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寒衣
送走了急匆匆赶回天铸城复命的何守拙,栖月轩的前院重归宁静。
琅翎把玩着掌中的赤金通关信物,踱步回到了后院的临水凉亭。
亭子里,冥璃正低头收拾着石桌。
方才在前院正堂,她站立在廊下将何守拙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便是知晓先生今夜又要孤身一人去那凶险莫测的西境废矿坑截杀幽冥鬼府的残党。
听到脚步声靠近,冥璃手头动作停住了,隔着覆面黑纱抬起眼帘望向琅翎,神情凝重,但又叹了口气:
“先生可是又要出去办大事了。”
她放下茶盘,走到琅翎身前,替她将宽大玄色男袍微敞的领口拢了拢,压低了声音:“当年在衍天宗时,云曦姐姐能布阵困敌,凤姐姐能统筹大局,清雨姐姐更能提剑替先生冲锋陷阵。如今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乾龙皇城,身边明明只有奴婢一人跟着,可每逢先生要去拼命的时候,奴婢除了在这院子里替先生看门泡茶,管教丫头,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到底还是奴婢这具半死之躯太过没用了。”
先前在衍天宗后山,她虽觉醒了掌心曼珠沙华,养出了本命蛊舌,可巫蛊此道,最看重培育。
衍天宗乃是名门正派,灵气清正,连只毒虫都寻不着。
而到了这天铸城外,栖月轩又被阵法围得严严实实,冥璃觉得自己拖累了先生办事。
看着这小侍女垂着脑袋自责的模样,琅翎哑然失笑,用手背隔着黑纱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轻抚。
“行了,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在这儿唉声叹气。”琅翎拉着她在竹榻边坐下,温言宽慰,“你的《巫蛊残卷》走的是奇门路子,靠的百毒五蕴。这栖月轩里头全是刚换上的灵花异草,把你闷在这深宅大院里,确实是让你没法修炼下去。”
琅翎心头已有了计较:“等本座明日赴完姬长空的家宴,便去找何守拙那老头子替你讨一份好差事。这天铸城外城鱼龙混杂,三法司与太尉府名下皆设有专门收容战死军卒,处决重刑死囚以及堆放各地暴毙散修的镇阴义庄及地下药坊。那地方终年阴煞汇聚,死气沉积,更有无数带毒的陈年尸首与奇虫异草,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于你这具身躯而言,却是顶好的洞天福地。届时让何老头给你挂个掌管药坊义庄的闲职,你每日出去挑拣材料,炼蛊养身,总好过成天闷在院子里跟那群小丫头片子大眼瞪小眼。”
听到先生的承诺,冥璃黑纱下的双眸亮起一抹翠绿微光,原本低落的声线顿时轻快了几分:“当真嘛?若是有足够的死气与活体试手,不出几个月,奴婢定能将子蛊养出雏形,届时便能替先生分忧了。”
“本座骗你作甚。”琅翎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石桌旁正眼巴巴望着自己,掌心还捏着半块糖糕的苏瑶,抬头看了看天色,“况且,阴老三与高艰那两个鬼府老魔,前几日被本座打掉了半条命,乾龙朝灵气沉重,他们没那么容易养伤。如今躲在废矿坑里苟延残喘。本座什么时候去收拾他们都来得及,犯不着现在就急匆匆地赶过去。”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天答应过要带瑶儿去西市逛逛,正好这会儿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先去外城西市溜达一圈,给瑶儿买些零嘴玩意儿,再用点灵石,权当是饭后消食了。”
一听要出门逛街,石桌边的苏瑶眼睛亮了起来,迈着比从前稳当许多的小步子凑过来,拽了拽冥璃的衣袖,奶声奶气唤了一句:“姐姐……瑶瑶想出去玩嘛。”
冥璃被逗笑了。转身福了一礼:“奴婢这就替先生更衣。”
……
半个时辰后,天铸城外繁华喧嚣的西市大街上,出现了一行惹眼的身影。
走在最前头的琅翎,重新穿上了那袭肩头斜绣一枝暗红莲花的玄色束腰劲装,胸口处比往日略显紧绷,踏过膝玄色长筒高跟靴,一头墨发挽作低髻,面上覆着一方遮掩真容的轻薄黑纱,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墨黑直刀,走动间尽显清冷挺拔。
在她身侧,冥璃与苏瑶皆戴着遮掩气息的帷帽黑纱。
而在主仆三人身后,还跟着那四个方才在假山后嚼舌根,结果被冥璃特意点名叫出来当随从的世家女仆——
西市是乾龙京城最大的凡俗与散修交汇之地,十里长街车水马龙,两侧店铺旌旗蔽日。
卖西极洲特产烤驼峰,冰镇葡萄酿的酒肆香气四溢;摆摊售卖低阶搬血散,精铁重兵的体修摊位前挤满了赤膊大汉;更有不少售卖江南绸缎,珠翠首饰,糖人面具的杂耍摊子。
苏瑶自打苏家破灭,身中血咒沦为半活死人以来,一直被藏在后山小院与马车车厢里,已经数年未见过这等红尘盛景。
在琅翎渡入体内的混沌气严密包裹下,她身上的旱魃死气半点不漏,整个人瞧着便是大病初愈的寻常世家小妹模样,挽着冥璃的胳膊在各个摊位前走不动道。
冥璃对这个唯一的亲妹妹向来宠溺,只要苏瑶多看两眼的物件——小到两串裹满麦芽糖的冰糖山楂,一只会自己打鸣的机关木鸡,大到成匹的云锦绸缎,十几盒西域进贡的果脯蜜饯,乃至好几盆造型奇特的西极洲耐旱盆景——冥璃连价都不还,直接掏出碎银子与下品灵石一路买过去。
买下来的东西,她自己半件不拿,转手便往身后那四个世家女仆怀里一塞:“拿好了,莫要磕碰。”
不过半条街逛下来,后头那四个出身名门,在家中连重活都没干过的千金大小姐,怀里,背上,胳膊肘上已经挂满了大包小包的礼盒与花盆,一个个垒得比脑袋还高,压得她们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可偏偏畏惧冥璃这位璃大管家的威势,一个个苦着小脸敢怒不敢言,被调教得服服帖帖。
琅翎跟在后面瞧见冥璃这公报私仇的派头,暗自好笑。
她不耐烦陪着两个小丫头在脂粉首饰铺子里挑挑拣拣,见街角处有一家挑着青布幌子的二层临街茶楼,便对冥璃摆了摆手:“你们姐妹俩带着她们几个去前头慢慢逛,本座去上头喝碗茶歇歇脚,逛够了过来找本座便是。”
……
她迈步走上茶楼二楼,挑了一处靠窗的僻静雅座坐下,让跑堂伙计上了一壶西极洲本地的苦荞茶,一面慢条斯理地独酌,一面隔着雕花木窗俯瞰着下方长街上冥璃带着苏瑶买东买西的景象。
苦荞茶刚饮过半盏,茶壶口袅袅升起的白雾往侧面偏了一偏。
一股细微,却又带着几分熟悉寒意的气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二楼嘈杂的茶客谈笑声中,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琅翎这张方桌的对面。
琅翎眼皮都没抬一下,提起粗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碗茶水,随口调侃道:“这茶馆的座儿虽空着,可本座今日出门没带散碎银子,没打算请人白喝茶。”
对面的长凳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一道纤细的黑影已然稳稳落座。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压低的青竹斗笠,斗笠四周垂下一圈厚重的墨蓝面纱,将整张脸庞遮得严严实实;身上裹着一件毫不显眼的玄灰斗篷,唯有垂在桌沿下的一截手腕白皙,左胯与后腰处隐隐透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兵刃轮廓——正是前几日在苍莽山外孤峰上见过一面神秘武者。
琅翎放下茶壶,双瞳深处一抹紫金毫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开启瞳术,朝着对面那层墨蓝面纱望去,想要瞧一瞧这跟了自己好几天的女刺客到底生得一副什么面孔。
目光穿透面纱表层的当口,琅翎眉梢挑了一下。
在她的天眼视野之中,那层看似寻常的墨蓝面纱内侧,竟织入了一层古怪的寒气与某种上古敛息秘纹;天眼的破妄灵光撞上去,当场被生生隔断折射了开来,只能隐约看清一个冷峭的下颌轮廓,再往上便是一片模糊。
琅翎心头掠过一丝惊讶。
自打她运用天眼以来,还是头一回撞见能正面挡住她天眼窥探的护身法器,这乾龙朝的地下江湖,倒还真是藏着不少稀罕玩意儿。
斗笠面纱之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察觉到了琅翎方才的瞳术试探,斗篷下搭在刀柄上的五指往内收了一分,开门见山地开口:
“我不喝茶,只谈一笔买卖。西境三十里外的废矿坑,那两个幽冥鬼府的炼虚中期魔修藏在底下,今夜子时前,你我联手进去斩了他们。”
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抛出了合作之邀。
琅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心里头念头急转。
这个女人,从她化名琅月刚踏入乾龙京城地界起便在暗中远远缀着,前几日夜里她持供奉令下苍莽山龙脉仙殿,这女人也蹲在山口跟了一路,如今何守拙前脚刚来栖月轩报信说废矿坑有变,她后脚便找上了茶楼。
念及此处,琅翎放下茶碗,身体前倾,那双黑中透紫的凤眸锁住对面的斗笠,把话挑明了:
“跟本座谈联手可以,但本座有个规矩,不跟藏头露尾的人做买卖。打从本座入京那日起,阁下便一路尾随,前几夜在苍莽山外也没少看戏吧?除非你先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受谁指使,这几日一直跟着本座意欲何为——否则,合作的事免谈。”
面对琅翎毫不客气的摊牌,戴着斗笠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透过二楼敞开的木窗,看了一眼下方长街上正拉着苏瑶在糖人摊前说笑的冥璃,随后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琅翎。
“道上的人,叫我‘寒衣’。”
女人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三日前苍莽山底那两声龙吟,还有那四十多具铁甲鬼尸,我知道是你的手笔。如今整座天铸城因为你那一夜的动静闹得天翻地覆,三大国公与皇室人人自危,你却还能带着家里人在西市闲逛喝茶,这份胆魄,寒衣佩服。”
她将右掌平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至于我的来历,我出自‘夜天枢’。门内杀手按实力与战绩分为三等。第一等是坐镇总坛的几位合体境宿老,平素不出世;第二等是行走各洲,专接大单的执刀使,我是这第二等里的头名;第三等我就不提了,都是些土鸡瓦狗。今日我主动向你自报家门,便是我谈这笔买卖的诚意。”
琅翎眉梢微动,想起了入京路上听过的江湖传闻——夜天枢凶名赫赫,是横跨三洲的地下暗杀与情报组织:“既把夜天枢的名头亮出来了,那前头雇你盯本座的人是谁?”
“夜天枢有夜天枢的规矩,前头雇主是谁,给的什么价码,我不可以说。”寒衣隔着面纱看着她,“但我可以交给你一个实底:先前雇我盯着你,只是为了摸你的底细,并非买你的性命,况且我接的那桩摸底差事今日已经交割了结,如今我是个自由身。今夜去废矿坑杀那两个祸害乾龙龙脉的鬼府魔修,是我自己的买卖,与先前的雇主无关。”
琅翎靠回椅背上,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她:“既然不是受人指使来砍本座的,那就有得谈。只不过寒衣姑娘这话还是叫本座有些拎不清——你既猜出苍莽山仙殿里那四十多具鬼尸是本座顺手宰的,也知道阴老三和高艰那两个炼虚中期是被本座一个人砍成重伤,今夜自然也能一个人取了他们的性命。一件本座单枪匹马就能办妥的差事,为何要跟你合作?”
寒衣抬起左掌,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原因。其一,那座废矿坑是前朝留下的地下矿脉,矿道错综复杂,底下更有朝堂内鬼暗中布下的接应手段。你一个人下去,一旦被暗桩缠住,那两个老魔分头逃窜,你留不住全部。我今日已经在矿坑外围替你清掉了几波探路的杂鱼,也摸清了进洞的路径。其二,我不要他们身上的财物。”
琅翎视线落在她左掌上:“那你图什么?”
“我只要阴老三与高艰的项上人头,外加他们随身携带的幽冥鬼府身份令牌,拿去销账。”寒衣收回左掌,“他们储物戒里的灵石,丹药,功法,还有矿坑底下可能留存的宝物,四六分成。”
琅翎伸出右掌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人头你可以拿走,但他们身上的令牌与往来信件得归本座。本座要查朝堂里那个内鬼的底细,那些东西是证物。至于矿坑底下的战利品,本座拿八成,你拿两成。”
寒衣摇头:“鬼府令牌是我销账的凭证,不能给你。不过令牌和信件上的内容,我可以让你当场拓印一份。至于底下的战利品,我要三成,另外你得先付五百块上品灵石作为引路定金。”
“替本座带个路就要五百上品灵石,外加三成战利品?”琅翎嗤笑一声,“寒衣姑娘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你连前头雇主是谁都不肯吐口,本座不仅要防着你在矿坑底下反水,还得倒贴给你定金?定金一分没有,战利品最多给你一成,而且进洞之后,你得走在前头探路。”
寒衣搭在刀柄上的五指往内收了一分:“没有定金,又不立契约,我凭什么替你探路?万一进了矿洞,你连我一块儿做掉独吞东西,我找谁说理去?”
“本座还不至于贪你那点东西。”琅翎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苦荞茶饮尽,把空碗搁在桌上,“看来这分账的规矩,咱们今日是谈不拢了。”
寒衣没有说话,双足在长凳下微撤,准备起身。
琅翎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我今晚要杀的都是那两个鬼府老魔。合作虽然没谈拢,本座倒是可以口头给你一句准话——在阴老三和高艰那两个老鬼死透之前,本座不会对你出手,更不会在矿坑底下搞什么幺蛾子。至于老魔死后底下的东西归谁,就看咱们各自的手脚快慢了。”
斗笠下的寒衣静静听了三息,没有再争辩:“今夜子时前,矿坑底下见。”
话音落下,她从长凳上站起身来。
就在琅翎眼皮子底下,在空气中一晃——整个人连同那件玄灰斗篷,在二楼穿堂而过的微风里,化作了一捧细碎晶莹,不带半点烟火气的吹雪冰晶,随风一卷,当场在座位上消散得无影无踪。
桌面上,只留下一缕转眼即逝的清冽寒气,连跑堂伙计从旁边经过都没察觉到这桌刚走了一个大活人。
琅翎盯着空荡荡的对面长凳,怔了一息。
“好一手化雪无痕的玄冰遁法,连半点空间波动都没留下,难怪跟了本座一路,除了本座的天眼之外,连冥璃都没能察觉到半点尾巴……这夜天枢培养出来的头牌果然厉害。”
她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子丢在桌上充作茶资,起身走下茶楼。
刚出茶楼大门,便见冥璃正牵着心满意足,怀里抱着糖人木鸡的苏瑶迎面走来;而在姐妹俩身后,那四个世家女仆已经被埋在了成堆的锦盒,布匹与花盆底下,走一步晃三晃,脸色发白,脚下直打飘。
琅翎走上前去,也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拂。
一缕空间灵光闪过,四个女仆怀里背上那重达数十斤的杂物礼盒凭空消失,被琅翎一股脑全收进了随身的储物袋里,随后她解下那只储物袋,随手抛给了冥璃。
“行了,买点东西有储物袋不用,非叫她们几个肉体凡胎的丫头片子一路扛着走,你当是在操练搬血境的军汉呢?”琅翎睨了冥璃一眼,不轻不重地训道,“你如今既是栖月轩的大管家,往后行事还是大气宽厚些。体恤下人也是做主子的一门必修课,既然进了咱们栖月轩的门,那便是自己屋里的人,何必成天把人家当外人折腾?”
这番话一出,后头那四个累得大口喘气的世家女仆纷纷抬起头来,望向琅翎那双黑中透紫凤眸的眼神里盛满了感激与崇拜,一张张俏脸泛起红晕——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会为了她们几个卑微的侍女,当街出言训斥最受宠的璃大管家。
经过这几日冥璃恩威并施的调教,这四个聪明的世家千金反应也快,感激之余非但没敢借机给冥璃上眼药,那为首的粉裙女仆与书香女仆反而连忙屈膝行礼,异口同声地替冥璃说起了好话:
“回主子的话,璃管家绝无苛待奴婢们之意。是奴婢们自己手笨,怕灵力袋子碰坏了二小姐挑的盆景糕点,这才主动请命抱在怀里的,求主子莫要责怪璃管家。”
冥璃接过储物袋挂在腰间,听了先生的敲打与几个丫头的回护,也没顶嘴,只是隔着黑纱柔顺地屈膝应道:“先生教训的是,是奴婢行事小家子气了,往后定当改过。”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边已经西沉,将整条西市长街染成一片昏黄的落日,上前一步替琅翎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鬓角,轻声道:“先生今日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一个多时辰,陪着奴婢和瑶儿出来散心买东西,奴婢心里头已经欢喜得紧了。眼下天色将晚,雇好的马车就在街口候着,奴婢自己带着瑶儿和她们几个回栖月轩便是,先生尽管去西境办正事,切莫因为奴婢们误了时辰。”
看着如此懂事的冥璃,琅翎点了点头,伸掌拍了拍苏瑶的小脑袋,目送冥璃领着苏瑶与那四个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偷看自己的世家女仆登上了街口的黑篷马车。
车轮滚滚,很快便汇入归巢的人流,消失在长街尽头。
琅翎独自一人立在西市街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西山方向的残阳,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叹了口气:“家里头一个个都是祖宗,跑断腿打生打死的苦活累活全归本座一个人干……当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自嘲了一句,她转身迈步,径直出了西市外城门,待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荒僻林地后,脚下暗红色的金莲欲火混着流云披风的气机催动,贴着暮色苍茫的荒原半空,朝着西境三十里外的废矿坑疾驰而去。
……
三十里的路程,在度虚诀加持下,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已掠过。
当琅翎收敛气息,从半空中悄然落在一座荒山断崖之上时,西山最后一缕残阳恰好沉入地平线,荒野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放眼望去,这西境废矿坑是一处寸草不生的绝地。
原本用来开采伴生灵矿的山体早已被前朝挖空坍塌,形成了一个深达百丈,宽逾千步的露天漏斗天坑。
坑底与四周的坡道上到处是废弃腐朽的矿车木架,地面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犁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在惨淡的星光映照下,还能看见碎石坑里散落着不少森白的风化骸骨与几具新鲜的残尸——有些骨骼粗大带爪,显然是荒原妖兽,而另一些穿着黑衣皮甲,咽喉处凝着寒霜的尸首,想来便是白日里被那位寒衣顺手抹了脖子的魔门暗子。
空气中,除了西极洲特有的干燥黄沙味,还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铁锈血腥气。
琅翎踩着长筒靴,顺着陡峭的乱石矿道一步步往坑底走去。
刚下到半山腰一处狭窄的矿洞拐角,前方的乱石阴影里便漫出一片白霜,将地面上的砂石冻成了坚冰。
一道身影正抱臂斜倚在矿洞入口的残破石柱旁,头上的竹笠与斗篷已经摘去,换作一身紧身利落,严丝合缝的幽黑夜行劲装,一头乌发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半截遮住上半张脸的玄冰面具,只露出一双线条冷冽的薄唇与一抹雪白的下颌——正是比她先一步抵达此处的寒衣。
“在茶楼里连五百灵石的定金都舍不得出,我还当你今夜要等我先把人杀光了再来捡便宜。”寒衣看着走下坡道的琅翎,嗓音清冷。
“本座既然口头答应了在两个老魔死前不搞幺蛾子,自然不会干那种缩在后头的勾当。”琅翎停在三丈开外,黑紫色的凤眸在寒衣腰间的长短双刀上一扫,“倒是寒衣姑娘,茶楼里买卖没谈拢,你却不走,反倒堵在这矿洞门口等本座——怎么,是打算在进洞之前,先料理了本座?”
寒衣没有否认,缓缓站直了身躯,右手五指搭上了左胯那柄弯弧长刀的刀柄:
“杀手从不把后背交给别人。你在茶楼里怕我背后捅你刀子,我也怕你进了矿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接我三招,若是接得住,洞里的买卖按你的规矩办。”
“那你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琅翎话音未落,寒衣动了。
这位头牌刺客一旦出手,没有半点拔刀起势的预兆,一点幽蓝寒星已在夜色中亮起,“铮”的一声轻鸣,弯弧长刀出鞘,化神中期顶峰的玄冰真元被尽数压缩锁死在三寸刀锋之内,不外泄半分灵气,在狭窄的矿道内拉出一道幽蓝刀光,封死了琅翎左右两侧所有的闪避角度,当胸平斩而至。
刀锋未及身,刃口凝聚的死寂寒意已令周遭空气噼啪作响。
面对这足以将炼虚初期修士连人带甲一刀两断的冷冽斩击,琅翎非但没有去拔腰间的墨黑直刀,甚至连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
“来得好。”
她眼底紫金光芒一闪,足跟处一抹暗红火线贴地亮起。
在弯弧长刀距离胸口仅剩三寸的毫厘之间,琅翎高挑的身躯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侧滑半尺,避开刀尖最锋锐的一点,紧接着右腿凌空扫出一道暗红火弧,用那嵌着域外星铁锋棱的靴尖,自下而上,正面硬撼在了弯弧长刀的刀身侧面。
“当——”
金铁交鸣声在矿坑内回荡,火星混着冰屑四散飞溅。
寒衣只觉右手虎口一阵发麻,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长刀传递过来,震得她长刀高高荡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她面具下的瞳孔一缩——用肉身鞭腿硬接她敛尽玄冰真元的长刀,非但没被寒气冻伤经脉,反而单凭肉身蛮力便震开了她的刀锋,这女人是什么体魄?
然而寒衣终究是身经百战,长刀被震开的同一刻,她借着腰身旋转的力道欺身而上,左手自后腰处反手拔出那柄短而厚的短刃。
短刃之上同样不泄半分灵气,只凝着一线死寂的玄冥寒芒,贴着琅翎收回的右腿内侧,顺着骨缝直刺琅翎的小腹丹田。
这是她饮血无数的子母双刀杀招。
换作寻常体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撞上这贴身一刺,不死也要重伤。
可琅翎左胸那颗应龙之心重重一跳,不闪不避,左掌乌金指套五指成爪,掌端凝聚起一缕混沌之气。
电光石火之间,琅翎的左掌后发先至,两根手指携着破灭万法的混沌气,凌空夹住了刺来的短刃刃身,与此同时,她右掌探出,一把扣住了寒衣持长刀的右腕脉门,顺势往前一欺身,用自己的胸膛与左腿,将寒衣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后方的矿洞石壁之上。
寒衣后背撞上石壁,震落一片碎石。
两人贴得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寒衣左掌的短刃被双指夹死在琅翎小腹前三寸处再难寸进,右手腕脉被扣在石壁上动弹不得;而琅翎那张覆着黑纱,露出一双紫金流转凤眸的脸庞,距离寒衣的玄冰面具不过一拳之隔,身上那股清冽中透着甜腻的金莲冷香,钻入寒衣的鼻端。
被一个女人以纯粹的肉身力量与近身快打在三招之内压制在石壁上,自幼修习刺杀之术,向来克制的寒衣,被琅翎的掌心扣住手腕,整条手臂竟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
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抵在石壁上,四目相对,僵持了两息,谁也没有真正下死手。
“寒衣姑娘,三招已过,现在觉得如何?”琅翎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美眸,戏谑开口。
还没等寒衣开口回话——
“咕噜……咕噜噜……”
一阵粘稠液体在管道中翻滚冒泡的沉闷声响,从两人身后的矿洞最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整座废弃矿坑的地表震动了一下,一股浓烈刺鼻,完全不同于幽冥鬼府死气的古怪腥臭味,顺着漆黑的矿洞通道涌出。
在那股黑紫色的气流拂过洞口岩壁时,坚硬的岩石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滑腻粘稠,缓缓蠕动的紫黑色液态魔气。
更有一声凄厉短促的嘶喊,夹杂着重物撕裂血肉的闷响,从矿洞地底深处一闪而逝。
石壁前,琅翎与寒衣神色同时一凛。
琅翎松开扣住寒衣手腕与短刃的双手,往后退开半步,开启天眼望向黑黝黝的矿洞深处,眉头微蹙:
“这股液态魔气的味儿不对劲……粘稠带毒,还能侵蚀山石地脉,根本不是幽冥鬼府的尸道手段。看来这西境废矿坑底下藏着的猫腻,可远远不止阴老三和高艰那两条丧家之犬躲藏疗伤这么简单啊。”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正低头看着岩壁上蠕动粘液的寒衣,主动抬起右掌:“既然你在茶楼里说不是来砍本座的,手底下也有真章,那就有得谈。里头那鬼东西瞧着看来有些扎手。方才你在茶楼里提的买卖,本座现在应了——进去之后,幽冥鬼府那两个老魔归你补刀,里头那头古怪的大家伙归本座收拾,所得战利品谁抢着归谁,如何?”
寒衣看了一眼琅翎伸过来的右掌,并没有去握,只是手腕一翻,两声轻响,将右掌的弯弧长刀与左掌的短刃一并收回腰间刀鞘之中,用行动表明了联手之意。
“可以。但进了洞,可别拖我后腿。”
寒衣丢下一句,率先转身,迈开裹在玄色战靴里的双腿,一步踏入了漆黑的矿洞之中。
琅翎按住腰间的墨黑直刀,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这条前朝开凿的古矿道蜿蜒向下,四周早已没有了半分人工照明的火把,唯有岩壁缝隙间偶尔残留的几块低劣伴生矿石散发着幽幽绿光。
越往地底深处走,脚下的地面便越发泥泞湿滑,原本干燥的砂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达寸许,踩上去会发出“吧唧”黏腻声响的紫黑色魔气软泥。
四周的石壁上,到处挂着盘根错节的黑色肉须,空气沉闷潮湿,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连神识探出去不到十丈便会被那层粘稠的液态魔气腐蚀吞没。
走在前面的寒衣脚步轻巧,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竟不沾半点污秽,每走一步便有一圈淡淡的白霜自靴底散开,将试图凑过来的黑色肉须冻成碎渣。
又往下深入了约莫百丈距离,前方的矿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被挖空的地下溶洞大厅。
而在大厅入口处的乱石堆旁,寒衣的脚步停住了。 琅翎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去,只见那满是紫黑粘液的地面上,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早已干瘪得只剩一张人皮的尸首——从他们身上破碎的鬼头黑袍来看,想来是那夜随阴老三、高艰从苍莽山仙殿逃出来的幽冥鬼府弟子。
而在溶洞正中央的一根石笋上,炼虚中期的鬼府老魔阴老三,却被数根水桶粗细、半透明紫黑触手缠住四肢吊在半空,浑身精血与元婴已被吸得一干二净,彻底成了一具干尸;至于断了一臂的高艰,更是连影子都没瞧见,只留下一截断掉的白骨法杖陷在泥沼中央。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寒衣搭在刀柄上的五指收拢,清冷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寒意,“这两个炼虚中期的魔修不是躲在这里疗伤——他们是被这矿坑底下的东西,当成血食给吃了。”
琅翎盯着泥沼中央那团正在缓缓浮起,散发出堪比炼虚后期威压的庞大黑影,眼底的紫金龙威亮了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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