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栖月闲散
脚下那道腾空而起的白光,在苍莽山腹地的夜色中一闪而逝。
随着地底深处那方独立空间应声破碎,狂暴的空间乱流被山体大阵自动抚平,琅翎的身影穿过虚空水波,有些踉跄地跌落在苍莽山外围一处荒僻的碎石坡上。
呼啸的西极洲夜风裹挟着砂砾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地底硫磺气与血腥味。
琅翎单手扶着一株枯死的胡杨树干,站直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破碎的玄色劲装下,原本被那白骨骨矛震出的内伤早已在应龙古血的冲刷下愈合,恢复到了往日的白皙莹润。
只是识海最深处,那条吸干了她不少混沌气,最终化作一尊灰白石蛇盘踞在阳身虚影掌心里的远古应龙“庚姬”,此刻正死寂无声地沉睡着。
“合着好处全让本座拿了,烂摊子也全归本座来收拾。”
琅翎摸了摸自己胸膛里那颗每一次跳动都有暗金色流光向四肢百骸的龙心,抬头看了一眼上空。
不知不觉间,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
那处绝壁之下的古老仙殿内,阴老三与高艰两个炼虚中期的幽冥鬼府老魔,在发现石门崩塌无望之后,那高艰定然不敢在姬家的地盘上久留,八成已经拖着半死不活的老三逃之夭夭了。
“也罢,这裤裆里的黄泥巴既然已经掉进姬长空的裤腿里了,总得叫何老头过来闻闻味儿。”
琅翎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襟,重新取出一面干净的黑纱覆在面上,向白日里与何守拙约定的外围接应点疾行而去。
……
苍莽山出口三里外的一处隐秘茶寮内,何守拙正端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在屋里走来走去,急得唇边都快起泡了。
按理说,他在子时之前便已派了府中十二名无漏境死士前去绝壁入口处清场候命,可这一整宿过去,派出去的人竟半点传音也没有,若非顾忌着老祖立下的“不许擅自靠近打扰”的严令,他早就亲自带兵杀进山腹里去了。
“吱呀——”
茶寮虚掩的木门被夜风吹开,一道高挑的玄衣身影带着满身晨露与一股焦糊味。
“老祖?”
何守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脱手飞出去。
待看清来人的的确确是琅翎,且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好几处都被撕开了口子,衣角还沾着暗红干涸的血迹时,这老头的脸一下白到了耳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声音都快劈了叉:“老祖,您这是怎的了?莫非是龙脉底下的魔气反扑,伤了老祖?还有老朽派去接应您的那十二名死士呢?他们怎的没跟在您身后?”
琅翎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何守拙,径直走到桌边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提起桌上的凉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老何啊,别找了。”她摇摇头。
“你派去的那十几个人,连同朝廷驻守在底下的几十号禁卫军,这会儿尸体怕是都已经凉透了。”
“啊……您说什么?”
何守拙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在地上:“全……全死了?谁干的?在这京畿腹地,天子脚下,谁敢屠杀看守龙脉的禁卫?”
琅翎的乌金指套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除了将地底深处关于应龙庚姬的秘辛与那扇空间石门的事剔除,只把仙殿广场上的惨状与那两名魔修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叙述了下:“本座今夜持供奉令下到那座地下仙殿时,外头的禁卫军已经被杀光了,里头正有两个幽冥鬼府的炼虚中期老怪,带着十几名魔门精锐和四十多具铁甲鬼尸,围着龙脉气眼布下了一座噬脉大阵,正抽取你们干龙朝的国运精气呢。”
“幽冥鬼府?噬脉大阵?”
何守拙听得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浑身汗毛倒竖,嘴唇上下打颤:“不可能啊。苍莽山外围设有我姬家先祖布下的山川迷阵,内里更有三法司与禁卫军轮流换防的死口令,没有熟人引路破阵,幽冥鬼府的魔修就算插上翅膀,也断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仙殿核心去啊。”
“所以本座才说,你们朝堂里头有内鬼,而且能力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琅翎托着腮帮子睨着他:“仙殿台阶底下,还躺着一具穿着你们内城管事衣裳的无头尸首,手里头拿着半块引路罗盘——那两个鬼府的老家伙亲口所言,是京城里头某位大人物提前替他们打开了迷阵缺口,泄露了换防口令,他们今夜才得以长驱直入。只可惜那带路的刚把人领进门,就被那两个魔修顺手灭口了。”
勾结魔门三洲之一的幽冥鬼府、出卖护国龙脉节点、里应外合屠戮皇家禁卫、再用邪阵抽干大朝国运……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捅出去不是诛九族,掀翻整座干龙朝廷的滔天大祸?
何守拙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下,他紧紧的抓着桌沿,声音有些不自然:“那……那依老祖之见,里头的情况如今怎样了?那群魔修可还在抽龙气?”
“本座既然进去了,还能留着他们在里头过年不成?”琅翎翻了个白眼:“那四十多具鬼尸和十几个鬼府弟子,本座帮你姬家料理好了,我可说好,这得加钱,那座噬脉大阵的阵盘也被本座一脚踩碎了。至于领头的那俩个老魔。看他们互相称呼,一个叫阴老三,另一个叫高艰的两个炼虚中期。阴老三被本座砍的濒死,另一个自断一臂带着他同伴施展血遁跑了。只是本座当时气力耗尽,没能追上去补刀,这会儿那两条漏网之鱼怕是还藏在京畿附近。”
说到这里,琅翎站起身来,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行了,里头的事本座已经替你们搞定了,但外头这乱子还得靠你姬家。几十号禁卫死绝在龙脉仙殿里,这风声你们姬家是无论如何也捂不住的。趁着天还没大亮,那位内鬼还没收到魔修失败的风声反咬你们一口,你赶紧带人去把仙殿现场接管封锁起来,免得让人倒打一耙。”
何守拙站在原地,他有点难以置信。
孤身一人,夜探龙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破幽冥鬼府的惊天阴谋,不仅生生杀光了四十多具铜皮铁骨的鬼尸,还把两个炼虚中期的鬼府老怪打得一重伤垂死,一断臂逃窜——那可是鬼府啊,寻常宗门修士听到都要绕道走的魔头,竟连人家的大阵都被顺带给掀了?
直到琅翎的身影晃悠悠地走出了茶寮大门,何守拙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哎哟龙祖在上,要出天大的乱子了!”
何守拙怪叫一声,这时候他丝毫抛去了什么太尉府大总管的仪态风度,更没那个闲工夫再去后院牵马套车了。
只见这小老头双手抓起深青色官袍的下摆往腰带里胡乱一塞,体内真元催动,两条老寒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连马车都直接丢在了荒山野岭里,顺着官道撒丫子便朝着天铸城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那架势,一点也不像是个糙老汉。
走在前面的琅翎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空风声,回头瞧见那老头撩着袍子一路狂奔,绝尘而去的滑稽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
正如琅翎所料,苍莽山龙脉仙殿遇袭一事,在短短两日之内便将整座干龙皇城搅得沸沸扬扬。
影响着实严重。
如果说先前数月的龙脉气眼往外渗出些许魔气,尚且还能被皇帝与三大国公联手压在朝堂底下秘而不宣;那么此番幽冥鬼府的魔修直接摸进京郊三十里的苍莽山仙殿,屠戮数十名当值守卫,更在龙脉主干上钉下邪阵抽取国运的铁证,却是直接捅破了干龙朝的遮羞布。
尤其是那夜子时过后,地底深处大阵破碎时引发的地动,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感觉到了。
事发当日清晨,太尉姬长空便根据何守拙带回来的情报,亲率三千黄龙铁骑封锁了苍莽山,将仙殿内魔修遗留的招魂幡碎块,白骨阵基以及那具内城管事的无头尸首尽数抬到了皇极殿前。
这一下,莫说是朝堂百官哗然失色,就连那位平日里缩在深宫道观中,成天只知道围着丹炉十天半个月都懒得露一次面的昏庸皇帝李晏都出面了,当场从丹房里蹦了起来,破天荒地连夜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群臣升殿早朝。
毕竟这昏君再怎么昏庸无道,心里头也清楚得很:他李家的皇位与他自己的小命,全系在脚下这条龙脉的气数上,若是龙脉真叫幽冥鬼府给抽干了,他别说是求什么长生大道了,明日就得下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一时间,天铸城内风雨欲来,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被彻查得鸡飞狗跳。
姬家拿着那具内城管事的尸体在朝堂上发难,直指三法司与禁卫军内部藏有通敌卖国的逆党;而掌刑名的赵国公赵肃却是条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铁证非但没有自乱阵脚,反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皇帝面前请罪,声称那是幽冥鬼府使的离间毒计,转头便将几名替罪羊推出来当众腰斩,同时派出大批缇骑满城搜捕那两个在逃的鬼府魔修,把水搅得越发浑浊不清。
至于那夜在仙殿深处真正发生了什么,那群凶悍的鬼府魔修究竟是被何人斩杀殆尽的——除了那两个夹着尾巴不知躲在何处舔舐伤口的半死魔修之外,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真相,唯有始作俑者琅翎自己心里门儿清。
不过,外头皇城里闹得再怎么风声鹤唳,跟如今躲在天铸城墙根下这座僻静偏院里的琅翎,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何守拙那边忙着帮太尉府在朝堂上打嘴仗,还顺带抓了一波平日里同姬家不对付的权贵子嗣,一连几日都没顾得上再来烦她。
……
这座原本略显冷清萧索的独门偏院,在冥璃的操持与十六名世家女仆的昼夜忙碌下,已然焕然一新。
院中那些早先被冥璃试验冥丝时吸干了生机,枯黄凋零的花木早已被替换,换上了从西市重金采买来的耐寒墨竹与四季常开的月白山茶;回廊的铁力木梁柱下挂起了产自江南的淡青色防风纱幔,微风吹过,纱幔轻扬,将外城吹来的粗粝黄沙尽数挡在廊外;就连后院那座临水凉亭的石板地面,也重新铺上了温润厚实的白狐绒毯,角落里时刻点着清心安神的白莲冷香。
而整座宅院最显眼的一处改动,则是挂在正门门楣与前院正堂上方的那块崭新牌匾。
那牌匾是用上好的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黑底金字,上面并非什么请名家题写的威严府号,而是由冥璃亲自执笔、以簪花小楷写就的三个娟秀大字——栖月轩。
前日挂牌匾的时候,琅翎曾站在院门外仰头端详了半晌,回过味来后,当时便似笑非笑地捏了捏冥璃的脸蛋。
这小妮子看着温顺老实,起名字的时候倒是藏着不小的私心。
明面上看,“栖月”二字,取的是她如今行走在外的化名琅月在此栖身落脚之意,任谁瞧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连何守拙派人送贺礼来时都连夸这名字雅致;可唯有琅翎自己心里清楚,分明是这丫头暗戳戳地把“先生栖于我身,与月长伴”的独占心思,堂而皇之地刻在了自家大门脑门上。
对于她这点可爱的小九九,琅翎自是看破不说破,由着她去折腾了。
相比于庭院外景的雅致变化,这几日真正让琅翎感到啧啧称奇的,还是她自己这具身体在融合了应龙庚姬的龙心与古血之后,由内而外发生的诸般奇妙异变。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实力的暴涨与肉身强度的蜕变。
在后院专供闭关的静室之内,琅翎赤着上身立于落地铜镜之前,抬起右手,缓缓按在了自己左胸的心口位置。
“咚……咚……咚……”
手掌之下,那颗由应龙本源重塑而成的心脏跳动得颇为缓慢,却又如同远古战鼓一般沉重。
每一次心脏的收缩与舒张,都有一股掺杂着丝丝淡金光泽的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全身,将她原本就经过度虚诀淬炼的经脉与骨骼,无时无刻的洗刷淬炼着。
识海空间被那滴龙心精血拓宽了足足一倍有余。
不过,这具阴身在皮相与方方面面的细微变化,倒是让琅翎又有些头疼。
她凑近铜镜照了照。
只见镜中之人,肌肤比从前更加白皙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层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温润宝光;那双原本纯粹黑中透紫的眼眸中,如今在瞳仁最深处多了一圈浅淡纤细的暗金色纹路,平时收敛气息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心念微动或情绪起伏,眼底便会流转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紫金威仪。
她顺着镜面往下一看——那天在地底空间里,应龙古血入体时带来的二次发育,并非幻觉。
原本她这具女身虽也算骨肉匀停,饱满挺拔,但总归还保持着矫健的分寸,可如今经过应龙那浩瀚生机的浇灌,胸前那两团雪白软肉竟是实打实地又往外鼓胀了一圈,弧度圆润,有点沉甸甸的感觉,以至于她再去穿云曦临行前按旧尺寸替她缝制的那几件立领束腰劲装时,胸口处的暗扣总是扣得严实,稍微做个扩胸挥刀的大动作,那布料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勒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自己长得波澜壮阔也就罢了,给本座换个心,怎么还顺带把本座的尺码也给改了……”琅翎伸手托了托那两团颇有些妨碍出刀视线的累赘,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真正让她在这几日反复摸索试探的,还是藏在血脉深处的一道印记。
经过这三日的闭关内视,琅翎发现,这一身应龙古血,平日里大多沉寂潜伏在心室与骨髓深处,只被动地提供着约莫三到五成的肉身增幅,但只要她主动运转度虚诀的心法,以体内金莲欲火去叩击心脏处的那枚龙心印记,便能打开一道血脉禁制,强行激活体内的应龙血脉。
为了验证这一招的深浅,昨日夜里,琅翎曾在偏院布满隔音禁制的演武场内,独自尝试着拉开了这道禁制。
禁制开启之时,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人形的太古烘炉,心脏处的金色龙血随之沸腾,后背与小腹的皮肤之下浮现出淡淡的暗金龙纹,周身力量与速度在顷刻间暴涨了数倍,仅仅是随手一记鞭腿凌空踢出,空气便被直接踢出一团紫金色的气浪,将院角一块用来试招的千斤黑玄岩隔空震成了齑粉。
然而,这股堪比神魔附体的远古力量,代价同样惊人。
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琅翎便察觉到体内的真元飞速流逝,那消耗速度之快,饶是以她如今浑厚的混沌气海也根本支撑不住多久,显然只能作为关键时刻动用。
而比消耗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散功之后的那一刻。
当她昨日试验完毕、掐断应龙血脉之时,原本被龙血强行催发到极致的气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龙性,在散功之时如山洪海啸般倒卷而回,将她金莲欲火勾起。
那股涌上来的龙火,其猛烈程度远超她身体平日所能承受的欲火极限。
她眉心处那一点代表阳身伴生本火的净莲仙火虽第一时间自发亮起,化作一层清凉白光试图镇压,可在那融合了应龙古血威能的滔天欲火面前,本就势弱的净莲仙火也只能勉强替她压制住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若是不在仙火溃散前寻个法子将这股过载的龙火彻底释放宣泄出来,她整个人便会被折腾得理智尽失。
也得亏这几日她是在自家的栖月轩里头做试验,身边还有个随叫随到的冥璃在旁守着。
每当琅翎在静室里散功,双眸泛起紫金血丝、浑身衣裳都快被汗水浸透之时,一直守在门外廊下的冥璃便会颇有默契地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这几日下来,为了不让先生在院里那十六名精明伶俐的世家女仆面前露出半点失态的丑样,冥璃可谓是尽心竭力。
无论是用那条微凉柔韧的本命蛊舌,还是用那具经过引魂晶与太阴死气淬炼后愈发耐受的半死玄阴之躯,每每在琅翎散功欲火暴走的关头,冥璃都会毫无保留地跪伏在榻前,温柔而又痴缠地将先生体内那股沸腾的金精一次次接纳,直到琅翎眼底的躁郁彻底化作餍足的清明,两人才会收拾齐整走出房门。
借着这几日高强度的“救火”侍奉,冥璃体内的死气与金精进一步交融,修为倒是跟着水涨船高,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苍白病气,眉宇间愈发透出一股食髓知味后的妩媚与凌厉。
只是如此一来,这位新上任的“璃大管家”,对院子里那十六名世家女仆的防备心,也就变得更加严防死守了。
……
这日午后,日朗风清。
外头的干龙皇城依旧笼罩在禁卫军满街搜捕逆党的肃杀气氛之中,而一墙之隔的栖月轩后院,却是一派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慵懒光景。
临水凉亭内,四周的青纱帷幔被高高挽起,露出亭下碧绿的池水与几尾游动的红鲤。
琅翎今日既没有穿那身勒得胸口发慌的玄色束腰劲装,也没有蹬那双走起路来过膝高底皮靴,而是从储物戒的箱底翻出了一件她昔日男身在衍天宗时最常穿的玄色宽袍大袖男装,松松垮垮地套在了身上。
说到底,她骨子里装的还是那个洒脱随性的大老爷们灵魂,平时为了出门维持形象也就罢了,如今关起门来在自家院子里歇着,她还是打心眼里更喜欢这种宽大男袍的感觉——简约朴素,宽松透气,既不会把胸前那两团越发饱满的软肉勒得生疼,穿戴起来更是方便省事得很,一裹一系便能出门。
此时,亭中央铺着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上面垫着雪白柔软的狐裘。
琅翎就这么赤着一双仅仅套着薄薄玄色罗袜的秀足,毫无半点老祖宗的端庄架子,以一个舒展慵懒的“美人躺”姿势斜斜地歪在竹榻之上。
她左手支着白玉般的脸颊,右腿微微曲起,宽大的男袍下摆滑落至小腿肚,露出一截线条惊心动魄的弧度;那一头如墨般的长发更是连根簪子都没插,就这么散漫地披散在肩头与狐裘之间,几缕碎发垂落在微敞的领口前,衬得那截微露的颈侧肌肤与冷艳绝伦的睡颜越发雌雄莫辨、勾魂夺魄。
在竹榻旁的小几上,摆着两碟果脯,外加一壶从八方居买来的烈酒。
琅翎右手拎着一只白玉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着闷酒,那双带着一丝紫金流光的黑眸半阖着,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面百无聊赖地发呆。
不怪她在这儿喝闷酒,实在是被家里那个小管家给管得没脾气了。
自打何守拙送了那十六名容貌出众、知书达理的世家千金进门,冥璃就像是云曦附体,立下了条条森严的内宅铁律:但凡先生在正堂饮茶,当值的女仆必须在后院待命;但凡先生来后院凉亭歇息,后院的女仆就得立刻挪去前院扫地擦墙。
这几天下来,冥璃变着花样,找了八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和那些女仆支开,愣是没让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世家小姐找到半次凑上前给琅翎端茶递水的机会。
一想到这几天种种,琅翎仰头又抿了一口酒,摇着头暗自好笑。
而在距离凉亭约莫三十步开外的假山花圃后头,四名穿着水绿色与淡粉色丫鬟裙的世家女仆,正手里拿着洒水铜壶与修剪花枝的银剪,一边装模作样地修剪着山茶花枝,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透过假山石的缝隙,满眼痴迷地偷偷瞄向凉亭竹榻上那道披发斜卧的绝美身影。
阳光透过古槐树的枝叶洒进凉亭,给那个身穿宽大男袍、姿态慵懒随性的玄衣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每一次抬手饮酒时喉间微动的弧度,每一缕垂落在雪白腮边的乌发,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风流与妖异贵气,看得这几个自幼见惯了世家公子的千金小姐面红耳赤,芳心鹿撞,手里的剪刀差点剪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上。
“你们快瞧……主子今日没穿那身紧身武服,只披了件宽大的男儿袍子,散着头发躺在那儿喝酒的模样……老天爷,怎的比话本里画的九天谪仙还要好看上百倍……”最前头那个鹅蛋脸的粉裙女仆双手捧着微红的脸颊,压低了嗓音,目不转睛地小声惊叹。
旁边那个身段丰腴的水绿衫女仆也跟着咽了口唾沫,目光黏在琅翎从男袍下摆露出的那截罗袜小腿与雪白脖颈上,痴痴地接话:“可不是嘛……既有神仙妃子般的倾城绝色,偏生一举一动又带着股咱们干龙男儿的英气。若是能近身给这样的人物研墨添酒,哪怕是被她按在榻上责罚一顿,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嘘,小声点,你还想不想活命了?”另一名年纪稍长、显得颇为机灵的书香门第女仆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做贼心虚似地往后院厢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苦着一张俏脸低声抱怨,“你们是没瞧见咱们那位璃大管家的眼神么?这几日下来,只要主子往东走,璃管家立马就拿鸡毛蒜皮的差事把咱们全轰去西边;主子在亭子里歇着,咱们连踏进十丈之内都不许。刚才我不过是多看了主子两眼,璃管家从廊下走过时,那遮眼黑纱底下扫过来的眼神凌厉得很,吓得我半边身子都软了。”
“唉,谁说不是呢……”粉裙女仆也跟着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用手里的银剪子戳了戳花瓣,小声嘟囔,“何总管送咱们来之前,我还当是个立功攀高枝的好差事呢;哪成想主子是个天人般的人物,可身边那位璃管家对主子的掌控欲强到了骨子里,把主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水泼不进、风雨不透。咱们姐妹几个空有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在她手底下连主子的衣角都摸不着,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出头呀……”
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一边对着远处的美人主子流口水,一边对着那位铁面无私、醋劲不小的璃大管家大吐苦水,完全不知道她们这自以为压得低低的闺蜜私房话,早已一字不落地顺着微风,飘进了凉亭内那位当事人耳朵里。
竹榻上,琅翎听着那几个小女仆半是花痴,半是头疼的悄悄话,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烈酒给喷出来。
“这帮小丫头片子,背后嚼舌根倒是有一套。”
正自得其乐地听着墙角,凉亭外连接后院的曲折回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假山后头那四个正在嘀咕的女仆齐齐顿住身子,合拢了嘴巴,低下头把手里头的洒水壶和剪刀舞得虎虎生风,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琅翎偏过头看去,只见冥璃正端着一只白玉托盘,领着蹦蹦跳跳的苏瑶,缓步走入凉亭之中。
今日的冥璃依旧是一身半透的玄冥纱衣,外头罩着一件得体的墨色比甲,头上戴着罩住满头白发的黑纱头饰,将她衬得既像个规矩本分的贴身大丫鬟,又透着一股执掌内宅的冷艳威仪。
她一走进凉亭,先是似有所觉地偏过头,隔着覆面黑纱朝着假山花圃那边冷冷地扫了一眼。
假山后那四个女仆后背一寒,连忙端起花盆工具,逃命似地贴着墙根一溜烟跑回了前院去。
把那些碍眼的闲杂人等吓跑之后,冥璃脸上那层迫人的寒霜这才如春雪融化般散去。
她走到竹榻边屈膝跪坐下来,不由分说地便将琅翎手里拎着的那只白玉酒壶给轻轻夺了过来,换上了一盏刚泡好的灵茶。
“先生又在贪杯喝冷酒了。”冥璃将托盘里新剥好用井水镇过的葡萄递到琅翎唇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小管家特有的嗔怪,“您前几日才刚与那上古龙脉的气机交融过,体内火气未平,白日里喝这些燥烈的凡酒,仔细到了晚上真元又要翻涌得睡不着觉了。”
琅翎张口含住递来的葡萄,嚼了两下,斜乜着她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本座连喝口闷酒都要管?本座看你是怕本座喝醉了酒,一时把持不住,叫假山后头那几个如花似玉的世家小妹妹捡了便宜去吧?”
被先生当面戳穿了这几日严防死守的小心思,冥璃耳根微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顺势趴伏在竹榻边缘,将下巴轻轻搁在琅翎曲起的膝盖上,隔着遮眼黑纱仰望着先生,幽幽地叹了口气:“先生明知故问……那群世家送来的丫头,个个心眼儿比筛子还多,方才躲在假山后头看先生的那眼神,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粘在先生身上。先生如今这副宽袍散发的模样有多招人,先生自己心里没数么?奴婢既然领了先生的命做这栖月轩的大管家,自然得替远在神水宫的云曦姐姐看紧了门户,断不能教外头那些来路不明的野猫儿偷吃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不着痕迹地在琅翎的膝弯内侧轻轻划了一下,语调里满是理直气壮的独占欲:“况且,先生若是晚间火气又上来了,奴婢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便能替先生化解,何苦要假手于外人?”
一旁的苏瑶正趴在石桌边专心致志地对付一盘桂花糖糕,听见姐姐说什么“野猫偷腥”,茫然地抬起头,唇边沾着糕点屑转过脸来:“姐姐,咱们院子里有野猫吗?要不要瑶儿去把它抓起来?”
冥璃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忙塞了一块最大的糖糕进妹妹嘴里:“吃你的点心,大人的话少打听。”
琅翎看着这对活宝姐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冥璃包裹着黑纱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就在亭内主仆三人笑闹温存之际——
前院合拢的栖月轩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三长两短的拍门声。
一道熟悉而沙哑的嗓音隔着重重院墙传了进来:“老祖,璃管家,老朽何守拙求见。”
凉亭内的笑声微微一敛。
琅翎慢条斯理地从竹榻上坐起身,随手理了理身上宽大的玄色男袍衣襟,眼底那一抹慵懒散漫随之退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邃与玩味:“哟,在朝堂上打了三天嘴仗,咱们这位跑丢了马车的何大总管,总算是想起本座了。”
她赤着双足踩进榻边,对冥璃偏了偏头:“去,把前院那些丫头屏退了,叫老何进来回话。外头那座天铸城,如今被他们折腾成什么热闹光景了。”
不多时,前院正堂的房门推开。
一连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何守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身官袍皱巴巴地迈步走了进来。
一瞧见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宽大男袍披发而坐的琅翎,何守拙眼眶泛红,差点当场老泪纵横地哭出来:“老祖啊,您老人家在这栖月轩里倒是喝茶赏花清闲自在,外头整座干龙皇城,这三天可是真真正正地要翻了天了。”
琅翎端起冥璃刚沏好的新茶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挑眉:“哦?连你们那位成天在丹房里炼长生药的皇帝陛下,都舍得从道观里爬出来了?”
“何止是爬出来啊。陛下前日早朝在金銮殿上,听说幽冥鬼府的炼虚老魔摸到了苍莽山仙殿抽龙气,当场就把御案上的镇纸给砸碎了,连着发了十二道金牌严旨。”何守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绘声绘色,又气又恨地将这三日的朝堂大戏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家主拿着老祖您给的线索,在朝堂上揪住三法司与禁卫军内部有通敌内鬼一事不放。结果您猜怎么着?赵肃那老匹夫当真是心黑手狠、断尾求生不含糊——当天下午,刑部便查出负责苍莽山换防的禁卫副统领畏罪自杀在家中,死无对证,愣是把这通敌的黑锅全推到了一个死人头上。”
“官场老把戏罢了。”琅翎毫不意外地嗤笑一声,“那两个跑掉的鬼府魔修呢?抓着了没有?”
“这正是老朽今日急着来向老祖禀报的要紧事。”何守拙压低了声音,神色间透出一股凝重,“那两个受了重伤的魔修颇为狡猾,逃出苍莽山后便失去了踪迹。不过今日一早,我姬家的暗探与赵家的缇骑同时在京郊西境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废古矿坑附近,发现了残留的幽冥尸血与空间波动。更古怪的是,据探子回报,那废矿坑一带近日除了魔气溢散之外,便是赵家派去灭口清场的几名暗卫都被人冻成寒冰割了喉。”
琅翎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苍莽山外孤峰断崖上惊鸿一瞥的冷冽黑影。原来那女人竟跑到西境废矿坑那边去了?
“家主如今被朝堂上的弹劾与皇宫的防务牢牢拖在天铸城内,分身乏术;而赵肃那边似乎对那座西境废矿坑颇为忌惮,据老夫情报,他正暗中调集高手准备今夜过去抹平痕迹。”何守拙从怀中取出一枚烙印着太尉府帅印的赤金通关信物,双手恭敬地呈到琅翎案前,躬身一揖,“家主命老朽来请示老祖:如今朝局已彻底撕开口子,明日正午,家主与二小姐将在天铸城太尉府内设下家宴,正式恭迎老祖以衍天代表与天字供奉的双重身份入城议事。只是在那西境废矿坑一事上,家主担心赵肃狗急跳墙毁灭证据,不知老祖在明日入城赴宴之前,可有意向再去那西境矿坑?”
琅翎垂眸看着案几上那枚赤金信物,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颗蠢蠢欲动,正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磨合力量的应龙之心,披散在肩头的黑发下,那双紫金色的眼眸缓缓亮起了一抹猎人见到猎物时的锋芒。
“有意思。既然赵国公这么急着去擦屁股,本座若是不去帮他添把火,岂不是太不给你们黄龙世家面子了?”
琅翎随手将那枚赤金信物抛起又接住,霍然自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宽大的男袍下摆无风自动,开口:“回去告诉姬长空,明日正午太尉府的酒席,本座准时赴约。至于今夜那座西境废矿坑……我且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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