,部里的人不敢拖。”
“也就是说窗口期可能不到两周。”
“最坏情况大概十天左右。”
赵秉文在旁边听到了“十天”这个词,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打断。
苏牧的表情没有变。
右手拿着马克笔在白纸上第一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勾。
“收到,第一条线已确认到位,接下来你那边做一件事。”
“说。”
“今天开始,你在公安厅正常上班,不做任何异常的工作调整,不约见任何非日常工作需要接触的人,不打任何非工作电话。”苏牧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确保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组织部那边的程序进度你继续监控,但只监控不动手,任何新的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要报给我妈。”
“明白。”陆锦瑶没有多问为什么不报给苏婉清。
“还有,你那个老同学那边,短期内不要再联系了,材料递上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政法委自己的事了,你不要催不要问不要追踪进度,催得越紧对方反而会起疑心。”
“我知道分寸。”
“好,这通电话到这里。”
“等一下。”陆锦瑶在挂断之前多说了一句,声音里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从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不太好归类的东西。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注意身体。”
通话结束。
苏牧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转身看向赵秉文。
赵秉文的表情很复杂。
一个跟了苏婉清十几年的老秘书长,在省政府的权力核心里见惯了各种级别的博弈手段,但此刻他坐在这间逼仄的安全屋客厅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卫衣卷着袖子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精确的方式拆解和执行一个三面合围的作战方案,心里翻涌的东西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赵叔。”苏牧开口了,语气和刚才跟陆锦瑶通话时不太一样,多了一层属于晚辈的尊重。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赵秉文端起了茶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小牧,这个方案你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苏牧回答得很坦然。
“第一条线的证据从今年夏天开始搜集,空壳公司的洗钱链条是陆阿姨在公安厅调用刑侦资源一笔一笔查出来的,周德海的出行记录是从他的司机和秘书那边侧面拿到的行程表跟企业资金流水做的交叉比对。”
“周德海的司机和秘书?你怎么接触到的?”
“不是我直接接触的。”苏牧走到折叠桌边坐了下来,跟赵秉文隔着桌面面对面。
“是间接渠道,具体怎么拿到的赵叔不用知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句话对你也适用。”
赵秉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官场混到秘书长这个位置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信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不是因为信不过你,是因为一旦出了事,不知情本身就是一层保护。
“第二条线呢?军方那边。”赵秉文问的是具体进度。
“中午十二点左右会有结果。”苏牧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沈阿姨那边走的是军纪检监察系统的内部通道,跟政法委的渠道完全独立,互不交叉,递交的材料指向的核心人物也不是周德海本人。”
“不是周德海?”赵秉文微微愣了一下。
“不直接指向周德海。”苏牧用马克笔的笔帽敲了敲白纸上第二条线。
“军方这条线的切入点是孙大伟,第七集团军的参谋长,我爸当年那个案子走司法程序的时候,有几份关键的证人笔录确认程序是孙大伟越权审批的,按军方的规矩他根本没有权限碰那些东西,另外,沈阿姨在军方的审计系统里查到了孙大伟在过去几年里陆续接受了周德海关联企业支付的所谓‘咨询费’,金额不大但次数多,加起来的总数足以构成违纪。”
赵秉文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从军方先撕开孙大伟这个口子,孙大伟一旦被军方纪检查,他跟周德海之间的关联就会被顺藤摸瓜。”
“赵叔明白人。”苏牧点头。
“直接举报周德海,材料送到政法委就够了,军方这条线的作用不是重复举报,是从另一个维度把当年我爸的案子里军方介入的那部分撬开来,政法委查的是周德海的经济问题和权力腐败,军方纪检查的是孙大伟的越权和受贿,两条线各查各的,但最终会在一个交汇点上碰到一起。”
“交汇点就是苏建国案。”赵秉文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苏牧的拇指又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一下。
“两边都查到了苏建国案,政法委发现这个案子的起诉证据链有问题,军方纪检发现这个案子的证人笔录审批程序有问题,两边一碰,案件复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赵秉文靠在了折叠椅的椅背上。
椅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吱嘎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小牧。”赵秉文的嗓子有些发涩。
“你知道你在做的这件事,如果成了,不只是救你爸的问题。”
“我知道。”
“如果周德海真的倒了,组织部那边的调令自然作废,你妈不用走,苏系的根基保住了,往后的青江省政坛……”赵秉文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苏牧没有接这个话头。
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小区。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单元门口的花坛里枯了一半的冬青歪歪斜斜地支棱着,一个穿棉袄的大妈拎着菜从单元门进去了,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冬日景象。
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六楼正在发生什么。
苏牧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冷静,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赵叔,时间还早,第二条线中午才有消息,你要不要再泡杯茶?水壶在厨房台面上。”
赵秉文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问你一个事。”
“问。”
“你妈知道今天的事吗?”
苏牧看了赵秉文一眼。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苏牧的语气很平。
“前天我跟她说的原话是‘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她没有追问细节,我也没有主动说。”
赵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小牧,你妈的性格你比我清楚,她是那种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攥在自己手里的人,不让她知道这么大的行动……”
“正因为她是那种人,才不能让她知道。”苏牧打断了赵秉文的话,但语气没有半分不敬。
“赵叔,你想想,我妈现在的状态是什么?她接到了调令通知,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焦虑,应该到处找人想办法,应该在省常委会上有所表态,这些反应在周德海那边看来是合理的,是预期之内的。”
“你继续说。”
“如果她知道了我们的反击计划呢?以她的性格,她会紧张吗?不会,她会反过来变得异常镇定,甚至会不自觉地在某些场合流露出一种‘我有底牌’的心态。”苏牧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赵叔,你跟她开过多少年的会?你应该知道,她在有底牌的时候和没有底牌的时候,坐在会议桌前的微表情是不一样的。”
赵秉文沉默了。
因为苏牧说的是对的。
苏婉清在有把握的会议上和没有把握的会议上,区别不在语言不在态度不在表情管理,区别在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翻文件时手指的速度、端茶杯时嘴唇碰杯沿的角度、被反对意见攻击时眨眼的频率,这些东西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如果周德海身边有足够敏锐的观察者,不是不可能被捕捉到。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苏牧接着说。
“我妈如果知道了计划的细节,她会忍不住想要参与、想要调整、想要把控,这是她十几年来养成的工作习惯,遇到任何事情都要亲自过手,但这个计划的三条线分别涉及公安部、中央军委纪检和中央级媒体,这些渠道全部在京城,她从青江省伸不出手去,强行介入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赵秉文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了。
“所以你需要她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当她的副省长,在周德海面前表现出一个被逼到墙角正在四处求救的正常反应。”
“对,她的不知情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苏牧的声音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度。
“一个真的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和一个在假装绝望的人,区别是肉眼可见的,我不需要她演,我需要她在真的不知情的状态下自然表现。”
赵秉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对你妈……”
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面前这个年轻人对母亲的这种感情和态度的混合物,说残忍不对,所有这些操作归根结底是为了保住苏婉清的位置和苏建国的翻案机会,说深情也不够,深情的人不会把母亲当作棋盘上一枚需要被保持在“不知情状态”的棋子来管理。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在苏牧的世界里,保护一个人和利用一个人之间的界限,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
“赵叔。”苏牧的语气柔和了一度。
“我妈那边辛苦你照看着,如果她主动问你有没有找到什么门路,你就说你还在想办法,让她再等等,不要说谎太多,一两句够了,她如果逼问你就说实话说你也没什么好办法,这反而更可信。”
“……行。”赵秉文点了一下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不是茶了,是白水。
这个细节说明他内心的某种情绪需要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来消化。
上午的时间在安全屋里缓慢地流动。
苏牧坐回了折叠桌前,翻开了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是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的材料清单和渠道确认备忘录,逐页核对了一遍,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苏牧自己用铅笔标注的校验记号,证据编号、原件份数、影印件份数、递交方式、接收人信息(代号,不是真名),全部对得上。
赵秉文端着热水杯坐回了位置上,看着苏牧翻文件的样子,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说话。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
想问苏牧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想问陆锦瑶和沈若兰是怎么被说服参与这种级别的政治冒险的,想问顾明月在中央级媒体里到底有什么样的人脉能够让匿名举报信直达调查记者的手里,想问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搭建起了一张连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秘书长都自愧不如的情报和行动网络。
但都没问。
因为苏牧说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中午十二点过了一刻。
加密通讯终端第二次亮了。
苏牧按下接听键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
“说。”
对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沈若兰本人,是一个男声,低沉简短,只说了一句话。
“若兰让我转告,东西已经进了系统,走的是内部检举通道,接收方已确认。”
“审计报告的影印件全部到位了?”
“全部到位,包括越权审批的那几份程序文件,原件她留了备份,影印件跟审计报告一起打包递交了。”
“接收方的反应?”
“没有多说,军方的人你知道的,话少,收了东西签了回执就完事了,但若兰说,对方签回执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苏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抖了一下。
在军方纪检系统的内部通道里,一个见惯了各种举报材料的工作人员在看到这份材料的分量之后手抖了一下,这个细节比任何口头评价都更能说明材料的杀伤力。
“收到,替我跟沈阿姨说,她那边也一样,从今天开始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不做任何异常动作,军方这条线递上去之后就不归她管了,军委纪检的工作节奏跟地方不一样,可能更快也可能更慢,让她不要着急,等我的消息。”
“明白。”
通话结束。
苏牧在白纸上第二条线的末端画了第二个勾。
两条线到位了。
赵秉文看着白纸上那两个黑色的勾,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牧,军方这条线……沈若兰直接走了军纪检的内部通道,这意味着她在军方系统里暴露了自己举报者的身份,如果孙大伟那边没有被查实,或者孙大伟在军方的关系网比我们预估的更深……”
“赵叔,这个问题沈阿姨自己考虑过了。”苏牧的回答没有犹豫。
“她在递交材料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她原话是‘我在军方干了二十多年,总得有一次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拼一把’,审计报告和程序文件都是铁证,不是推测不是传闻不是二手材料,是系统内可以直接调取原始数据核验的实锤,孙大伟翻不了盘。”
赵秉文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间比上午更难熬。
第三条线的窗口在下午四点左右,苏牧在等顾明月那边的消息,这条线跟前两条不同,前两条走的是体制内的正式渠道,有接收回执有程序保障,但第三条走的是媒体,媒体的不确定性远大于体制内渠道,一篇报道能不能出、什么时候出、出到什么程度,都不是送材料的人能完全控制的。
苏牧靠在折叠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在睡,是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推演。
三条线的时间差是刻意设计的。
政法委的材料早上九点到位,是最先启动的一条,因为政法委的核查程序最正式最规范也最慢,需要给它最多的发酵时间,军委纪检中午到位,军方系统相对封闭,反应速度取决于军委纪检部门的内部排期,通常比地方更高效但也更不透明,媒体下午到位,是最后一条,因为媒体的作用不是直接推动调查,而是在前两条线各自在体制内发酵的过程中制造外部舆论压力,逼迫相关部门加快核查进度。
三条线的先后顺序和时间间隔,像是一枚三级推进的火箭,第一级点火把载荷推出大气层,第二级点火把轨道抬到预定高度,第三级点火完成最终的变轨。
每一级之间的间隔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
太短了三条线的递交时间过于集中,容易被有心人联系到同一个来源,暴露苏系统一策划的痕迹,太长了给周德海的反应时间就多了,如果政法委的材料到位后周德海通过张老的关系提前得到了风声,他就有时间去阻截后面两条线。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间隔大半天。
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足够让每条线的递交看起来像是独立的、不相关的行为,又不至于给对方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苏牧睁开了眼睛。
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赵秉文坐在对面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白水也凉了,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间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一眼苏牧。
“赵叔,你今天出门之前跟谁报备了?”苏牧忽然问了一句。
“跟你妈说了一声,说去市里一个老朋友那里坐坐,下午就回。”
“她信了?”
“应该信了。”赵秉文想了想。
“她问了一句‘是哪个朋友’,我说了一个名字,是我在市里确实有来往的一个退休老领导,偶尔走动的那种,她就没再问了。”
“她今天在干什么?”
“上午在家,下午好像有一个省农业厅的专题汇报要参加,通过视频的,不用去省政府。”赵秉文回忆了一下钱秀芝发来的日程提醒。
“这两天她的状态……怎么说呢,表面上很正常,该处理的公务都在处理,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等什么。”
“在等我。”苏牧说了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赵秉文看了苏牧一眼。
这一眼的内容很复杂。
加密通讯终端第三次亮了。
下午四点零二分。
苏牧拿起终端的时候手指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了一点,虽然快的幅度极小,但赵秉文在旁边捕捉到了。
“说。”
不是顾明月的声音,是一条加密文字消息,终端屏幕上弹出的一行字。
苏牧读完了这行字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化同样极其微小,眉心的竖纹松了一毫米,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明月那边也搞定了。”苏牧转向赵秉文。
“她通过在中央级新闻单位的人脉,把一份脱敏处理后的匿名举报信送到了全国性媒体的调查记者手里,不是一家,是两家,互相不知道对方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举报信的内容?”赵秉文问。
“经过脱敏的,没有直接点名,措辞是‘华国某省省长涉嫌军政勾结妨害司法’。”苏牧把终端屏幕上的消息看了第二遍然后删除。
“没有点名但信息量足够,省份特征、时间线、案件类型全部对得上,任何一个跑过政法口或者军事口的调查记者拿到这份东西之后花不了半天时间就能锁定目标。”
赵秉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媒体那边……多久会有动静?”
“不好说。”苏牧靠回了椅背上。
“调查记者拿到线索之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立刻发稿,而是先做初步核实,看材料的可信度和可操作性,这个核实过程顺利的话几天之内就能完成,然后会有第一波试探性的报道出来,可能是在媒体自有的内参上,也可能是在社交平台上以‘据悉’的方式放风。”
“试探性报道……”赵秉文在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下信息扩散的链条。
“如果媒体先放风,周德海那边会不会提前警觉?”
“会。”苏牧的回答很干脆。
“但到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为什么?”
“因为媒体放风的时候,政法委和军委纪检的材料已经在各自的系统里跑了至少好几天了。”苏牧站起来走到白纸前面,在第三条线的末端画上了最后一个勾。
“周德海看到媒体报道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去打听消息来源,然后他会发现政法委那边已经有了正式的线索存档,军方纪检那边也有了正式的检举材料,三条线同时浮出水面。”
苏牧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了。
“他可以动张老去组织部压我妈的调令,但他没法同时动张老去压政法委的秘书处、中央军委纪检部门和两家全国性媒体。”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马克笔转了半圈,握住了。
“张老的能量再大,也大不过三个中央级部门同时运转的程序力量。”
白纸上三个勾整齐地排列着。
三叉结构图的三条线全部标注了完成记号。
赵秉文盯着那三个勾看了很久。
“小牧。”赵秉文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这件事成了……”
“赵叔。”苏牧转过身来,面对着赵秉文,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一半脸照亮了一半留在阴影里。
“‘如果’这个词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用了。”
赵秉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不是在请求,不是在表达信心,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那种语气让赵秉文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苏建国。
是苏婉清。
苏婉清在省常委会上拍板做决定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不带问号,不留余地,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刻在了石头上。
但比苏婉清更冷。
比苏婉清多了一层年轻人特有的、无所畏惧的、把整个世界都当作猎场的锐气。
“赵叔,还有最后一件事。”苏牧把三个文件夹合拢收进了折叠桌下面的帆布包里,拉上了拉链。
“从现在开始,我妈那边什么消息都不要透露,让她继续做她的副省长,该开会开会该签文件签文件,不能让周德海那边看出任何异常。”
“如果她直接问我呢?”赵秉文问。
“这两天她问过我一次有没有想到什么办法,我含糊过去了,但如果她再问……”
“如果她再问,你就说你在京城有一个关系正在帮忙打听组织部的内部情况,还没有确切消息,让她再等几天。”苏牧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不需要撒大谎,也不需要给她希望,就是一个‘正在想办法但还没有结果’的状态,她能接受这个答案的,因为她对你的能力范围有一个预期,你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回应就可以了。”
赵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她绕过我直接去找陆锦瑶呢?”
“陆阿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苏牧拿起帆布包挂在了肩上。
“我妈问什么她都会按照我给的口径回答,沈阿姨那边也一样,她在驻地,我妈打电话过去她会说‘正在帮你通过军方关系了解情况’,跟赵叔的口径是一致的,都是‘在想办法但还没有结果’。”
赵秉文看着苏牧背上帆布包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句。
“小牧。”
“嗯?”
“你把所有人的口径都统一了,陆锦瑶、沈若兰、顾明月、我,你妈身边她信得过的人全部按照你的意思在执行。”赵秉文站了起来,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这件事?”
苏牧的脚步停了。
没有回头。
“赵叔。”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平静如水。
“她会骂我,然后她会原谅我,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目的。”
门被拉开了。
走廊里冬天的冷空气涌进来,和屋里暖气片烘出来的热气在门口的位置碰撞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交界面。
苏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赵秉文独自站在安全屋的客厅里,面对着白墙上那张画了三个勾的白纸。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白纸从墙上揭了下来,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在离开安全屋之前锁好了门,把门把手上的指纹用袖口擦了一遍。
楼梯间里苏牧已经走远了。
赵秉文站在六楼的楼梯口,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苏建国当年如果有他儿子一半的手腕,也不至于被周德海送进去。
想完这个念头之后打了个寒噤。
不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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