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林启明的刀口
五月中旬的澜城开始热了。
省政府主楼的中央空调在早晨九点钟准时切换到制冷模式,冷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无声地压下来,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外低了整整一个温度层级,副省长办公室在主楼四层的东侧尽头,面积不大也不小,一张黑胡桃木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桌面上除了文件夹、签字笔筒和一台内网电脑之外,只有左上角一盆养了很久的文竹。
苏婉清在翻一摞环保厅上报的季度考核材料。
周一的早晨通常是一周里纸面工作最密集的时候,周末各部门攒下来的待批件会在周一早上由钱秀芝按照轻重缓急分成三叠放到办公桌上,第一叠是当天必须处理的,第二叠是本周内需要批复的,第三叠是传阅件,环保厅的季度考核排在第二叠的第三份。
笔尖悬在审批栏上方,还没有落下去。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钱秀芝的敲法,钱秀芝敲门是两短一长,跟了十五年形成的固定节奏,这三下的力度偏重,间隔偏短,带着一种克制但压不住的急迫。
“进来。”
赵秉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婉清的第一反应是看他的脸色。
不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赵秉文跟了她多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张四平八稳的公事脸,开常委会的时候是这张脸,在澜江会所陪各路领导周旋的时候也是这张脸,能让这张脸上的血色发青的事情,在苏婉清的记忆里不超过一个巴掌。
“秘书长,坐。”
赵秉文没坐。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办公桌前面站着,两步的距离,然后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拍在了办公桌上。
不是拍,是摔。
纸面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了一下,把桌上那盆文竹的叶子震了一震。
“苏副省长。”
赵秉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怕隔壁房间的工作人员听见。
“林启明在纪委系统内部发起了对您的初步审查。”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的冷气安安静静地往下压着,但这句话落地之后,赵秉文感觉温度又低了两度。
苏婉清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笔尖悬在环保厅考核表的审批栏上方,维持了两秒钟,然后把笔放下了,动作很轻,放在了笔筒旁边,笔身和桌面的接触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理由?”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去年交通厅的省道改扩建项目。”赵秉文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清的最小音量。
“审批流程存在程序瑕疵。”
苏婉清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两页纸,标头是青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内部审查备忘录,编号是今年的流水号,签发人一栏印着林启明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五月十日。
从签发到赵秉文拿到手,间隔了一个周末,这意味着这份备忘录在纪委内部已经走完了签发流程,赵秉文是通过自己在纪委系统里的关系拿到的副本,不是正式送达,正式送达的程序还没有启动,林启明选择先在系统内部备案再往上报,这是标准的“先立桩再收网”的套路。
目光扫过了正文部分。
措辞很规范,规范到了一种精心打磨过的滴水不漏的程度,核心指控只有一条:去年九月省道改扩建项目的副省长签批件落款日期为九月十二日,但省政府常委会审议该项目的纪要日期为九月十四日。
先批后议。
签批在前,审议在后,差了两天。
“什么程序瑕疵?”苏婉清的声音没有变化,语调平稳,但问话的方式不是在问赵秉文答案,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和赵秉文掌握的信息是否一致。
“项目审批文件上的日期和常委会纪要上的日期差了两天。”赵秉文的话分量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着说出来。
“严格来说,属于先批后议。”
苏婉清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没有推到一边去,放在了面前,双手叠在文件上方,十指交叉,这是一个她在处理重大事项时的标志性姿势,所有跟她共事多年的下属都认识这个动作,它意味着主人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里排列、拆解和重组信息碎片,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前不要试图打断。
省道改扩建项目,去年九月。
她记得这个项目。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项目,总投资额在青江省的基建盘子里只能算中等偏下,但涉及三个地级市的路段改造,审批流程走的是省政府常委会审议加副省长签批的标准路径,她记得当时是赶着国庆前拿到批复好让施工方假期不停工,时间确实卡得很紧。
先批后议。
如果她的签批日期确实早于常委会审议日期,那这个程序瑕疵是客观存在的。
不是捏造的。
是真的。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如果林启明拿出来的是一个莫须有的指控,苏婉清有一百种方法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它按死,但这个瑕疵是真实的行政操作中确实存在的问题,不大,放在正常的政治环境下没有任何人会翻出这种鸡毛蒜皮的日期差来做文章,省政府的审批件因为各种原因出现先签后议或者同步进行的情况在实务中太常见了。
但“常见”不等于“合规”。
一旦有人刻意翻出来做文章,这个两天的差距在纸面上就是不可辩驳的程序违规。
“这个漏洞本来很小。”赵秉文的声音依然压着。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翻出来,但林启明显然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
苏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冷笑和自嘲之间的极其克制的嘴角弧度。
“周德海的手笔。”
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推理,不需要任何证据链条,这个结论是直觉层面的,林启明在青江省纪委系统里是什么角色,谁的人,听谁的招呼,这些不需要任何情报网络就能得出的基本格局判断,苏婉清从林启明升到纪委副书记那天起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纪委副书记以行政程序瑕疵对副省长发起初步审查。
这刀子不是林启明磨的,是周德海递给他的。
赵秉文没有接话,沉默就是默认。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了。”苏婉清松开了交叉的十指,右手拿起了文件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正文内容,是看格式、看签发流程、看抄送范围。
抄送栏只有纪委内部的两个处室,没有上报省委,也没有抄送中纪委。
这说明林启明还在试探阶段,初步审查备忘录在纪委内部备案但不上报,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如果苏婉清没有反应或者反应不当,他就可以顺势把审查级别升上去;如果苏婉清反应激烈闹到明面上来,他可以用“内部常规审查”的名义退回去说自己只是按程序走。
老辣的套路。
不像林启明那个脑子能设计出来的精度。
周德海。
苏婉清在心里又咬了一次这三个字。
“目前还只是初步审查,没有正式立案。”赵秉文往前又靠了半步,几乎贴到了办公桌的边沿。
“但如果林启明把这个口子撕大,往渎职方向靠,事情就棘手了。”
渎职。
这个词让苏婉清的眉心收紧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先批后议如果被定性为“程序违规”,处分是警告或通报,伤皮不伤骨,但如果被拉扯到“渎职”的方向上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渎职是刑事概念,一旦纪委的审查结论里出现了这两个字,移交检察机关的程序就会自动启动,到那时候战场就从省内的政治角力变成了法律层面的攻防。
苏建国就是被这条路走过来送进去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苏婉清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不能走同一条路。
“苏副省长,我们需要想办法在他正式上报之前把这个口子堵上。”赵秉文压低声音说了今天来的核心目的。
堵上。
怎么堵。
事实是客观存在的:签批件日期九月十二日,常委会纪要日期九月十四日,这两个日期白纸黑字写在档案里,不可能篡改,也不该篡改,动档案是最蠢的做法,林启明翻出这个漏洞之前一定已经对相关档案做了备份和公证,一旦发现档案被动过,性质就从“程序瑕疵”直接升级成了“销毁证据”。
不能动档案。
要从事实本身入手。
苏婉清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九月十二日签批,九月十四日常委会审议,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顺序倒挂?
她在记忆里往回翻,去年九月,九月上旬,九月中旬,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工作周,项目审批的时间窗口很紧,如果等常委会走完流程再签批,施工方在国庆期间的排工计划就要全部推翻,涉及三个地级市的路段改造,牵扯的利益方太多。
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
对了。
九月十二日签批的时候,常委会的审议议程已经排好了,只不过原定九月十三日的常委会因为周德海本人临时出差被推迟到了九月十四日。
是周德海推迟的。
这个细节让苏婉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原定十三日,推迟到十四日,所以本来只差一天的“先批后议”变成了差两天,如果常委会按原日期十三日开,签批件日期是十二日,只差一天,在审批实务中几乎可以被视为“同步进行”,不会有人挑刺,但推迟到十四日之后差距变成了两天,在纸面上就形成了一个更明确的“先批后议”的时间差。
周德海推迟常委会的理由是临时出差。
那次出差是去干什么的?临时出差的审批单在办公厅存档里应该有记录,如果那次出差的“临时性”存疑——比如行程单是提前就订好的而不是临时变更的——那就意味着常委会推迟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
故意推迟常委会,制造更大的审批时间差,然后在半年多以后把这个时间差作为武器抛出来。
如果这条线能坐实,林启明手里的刀就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能把猜测当证据,也不能把直觉当策略。
“让法规处把当时的审批材料全部调出来。”苏婉清的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指令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筛选。
“逐页检查,重点核实签批件的附件清单和常委会议程安排表的原始记录,看看有没有我刚才说的那种……时间被人为调整的痕迹。”
赵秉文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有方向就好,没有方向的危机才是真正致命的。
“同时让宣传口的人注意舆情动向。”苏婉清拿起了办公桌上的话机听筒,手指悬在了拨号键上方。
“不能让这件事在媒体上发酵,现在还是纪委内部的事,一旦媒体卷进来,舆论场的压力会倒逼审查程序加速,我们就丧失了时间差。”
“宣传口那边我去打招呼。”赵秉文点了一下头。
“顾明月那条线也要用吗?”
“先不动。”苏婉清按下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视台那条线留着,等事态再明朗一些再说,现在用了打草惊蛇,林启明那边一看我们反应这么大,反而知道这刀子捅对地方了。”
电话那边接了起来,苏婉清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标准口吻:“法规处吗?我是苏婉清,去年九月省道改扩建项目的审批全套存档,半小时之内送到我办公室,对,全套,包括常委会议程安排表的原始件。”
放下了听筒。
“秉文。”她看向站在桌前的秘书长,眼神恢复了那种被下属称为“冰面”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
“这个事你还跟谁说了?”
“没有。”赵秉文回答得干脆。
“我在纪委的人把副本递给我的时候,我直接来的您这里,出了那间办公室的门到进了这间门,中间没经过任何人。”
“好,暂时控制在你我两个人知道,不要让办公厅的人闻到风声,尤其不要让综合处那些年轻人议论。”
赵秉文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件收回了牛皮纸信封里,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
赵秉文停住了脚。
“周德海上周末去了哪里?”
“据我所知,上周五下午省长去了趟人大那边,之后的行程我没有掌握,周末的安排不在办公厅的调度范围内。”
“去查一下,不要用官方渠道,用你自己的路子。”
“明白。”
赵秉文拉开门,和走廊对面端着两杯茶往这边来的钱秀芝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长腿迈过了门槛,脚步声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渐行渐远。
钱秀芝端着茶走进来,看了一眼苏婉清的脸,什么都没问,把茶杯放在了办公桌右上角的杯垫上,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跟了十五年的默契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苏婉清一个人了。
手指叩在桌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
脑子里在转的东西比手指的节奏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启明,周德海,交通厅,先批后议,程序瑕疵,渎职。
五年前苏建国被送进去的那条路也是从一个“小瑕疵”开始的,先是一笔说不清楚的款项往来,然后是经手人的口供前后矛盾,然后是财务凭证上的签名争议,一步一步地被拉进了越来越深的泥潭,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深到了爬不出来的程度。
苏婉清把环保厅的考核材料推到了一边。
今天的常规工作全部延后。
省政府主楼的二层是办公厅的大本营。
综合二处的格子间里,苏牧把上午第三份材料的校对签字栏签完了,扔到了桌边的已办件筐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了一眼,赵秉文发的,不是短信,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就几个字:四楼有事,今天不方便见面,你注意一下。
没头没尾。
但苏牧看了两秒钟就把手机锁了屏塞回了裤兜。
“四楼”是苏婉清办公室的楼层。“有事”但“不方便见面”,意味着赵秉文刚从四楼出来,事情还在紧张阶段,现在不适合苏牧以任何名义上去露面增加引起注意的风险。“你注意一下”是提醒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情况但不要主动找苏婉清确认。
赵秉文的话很精简但信息密度不低。
什么事。
拇指的指腹开始无意识地摩擦食指的第一关节侧面。
桌上的材料没心思看了,格子间的隔板不高,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对面的人在哒哒哒敲键盘录入数据,综合二处的日常节奏不会因为四楼的暗流涌动而产生任何变化。
苏牧站了起来。
“出去一下。”跟隔壁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走出了综合二处的办公区,走廊拐角有一排公共区域的开放式茶水间,旁边是复印室,苏牧没往茶水间去,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推开了一扇标着“综合一处”的门。
方小曼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综合一处和综合二处同在二楼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业务范围有交叉也有区分,一处偏文稿和会务统筹,二处偏数据和台账管理,苏牧来一处找方小曼在同僚看来很正常,大学同学嘛,偶尔串串门聊两句不算出格。
方小曼正在整理一沓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看到是苏牧,眉眼弯了一下。
“苏牧?这个点怎么有空过来?”
“材料校完了,休息一下。”苏牧拉了把椅子在她工位旁边坐下,姿态随意松弛,一条腿伸直搭在了椅腿的横杆上。
“你们一处今天忙吗?”
“别提了。”方小曼叹了口气,手上的整理动作没停。
“上周的联席会纪要都还没归完档,今天又塞了几份新的过来。”
两个人扯了两分钟的闲话,天气,食堂新开的菜窗口,三楼公共打印机又卡纸了,苏牧接话的节奏恰到好处,不敷衍也不殷勤,让方小曼觉得这就是一次同学之间的日常闲聊。
然后话题被自然地引到了正题上。
“对了小曼,你最近听说纪委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
“昨天在食堂碰到纪委机关事务那边的人,说他们最近加班加得挺厉害。”
方小曼的整理动作顿了一下。
“纪委啊……”她压低了声音,往左右两边瞟了一眼,确认隔壁工位的同事不在。
“好像、好像是在查交通厅的什么旧案。”
“交通厅?什么旧案?”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方小曼摇了摇头,手指卷着复印件的角无意识地搓了搓。
“但我上周看见林副书记,就是纪委的那个,连着好几天都在我们这栋楼的档案室出入,每次进去时间都不短,出来的时候手上都抱着一摞东西。”
“档案室?”苏牧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呈现出一种适度的好奇而不是强烈的关切。
“林副书记亲自来翻档案?不都是让手下人跑吗?”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奇怪。”方小曼往苏牧的方向倾了倾身体,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来翻档案的时候还特意把档案室的管理员调开了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待着,这不太正常吧?”
不太正常。
非常不正常。
纪委副书记亲自来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室翻材料而不是走公函调档的正式流程,还要把管理员支开自己单独接触原始档案,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林启明不想让他调阅了什么材料被记录在案;第二,他调阅的东西非常敏感,敏感到不能假手于人。
交通厅的旧案。
省政府档案室。
林启明。
周德海。
苏牧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擦的频率加快了一点。
“知道了,可能就是常规的案件复查吧。”语气恢复了轻松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耽误你干活了小曼,改天食堂一起吃饭。”
“好呀。”方小曼的眉眼又弯了一下。
苏牧出了综合一处的门,走廊里的脚步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个节拍。
不是急促,是脑子转太快了身体不自觉地加速配合。
信息碎片在迅速拼图。
“四楼有事”加“交通厅旧案”加“林启明翻档案”加“初步审查”,赵秉文没有在消息里说清楚具体是什么事,但方小曼提供的侧面信息已经足够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林启明在对苏婉清动手了。
理由是行政审批中的程序瑕疵。
背后是周德海。
苏牧推开了二楼最东端的一间无人的小会议室门,反手关上了门,拉上了百叶窗的调节杆让叶片合拢遮住了走廊方向的视线。
掏出手机。
打开了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一个五天前才加上的人,备注名用的是一串无意义的代号,但苏牧知道那串代号的另一端是谁。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在公安厅地下一层的那间旧审讯室里,在手铐、桌沿、和一系列他不打算在白天想起来的画面之后,两个人交换了这个加密通讯软件的账号,陆锦瑶当时的状态还是瘫在审讯桌上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手腕上有手铐压出的红痕,但手指划手机屏幕加好友的动作倒是没有含糊。
苏牧编辑了一条消息。
措辞斟酌了一下,不能太亲昵也不能太公事化,要在“利益同盟之间的信息交换”和“那个晚上建立起来的另一层关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的语气落点。
“陆阿姨,需要你帮一个忙。”
发出去了。
然后是第二条:“关于林启明最近在查的交通厅旧案,你手里有没有林启明本人的把柄?我需要一张能让他闭嘴的牌。”
两条消息,简洁,直接,目标明确。
没有寒暄,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还好吗”,没有任何私人层面的情绪输出。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现在需要的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东西,是棋手和棋子之间的东西,尽管这枚棋子是他用非常规手段刚刚收入棋盘的,尽管这枚棋子的后背上还留着审讯桌金属边框压出来的浅淡淤痕。
手机放在了会议室的桌上。
苏牧靠着椅背,目光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等回复。
等的过程中脑子没闲着。
母亲面对的这个危机有多大?
从信息量来判断:不大也不小,程序瑕疵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方小曼看到的“林启明频繁出入档案室”的情报准确的话,说明林启明已经拿到了原始档案的关键材料,否则不需要亲自来翻,但“初步审查”和“正式立案”之间还有不短的距离,林启明现在的位置更像是在试探苏系的反应速度和防御厚度,而不是真的准备一招致命。
试探。
周德海在通过林启明做一次火力侦察。
火力侦察的目的不是歼灭,是测量:测量苏婉清的防御有没有漏洞,测量苏系的反应链条有多长,测量在这种级别的攻击下苏婉清会调动哪些资源来应对,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周德海可能根本不指望这一刀能真正伤到苏婉清,他要的是苏婉清在应对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防御布局。
那怎么反制? 方法一:正面防御,堵住程序瑕疵的漏洞,提供合理化解释,让审查无疾而终,这是母亲正在做的事情——调审批材料、检查日期、核实常委会议程安排表。
方法二:侧面打击,不在同一条战线上防守,而是在另一条战线上进攻,让林启明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和资源继续推进对苏婉清的审查。
母亲会做方法一。
自己要做方法二。
分工,互补,她在明面上打防御战的时候,他在暗处准备反击的弹药。
但方法二需要一样东西:林启明本人的把柄。
苏牧不掌握这个。
他在省政府实习两个多月了,对林启明的了解仅限于赵秉文提过几次的概述性评价和自己在走廊里偶尔碰到时远距离观察到的外貌特征,他没有任何关于林启明个人问题的实质性情报。
但陆锦瑶有。
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刑侦和情报,公安系统对官员的灰色记录的掌握深度远超纪委自己的自查系统,因为很多灰色行为(比如涉黄涉赌涉及灰色资金流动)的线索首先是在公安系统的日常侦查中被发现的,这些线索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通常不会被主动查办,而是被存入了一个非公开的、只有一定级别以上的公安系统领导才能调阅的“待查库”。
陆锦瑶作为副厅长,有权限访问这个待查库。
而陆锦瑶——苏牧的嘴角牵了一下——目前有理由配合他的请求。
手机震了。
信息来了。
陆锦瑶的回复。
苏牧拿起了手机,拇指划开了屏幕。
消息的时间戳显示陆锦瑶在收到消息后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复,十分钟的间隔不长不短,说明看到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回,思考了一下,或者确认了一些东西之后才打了这段字。
“我查查。”
第一句话很短,但“我查查”比“行”或者“好的”多了一层含义:她告诉苏牧的不是“我答应帮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可能有,但我需要确认”的意思,措辞里保留了一个职业判断者的专业姿态。
然后是第二句:“公安系统有他的一些灰色记录,之前没动是因为时机不到。”
苏牧的眼睛在“之前没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之前没动。
说明陆锦瑶早就知道林启明有问题,公安系统手里已经攥着林启明的把柄了,只是一直压着没有释放,为什么没释放?因为“时机不到”——在青江省的政治格局里,林启明是周系的人,动林启明等于直接刺痛周德海,如果没有足够的后续力量承接周德海必然的报复,贸然出手不过是打草惊蛇。
但现在林启明主动出刀了。
主动出刀意味着他从防守位变成了进攻位,进攻者的侧翼和后方天然地比防守者更脆弱。
苏牧回了一条消息。
“现在时机到了。”
六个字。
发出去之后锁了屏。
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靠着椅背,目光从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移到了百叶窗的缝隙之间,叶片没有合严实,有一条细窄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了会议室桌面的红木表面上,拉出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右手搁在大腿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对搓着。
周德海出招了。
一刀捅在了审批程序的两天时间差上,试探性的一刀,不深不浅,但位置很准。
这一刀的应对分成了两条线。
明线是母亲在做的:调材料,查日期,核实常委会议程变动的原因和记录,从事实层面找到能够解释甚至反转时间差合理性的证据,如果能证明常委会推迟是周德海本人的行为导致的,那“先批后议”的责任归属就不在签批者这边,而在推迟会议的决策者那边。
暗线是自己在做的:通过陆锦瑶获取林启明的灰色记录,拿到能让林启明闭嘴的筹码,不需要公开使用——公开使用等于撕破脸,后续的连锁反应不可控——只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让林启明知道: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攥着。
知道就够了。
一个知道自己的把柄在对手手里的人,出刀的力度和决心会大打折扣。
苏牧站了起来。
拉开了小会议室的门,走廊里有两个综合三处的工作人员端着文件从对面走过来,看到苏牧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里面——里面没有其他人,年轻的实习生一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待着的场面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奇怪到值得追问的程度,点了个头就过去了。
苏牧也点了个头。
微笑,温和,得体,一个省政府实习生该有的谦逊面孔。
走回了综合二处的格子间,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了。
拿起了桌上第四份待校对的材料,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落在了纸面上,但视焦在纸面后面。
周德海,你出招了。
食指指腹上残留着拇指摩擦留下的微温摩擦感。
我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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