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心动》
迪丽说到做到。
那顿川菜之后,她对待赵泽伟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该带早饭带早饭,该送水果送水果,该在食堂坐对面坐对面。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往他碗里夹菜了,也不再说那些带着试探意味的话。她大大方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泽伟起初还有点不自在。每次在食堂看见迪丽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到他对面,他拿筷子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紧一下。但几次之后他也慢慢放松了,因为迪丽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就只是吃饭、聊天、吐槽值班遇到的奇葩病人、说哪个科室的医生又换了个新发型。
她好像真的把赵泽伟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朋友"。
马斌有一次私下问赵泽伟:"迪丽最近怎么不给你带羊肉了?以前都是直接往你碗里夹的。"
赵泽伟低头扒饭:"……她忙。"
马斌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跟儿科同事吃饭的迪丽,她正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在聊什么。马斌"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泽伟扒着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他睡得比平时早。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睡着了。
然后命运又跟他开了玩笑。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那个周六下午,赵泽伟下了白班,换了便装,准备去超市买点日用品。牙膏用完了,洗发水也快见底了,他算了一下这个月的余钱,刚好够买两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踏着那双来新疆之后在超市买的凉拖,懒懒散散地出了门。
他先去了超市。牙膏和洗发水拿好了,他又顺手拿了一包方便面,想了想放下,又拿起来了,万一哪天夜班回来饿了,煮一桶比出去吃省钱。
结账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街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暖黄色。赵泽伟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医院门口那条街的时候,看见路边多了一个水果摊。
那水果摊之前没有,是最近才支起来的。一个维族大叔骑着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各种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杏子、桃子,五颜六色地码在一起,在夕阳底下泛着鲜亮的光。大叔坐在马扎上抽烟,也不吆喝,谁来买就抬头笑一下,称了递过去。
赵泽伟本来要直接走过去的。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路面,脑子在想今晚回去把洗发水换了之后要不要再背一会儿维语单词。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板,这个杏子怎么卖?"
那个声音有点沙哑,像说话的人嗓子还没好利索。但音色清亮,尾音微微往上翘。
赵泽伟抬起了头。
沈思瑶站在水果摊前面,侧对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袖,领口处露着一截锁骨,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弯腰看车上那一筐黄澄澄的杏子,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拨了拨杏子,挑了两个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赵泽伟停住了。
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五六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装牙膏和洗发水的塑料袋,脚上的凉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宿舍里被踢出来的、毫无准备的路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侧对着他挑杏子,阳光照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得发光。
水果摊老板说了个价格,沈思瑶点了点头,开始往袋子里装杏子。她挑得认真,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把软的、有疤的放回去,留下饱满圆润的。她的手指很长,动作轻巧,杏子被她一个一个放进塑料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泽伟站在那儿,脚底板像粘在了路面上。
他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走掉?走掉的话就又一次错过了。走过去的话……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沈思瑶已经把杏子称好了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
她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他。
赵泽伟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脚踩凉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介于"惊讶"和"慌张"之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草丛里被人发现的兔子。
沈思瑶先是一愣。然后她笑了。
"又是你。"
赵泽伟的嘴张了张,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嗯。住附近。"
沈思瑶提着那袋杏子,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手里的塑料袋扫到他脚上的凉拖,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刚下班?"
"下了。出来买东西。"
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他塑料袋里的牙膏和洗发水,又抬起来看他:"你也住这附近?"
"医院宿舍,就前面那个巷子。"
"哦。"沈思瑶点了点头,拎着杏子袋子晃了晃,"我住那边。"她用下巴指了一下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水果摊前面,中间隔着一辆堆满水果的三轮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几乎要碰在一起。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在想下一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说什么才能不那么突兀,说什么才不像一个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的、穿着凉拖的、满头汗的笨蛋。
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但沈思瑶替他想了。
"上次运动会的那个同学,"她说,"你还记得吧?小腿拉伤那个。"
赵泽伟点头:"记得。"
"她说她后来一个礼拜就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小伤。"
沈思瑶又笑了。赵泽伟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眼角有一点浅浅的、不用力就看不见的笑纹。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在诊室里不太一样,诊室里的笑是"谢谢你给我看病"的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现在的笑是放开的、自然的、带着一点点熟稔的热乎气。
"你怎么老遇到我?"她说,"第一次医院,第二次体育场,第三次水果摊。你是不是跟喀什有缘?"
赵泽伟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像被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怎么老遇到我"这个问题,因为严格来说,老遇到她的原因是他一直把她挂在心上,但这句话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大概是喀什太小了。"他说。
沈思瑶"噗"地笑了一声:"也是。喀什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走。她站在水果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杏子,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像在心里掂量什么。
"你吃饭了没?"她忽然问。
赵泽伟愣了一下。"……还没。"
"我也没。"沈思瑶把杏子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街对面指了指,"那边有一家面馆,拌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反正你也要吃饭。"
赵泽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补了两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他拿紧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牙膏盒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他开口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沈思瑶走在前面半步,丸子头的发尾在她颈后一跳一跳的。赵泽伟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凉拖,他想,他应该换双鞋再出门的。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因为他注意到沈思瑶的步子很轻快,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音乐的节拍。
面馆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维汉双语。沈思瑶很自然地走到靠里的一张桌旁坐下,把杏子袋子放在椅子旁边,顺手给赵泽伟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赵泽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茶,茶杯壁的热度隔着瓷烫着他的掌心。
沈思瑶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我吃茄子拌面。"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菜单:"……过油肉拌面。"
沈思瑶把菜单收起来递给老板,然后转回来托着下巴看他。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像在看一个她觉得有意思的人。
"赵泽伟。"她叫了他名字。
赵泽伟手一紧:"……你知道我名字?"
"挂号单上看的。"沈思瑶歪了一下头,"你不记得?第一次去医院,你给我的处方笺上印了名字。"
赵泽伟的耳根烫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你呢?"他问,"你学跳舞的?"
"舞蹈编导。"沈思瑶说,"大四了。师范学院艺术系。"
赵泽伟在听见"师范学院艺术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又跳快了一拍,马斌说的没错。她果然是那儿的。
"你呢?"沈思瑶反过来问他,"你是一直在喀什,还是临时来的?"
"西部计划。支援的。来好几个多月了。"
"好几个多月?"沈思瑶眨了眨眼,"那你来没多久。习惯了吗?"
赵泽伟想了想:"……在习惯。"
沈思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点点笑纹又出现了,赵泽伟发现自己在数她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眼尾那几根微微上翘。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筷子筒上。
面端上来了。两盘拌面堆得冒尖,肉和菜码得整齐。赵泽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劲道,酱汁咸香,确实好吃。
沈思瑶也埋头吃了几口,然后抬头用筷子指了指他:"你吃东西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平时看你都挺紧张的,说话之前要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放开了。"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挺好的。不像那些男的,一边吃饭一边盯着你看,让人吃不下去。"
赵泽伟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赵泽伟发现沈思瑶吃东西也好看,她夹面条的时候手腕会自然地内收,筷尖夹住的面条长度刚好是一口的量,不拖泥带水。她嚼东西的时候脸颊鼓一小块,但嘴巴是闭着的。很斯文,但是不做作。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又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有缘的?"她端着茶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医院,第二次运动会,第三次水果摊。喀什这么多人,但我三个月里见了你三次。"
赵泽伟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他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可能真的是喀什太小了。"
沈思瑶摇了摇头:"不是小。是缘分。我妈是维吾尔族,她信这个。她说人和人之间能碰到三次,就是"那得走一段"的意思。"
赵泽伟看着她。面馆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比在太阳底下更深一些,褐色的,像琥珀。
"走一段",他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个说法。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能跟面前这个姑娘"走一段",哪怕只是走一段路、吃一顿饭、聊一次天,都挺好的。
"那……"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下次如果再碰到呢?"
沈思瑶端着茶杯,歪了歪头,笑了。
"下次碰到再想下次的事。"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她从椅子上拿起那袋杏子,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放在赵泽伟面前。
"今天的杏子,请你吃。"
赵泽伟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黄的,圆润饱满,皮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谢谢。"
沈思瑶站起来,背好了帆布包:"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赵泽伟。"
"嗯?"
"你那个医院,我下次要是不舒服了,还能找你吗?"
赵泽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看着门口那个歪头笑着的姑娘。暖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能。"他说。
沈思瑶冲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她丸子头边上的碎发,然后门合上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暮色里。
赵泽伟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金黄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软的,熟透了的那种软,一捏就能挤出来的那种。
他没舍得捏破。他把两颗杏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跟牙膏和洗发水挤在一起。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了。茶底有点涩,但舌尖上还有一点回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热气。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沈思瑶消失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路上行人零零散散地走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杏子。硬的,圆滚滚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塑料凉拖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
回到612的时候,马斌正在床上翘着腿看手机。看见赵泽伟进门,又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压不下来的弧度,马斌放下手机坐了起来。
"赵泽伟,你今天出去买个东西买了俩小时。牙膏洗发水买出花儿来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开口。
"……我碰见那个姑娘了。"
马斌愣了一秒:"哪个姑娘?"
"运动会跳舞那个。"
马斌直接从床上坐直了:"卧槽!?然后呢?"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两颗杏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她请我吃面了。"
马斌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然后他"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床板跟着震了一下。
"赵泽伟!你小子可以啊!"
赵泽伟没说话。他伸手拿起一颗杏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和一点点泥土的气味。
他没有吃。他把它放回床头柜上,跟另一颗并排摆着,整整齐齐的。
马斌还在那边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赵泽伟没有认真听。他看着那两颗杏子,想到沈思瑶把它放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
今晚的面很好吃。杏子也很甜。
虽然他只闻了一下还没吃。
但甜味好像已经从掌心里渗进去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睡前看了它们一眼,想着"明天吃"。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想着"晚上回来吃"。第三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其中一颗已经开始发软了,皮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褐色斑点,像一小块淤青。
他再不吃完,它就坏了。
赵泽伟坐在床边,拿起那颗软了的杏子。皮已经薄得快要透明,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果肉在晃动。他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果肉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汁水沿着嘴角淌了一点,他拿手背擦了。杏核被他吐在掌心里,圆圆的,褐色泛红,像一颗小石子。
他把那颗杏核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第二颗,这颗还硬一些,皮上有薄薄的白霜,像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他舍不得吃,又放回去了。
王军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啃杏子,凑过来:"哟,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王军"啧"了一声,没再追问,换了鞋又出去了。
赵泽伟把杏核拿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它。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杏核,想起沈思瑶在水果摊前面挑杏子的样子,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的时候鼻梁上有一道小小的阴影。
他想知道她那颗杏子是什么味道。甜的,还是酸的?她挑的杏子应该都是甜的,因为她挑得仔细,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赵泽伟把杏核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杏核在水泥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了那颗杏核一眼,然后转回身,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他打开了微信,翻到通讯录新增好友那一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沈思瑶的微信号吗?不知道。
他只有她的名字,和她可能还在用的电话,那次门诊挂号时系统里留过她的手机号。但那个号是医院的内部系统,他不可能去翻病人的隐私记录。那是违规的。
赵泽伟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从床头到门口六步,从门口到床头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
马斌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转圈,停下:"你干嘛?"
"……没事。"
"你是不是想找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
赵泽伟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窗台上那颗晾着的杏核。
马斌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我问一下李大姐。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有人名单,她那边肯定有。"
赵泽伟张了张嘴:"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马斌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你一个医生,想联系个病人,有什么问题?"
"……她不是我病人了。她病好了。"
"那就是公民想联系另一个公民。"马斌头也不抬,"行了行了,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赵泽伟站在窗边,看着马斌发消息的背影。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过分",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要不到沈思瑶的联系方式,他可能又要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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