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翻供的证人,翻案之路上突然冒出的石头
二月二十号,周四,下午两点出头。
东郊六楼的安全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帘拉着,只有角落里的台灯开着,把靠窗那张长条桌的桌面照出一块不大的暖光区域,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翻开了盖子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青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再审案件进度查询页面。
苏牧坐在桌前盯着屏幕上的状态栏看了快十分钟。
状态栏显示的内容还是和三天前一样:“苏建国案再审申请已受理,合议庭正在审查原审案卷及新证据材料,待通知各方当事人及证人补充质证,”进度卡了。
按照正常流程,中央政法委的批示下达之后,高院的再审受理本身已经不存在障碍了,但受理和开庭之间还隔着一段漫长的程序性环节,调原审案卷要时间,通知原审各方要时间,安排合议庭要时间,特别是牵涉到省级在任官员(周德海虽然被带走但正式判决尚未落地)的案件,高院在程序上会格外谨慎,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水泥地上拖行李。
苏牧关掉了查询页面,靠回椅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食指的指腹。
慢,可以忍,程序性的慢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方向没有问题,时间迟早会走到终点。
但刚才那通陆锦瑶的电话,不是慢的问题。
是方向可能出了问题。
手机放在桌面文件旁边,苏牧盯着手机屏幕上还没来得及锁定的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陆锦瑶14:03来电时长02:17”。
两分多钟的通话,信息量极大,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了最敏感的位置上。
苏牧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再说一遍。”苏牧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从头说,把细节补全。”
“好。”陆锦瑶那边的背景声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关了门,声音是干练的、压低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我通过高院内部的关系收到消息,原案关键证人王某,就是五年前出庭指证你父亲收受贿赂的那个王某,向高院再审合议庭递交了一份书面声明。”
“什么内容?”
“撤回他此前做出的翻供陈述。”
苏牧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他声称,去年他向公安厅刑侦部门做出的那份‘当年是在胁迫下做伪证’的新证词,是在外部压力和误导下做出的不实陈述,他现在认为自己五年前的原始证词才是真实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怎么回事?”苏牧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捏着手机边缘的力度把指节挤得发白了。
“他之前不是已经承认了?亲笔签字,全程录像,三方见证,承认自己当年是被孙大伟和周德海一方的人胁迫做的伪证,这些东西不是已经移交到高院了吗?”
“移交了,翻供陈述的原件、录像资料、签字文件全都在合议庭手里,但王某现在递交的这份新声明,等于是在否认那些材料的真实性,他没有说那些材料是伪造的,他说的是自己当时‘精神状态不佳,受到了不当引导,做出了不符合事实的陈述’。”
苏牧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吱”。
“精神状态不佳?不当引导?”苏牧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变化,不是升高,是降低了,低到了一种很冷的频段。
“我记得当时取他证词的时候,你专门安排了心理评估,确认他精神状态正常、思维清晰、自愿陈述,评估报告也一并移交了。”
“是的,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是省公安厅指定的三甲医院做的,程序合规,结论清晰,但王某现在的说法是,即使通过了心理评估,他当时仍然处于‘长期焦虑导致的判断力受损状态’,做出了违背真实意愿的陈述。”
“这套说辞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安静了一秒。
“不像。”陆锦瑶的声音更低了一度。
“我也在查,初步判断是有人给王某施加了压力,或者提供了某种形式的……保障。”
“什么保障?”
“还不清楚,可能是经济上的,可能是人身安全方面的,也可能是用什么东西威胁了他,王某这个人我接触过,胆子不大,五年前能被孙大伟那边胁迫做伪证就说明他扛不住压力,这种人翻一次供之后又翻回去,说明两端都有人在拉他,哪边的力量更大更近他就倒向哪边。”
“谁在拉?”
“周德海虽然被带走了,但他在青江省经营了十多年,残余势力还在,特别是财政系统和部分国企里面,有些人跟着周德海吃了多少年的红利,苏建国翻案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政治清算的问题,如果原案被定性为冤案,当年参与配合的人都要被追责,这些人有足够的动机阻止翻案。”
苏牧踱了两步,从桌前走到了窗帘边上,伸手捏住了窗帘的边缘但没有拉开。
“林启明呢?”
又安静了一秒。
“你也想到他了。”陆锦瑶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意外的沉重。
“林启明……周德海落了之后,他在纪委那边的处境很微妙,中纪委的调查目前集中在周德海本人身上,还没有正式延伸到林启明,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现在有两种可能的选择:要么全面配合争取减轻处分,要么在被正式调查之前尽量搅浑水,拖延苏建国翻案的进度,让原案的定性保持模糊状态,这样他当年协助周德海罗织罪名的行为就不会被单独清算。”
“他选了第二种。”
“不确定,但王某翻供的时机太巧了,再审受理刚过了补充质证的准备期,合议庭马上就要通知各方当事人的时候,证人突然递交撤回声明,卡的就是程序衔接的关键节点,如果合议庭接受了王某的撤回,那我们之前移交的翻供陈述的证据效力就要重新评估,补充质证的范围也要重新界定,整个再审程序至少会被拖延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苏牧重复了这个时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的咬合都很重。
“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是,如果高院合议庭认为关键证人的翻供陈述不可采信,新证据的链条出现了断裂,再审程序可能被中止。”
中止。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从耳朵钻进去钉在了脑子最中间的位置。
苏牧的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不是很响的一声,安全屋的桌子是实木的,拳头砸上去发出了一个沉闷的、短促的“咚”,桌面上的一支笔被震得滚了两圈,撞到了笔记本电脑的底边停住了。
指节有点疼。
“你手边有王某的通讯记录和最近的活动轨迹吗?”苏牧收回了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声音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冷平的状态。
“正在调,王某目前住在澜城西区的老居民区,我已经安排了人去调他这个月的通讯记录,手机的、座机的、社交媒体的都在查,但通讯记录的调取需要走内部审批,即使我用副厅长的权限加急,最快也要两天。”
“太慢了。”
“我知道,但该走的程序不能跳过,特别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德海的案子正在审,中纪委的人还在青江省驻点,我们的每一步操作都可能被放大审视,如果查出来公安厅在调取公民通讯记录方面存在程序违规,那就不是拖延两三个月的事了。”
苏牧沉默了几秒。
陆锦瑶说得对。
现在不是可以蛮干的时候,三面合围虽然成功收网了,但收网之后的局面反而比收网之前更复杂,周德海倒了,但倒下的大树底下有太多附着在树根上的菌丝和虫卵,有些已经暴露了,有些还藏在泥土里面,只要翻案的石头一松,这些东西就会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处逃窜,在逃窜的过程中搅出更多的乱子。
“见面记录呢?”苏牧换了一个方向。
“王某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不该见的人见过面?你的人能查到吗?”
“见面记录比通讯记录更难查,如果对方是走正规渠道约见的,比如律师或者纪委系统的人以‘了解情况’为名约谈,那是合法的,查不出问题,如果是私下见面,除非有监控画面或者目击证人,否则很难追溯,不过我已经让人去王某住所附近的社区调取小区门禁和周边路口的监控了,这个不需要走审批,我直接让刑侦的人以‘治安巡查’的名义去调的。”
“好,多快能出结果?”
“最快明天下午。”“另外。”陆锦瑶的语气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建议你也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王某翻供这件事,如果背后确实有人在操盘,那个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就说明他已经评估过风险了,他知道苏建国翻案的推动力来自哪里。”
“来自我妈。”
“表面上是,但实际上真正在背后串联证据、协调资源、设计推进节奏的人是谁,那些残余势力里面不见得没有人看出来,你一直藏在幕后没有暴露,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人在猜。”
苏牧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的幅度,是一种牙关微微咬紧又松开的小动作。
“知道了。”
“我会加快速度,有了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嗯。”
电话挂了。
安全屋恢复了安静。
暖气的出风口发出了极低极细的“嗡”声,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持续性声源。
苏牧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承受一个从天花板压下来的重量。
王某。
一个在苏建国案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但苏牧此前很少直接关注的人物,当年原审的时候,王某以苏建国的前下属身份出庭,指证苏建国在任期间收受了某国企负责人的巨额贿赂,提供了详细的时间、地点、金额和交接方式,这份证词是原审判决中最核心的直接证据,没有它,其他的间接证据链条根本无法形成闭环。
后来苏牧和陆锦瑶花了大量精力找到了王某当年做伪证的证据,包括孙大伟一方通过军方关系对王某进行的威胁和利诱的痕迹,以及王某本人在良心不安的折磨下逐渐动摇的心理状态,取翻供证词的过程很艰难,王某反复犹豫了好多次,最终是在陆锦瑶亲自出面、以公安厅副厅长的身份担保其人身安全之后才点了头。
一个被两端拉扯的人。
五年前被孙大伟和周德海的人拉过去做了伪证,去年被苏牧和陆锦瑶拉回来做了翻供,现在又被不知道什麽人拉了回去。
这个人本身不是棋手,是棋盘上被反复推来推去的一颗棋子,棋子不会自己动,棋子的每一次移动背后都有一只手。
问题是那只手是谁的。
苏牧直起身,开始在安全屋里来回踱步。
从桌边走到门口四步,从门口走回桌边四步,右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关节的骨节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陆锦瑶给出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周德海的残余势力,特别是财政系统和国企里面那些跟着吃了多年红利的人,他们有动机阻止翻案,另一个是林启明,在纪委系统里还有可以调动的关系,他有更直接的利害关系在里面。
如果苏建国案被定性为冤案,那当年主导罗织罪名的人会被追责,周德海已经在接受调查了,孙大伟也在军方的审查中了,但林启明当年在纪委内部做的那些配合工作,目前还没有被中纪委的调查正式覆盖到,翻案一旦完成,林启明的问题就会从“可能被追查”变成“必然被追查”。
这就是动机。
一个即将被火烧到的人,在火还没烧过来之前拼命往自己和火之间塞东西,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搅一下是一下。
拇指摩擦着食指指腹,速度越来越快。
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苏牧强迫自己不要只盯着最明显的嫌疑人,他在大学里学过的政治学分析方法在脑子里运转着:动机、能力、机会,三者缺一不可,林启明有动机不假,但他现在有能力吗?周德海被带走之后,林启明在青江省的权力基础已经被大幅削弱了,纪委内部的人都在观望风向,有多少人还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他卖命,帮他做这种高风险的操作?
除非不是他一个人。
除非是那些同样害怕被翻案追责的人自发地、或者在某种默契下共同行动的,不需要一个统一的指挥者,只需要一个共同的恐惧,恐惧会让散落的棋子自己动起来。
苏牧停下了脚步,站在桌前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的再审进度查询页面已经自动锁屏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了一张模糊的面孔轮廓。
自己的脸。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眉峰线条压得很低,下颌的轮廓线绷得很紧。
拿起手机翻找了一下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小牧?”赵秉文的声音。
沉稳的、略带沙哑的中年男人嗓音,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是在官场里做了二十多年秘书长工作磨出来的说话节奏,不管什么情况下都是这个速度,不急不缓,不高不低。
“赵叔。”苏牧的称呼切换到了日常模式。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大对。”
“证人王某翻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约莫三秒钟。
对于赵秉文这样的老官僚来说,三秒钟的沉默已经是非常强烈的情绪反应了,如果换成平时,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他的接话间隔都不会一秒出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向高院合议庭递交了书面声明,撤回了之前的翻供陈述,声称原始证词才是真实的。”
“……”又是两秒的沉默。
“消息可靠?”
“陆锦瑶通过高院内部关系确认的。”
“陆副厅长那边怎么说?”
“她在查,初步判断是有人给王某施加了压力,正在调王某最近的通讯记录和社区监控,但通讯记录的审批最快要两天,监控的调看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出结果。”
赵秉文那边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小牧,先别急。”
“我没急。”
“你在哪里?”
“安全屋。”
“一个人?”
“嗯。”
“听我说。”赵秉文的语速比平时还要慢了一些,是故意放慢的,像是在用语速本身来传递一种“缓一缓”的信号。
“证人翻供这个事,严格来说不是翻案的死棋,王某是关键证人没错,但他不是唯一的证据来源,当年原审判决依据的证据链条里面,除了王某的证词之外还有书证、物证和其他间接证据,而我们推动再审的新证据也不只是王某的翻供一项,孙大伟与周德海之间的交易记录、军方的调查结论、中纪委对周德海案件的调查进展,这些都是独立于王某证词之外的支撑。”
“我知道,但王某的翻供是直接证据,是证明原案存在伪证的最核心一环,其他的那些间接证据能够证明周德海和孙大伟有串通的行为,但不能直接证明苏建国案件中的具体证词是伪造的,缺了王某的翻供,证据链条在‘伪证’这个点上就断了。”
“断了可以补。”赵秉文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法律上的事情不是只有一条路,王某如果被人胁迫做了翻供的撤回,那胁迫他撤回翻供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新的犯罪行为,查清了这层,反而会更加坐实当年伪证的定性。”
苏牧的步子停了。
“你说的对。”
“所以现在的关键不是王某翻供本身,而是查清谁在背后推他,查清了,他就是我们的,查不清,才麻烦。”
苏牧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秉文的逻辑和陆锦瑶的方向是对得上的,陆锦瑶在查幕后的手,赵秉文在提供法律逻辑上的补位思路,两条线并行,一条找人,一条补路。
“赵叔,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林启明最近有没有通过什么渠道联系过王某的家属,不一定是直接联系,可能是通过中间人、律师、或者纪委系统内部的人,你在秘书长的位置上,省政府内部的人事往来和行政审批记录都过你手,如果林启明近期有动用过任何行政渠道来接触王某这个名字,哪怕只是查了他的户籍信息或者调过他的档案记录,你那边应该能看到痕迹。”
赵秉文沉吟了一会儿。
“行政系统的记录我可以查,但纪委系统的内部操作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如果林启明是通过纪委内部的渠道去接触王某的,我这边查不到。”
“纪委那边的线让陆锦瑶去查,她的公安系统和纪委系统之间有信息共享的通道,你只需要帮我看行政系统这条线就行。”
“好,我现在就去看。”赵秉文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停顿,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还有什么?”苏牧听出来了。
“小牧,冷静一点。”
“我冷静。”
“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冷静,我是说……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从去年到现在,三面合围、扳倒周德海、推动你爸案件的复查和再审,每一步都是你在背后布的局,你做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应该能做到的事情,而且做得比很多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手都要漂亮,再审的方向没有问题,中央政法委的批示在那里,周德海的案子在那里,孙大伟的供述在那里,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证人的翻供就全部推翻。”
苏牧手指的动作停了。
“不差这一步。”赵秉文接着说。
“翻案是一条长路,路上有石头很正常,跨过去就行了。”
苏牧沉默了很长一阵。
安全屋里只剩暖气出风口的“嗡”声和电话另一端赵秉文等待的呼吸声。
“赵叔。”
“嗯。”
“我冷静。”苏牧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温度,不是在官场上运筹帷幄时的沉稳低调,也不是在征服女人时的粗暴放肆,而是一种更靠近真实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
“但我不能让我爸在监狱里多待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秉文跟着苏家十几年了,从苏建国还在常务副省长任上的时候就跟着了,苏建国出事之后又跟着苏婉清,对苏牧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十几年里,赵秉文见过苏建国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人的样子,见过苏婉清在丈夫入狱那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了半包烟的样子,见过苏牧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了现在这个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深沉莫测的年轻人的全过程。
但苏牧很少说这种话。
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知道了。”赵秉文的声音也低了。
“我马上查,有消息随时联系你。”
“嗯。”
电话挂了。
苏牧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两通电话打完,安全屋重新安静了下来。
台灯的暖光照着桌面上那几份散开的文件,文件的边角被暖气出风口吹出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掀动着,纸张发出了“沙沙”的细碎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文件堆里爬行。
苏牧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面前的文件发呆。
但不是真的发呆。
脑子里的齿轮在高速运转着。
王某翻供这件事,不管背后的推手是林启明还是周德海的其他残余势力,本质上说明了一个问题:三面合围虽然砍掉了周德海这棵大树,但根系并没有被清干净,泥土底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人情关系、恐惧关系还在运作着,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苏牧在整个翻案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障碍。
之前的每一步,不管是收集证据、策反证人、三面合围还是推动再审,虽然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和变数,但整体的推进方向一直是向前的,每一个障碍都在预判之内,每一个风险都有预案,苏牧一直走在他自己设计的棋盘上面,棋子按照他的意图移动,局势按照他的节奏发展。
但这一次,棋子自己动了。
不是按照任何已知棋手的指令动的,是被一只还没有露出来的手推动的,在苏牧的棋盘之外,有另一张棋盘在运作,而这张暗棋盘上的棋手正在试图干扰苏牧的棋局。
这让苏牧感受到了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紧迫感,一种“我的时间可能不够了”的紧迫感。
高院那边的再审程序有窗口期,中央政法委的批示虽然具有约束力,但如果关键证据在审查期内出了问题,合议庭完全有权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中止再审,中止不等于终止,程序上来说日后还可以重新启动,但中止意味着父亲要在监狱里再多待一段没有尽头的时间。
一天、一周、一个月、半年……
每一天都是不该待的一天。
苏牧合上了十指,指尖的力道把手背上的青筋挤了出来。
不行。
不能让这块石头堵住路。
陆锦瑶在查通讯记录和监控,赵秉文在查行政系统的痕迹,两条线同时推进,最快明天下午到后天能出第一批结果,在此之前,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苏牧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输入密码解锁,退出了高院的查询页面,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存着当初取王某翻供证词时的全套材料的备份,录像的截取片段、签字文件的扫描件、心理评估报告的复印件,以及苏牧自己整理的一份关于王某个人背景和社会关系的分析文档。
打开了那份分析文档。
王某的家庭情况:妻子、一个孩子,家住澜城西区老居民区,经济状况普通,没有大额资产,名下一套老房子和一辆代步车,社会关系简单……
苏牧盯着“家庭情况”这一项看了很久。
如果有人要在这个时候胁迫王某翻供,最有效的施压方式不是直接威胁王某本人,而是通过他的家人,一个胆小怕事的男人,在自己的安全和家人的安全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天平几乎必然会倒向家人。
苏牧把这个推测记在了脑子里。
等陆锦瑶的结果出来之后,需要重点关注王某家属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信息或者遭遇过什么不正常的接触。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不是在打字,是在发泄一种找不到出口的焦虑。
然后停了。
深吸了一口气。
赵秉文说得对,翻案是一条长路,路上有石头很正常。
但石头是用来跨的,不是用来停的。
苏牧关掉了文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站起身走到了窗帘边上。
这次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二月底的澜城天色已经入了暮,下午两三点钟的阳光从西边斜着打过来,穿过写字楼之间的缝隙落在了安全屋窗户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外墙上,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切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界线。
光影界线在缓慢地移动着,随着太阳的西沉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苏牧看了一会儿。
松开了窗帘。
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了手机,把陆锦瑶的号码和赵秉文的号码都标注了一个红色的置顶标签,确保来电不会错过。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等。
等陆锦瑶的通讯记录,等赵秉文的行政轨迹,等那只藏在暗处的手露出第一根手指。
苏牧坐在安全屋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像是一个在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但眼神不是。
那双眼睛里有锋利的、压了很久的、正在被磨得更锋利的东西。
不是慌张。
是耐心。
是一种知道猎物迟早会露出破绽的、冰冷的、属于食肉动物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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