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电话那头说完,房间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程幽先把手机拿近一点。
“视频在哪个文件里?”
“电脑里面,单独留了一份。”帽子男的声音发哑,“我说位置,你们找。”
金海经理坐在桌边,双手抓着椅子扶手,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刚才他还一口一个老段,这会儿嘴唇抿得发白。
罗书澈把十万的回执放下,往电话跟前走了一步。
“既然留了视频,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帽子男在那头喘了口气。
“东西没交出去以前,我还能跑。现在我在警察手里,经理也让你们抓了,我不说,谁管我死活?”
陈月玲的声音随后传过来。
“先把位置说清楚,电脑是警方的证物,里面的东西会按原样保存。”
程幽拿起笔,等帽子男说完,把文件所在的位置记了下来。
罗书澈伸手,想把手机接过去,程幽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先核对。”
罗书澈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手。
妈妈坐在我旁边,左手握着吊带的边缘。她听到高管事三个字时,就一直望着程幽手里的手机。
我往她身边站近一点,声音压低。
“先看东西。”
妈妈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头。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随后是小刘说话。
“陈队,找到了。”
陈月玲让帽子男确认,过了片刻,才对程幽说道:“有视频。交接双方都拍到了,原文件我们保留。我可以让你核对相关内容。”
程幽把平板接到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时,画面晃了两下,像是拍摄的人把设备放低了。前面是一段窄走廊,墙边堆着纸箱,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到灯下,侧过脸,镜头拍到了整张脸。
高管事。
我左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高管事在视频里先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后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硬塑料卡,递到镜头这边。
帽子男接卡时,把卡翻了一面。
背面的磁条,还有那张印着幽眼字样的标签,从镜头前掠过去。
高管事开口说话,还是平时那种办事的口气。
“用完照原来的地方送,别留在身上。”
镜头这边传出帽子男的声音。
“十八楼那台也算一起?”
“那边有人跟你说,你只管按交代做。”
视频到这里停住。
程幽把画面倒回接卡的位置,放大标签,随后打开幽眼第四张卡的实物照片。
两张图并排摆在屏幕上。
“标签位置、编号,都能对上。”她看向妈妈,又看向罗书澈,“交卡的人是高管事,这件事有实物影像,不只是帽子男的口供。”
罗书澈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拿卡的人呢?”
“还要对维护柜的记录。”程幽把两张图留在屏幕上,“交卡已经能证明,怎么从柜里取出来、谁覆盖监控,还得继续核对。”
金海经理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二公子,我早就想说,是他——”
罗书澈转过身,盯着他。
“你刚才坐在这里,问一句才说一句。”
经理的肩膀往下一缩。
罗书澈把那张十万的回执推到他面前。
“现在别替别人挑罪名,先说你自己做的事。”
程幽重新打开记录,直接问道:“1801那台机器,是谁装的?”
经理看了看手机,又看桌上的回执。
“老段装的。”
电话那头,帽子男骂了一句。
“钱是你给的,地方也是你让进的,你现在全往我头上推?”
“我没说不是我给的钱!”
两个人隔着电话争了起来。经理往桌边挤,帽子男在另一边抬高声音,谁都想抢在前头把话说完。
陈月玲打断了他们。
“一个一个说。谁联系、谁付款、谁安装,分开。”
帽子男先开口。
“机器是我装的。酒店原来的线路,我以前做过维护,知道房间里哪里能接。金海经理告诉我房间要用,让我先把设备装好。”
程幽追问:“谁让他告诉你的?”
“他上面的人,我没直接见。”
经理低下头,手指把回执边缘捏皱了。
妈妈这时开口说:“你见过。”
经理抬眼看她。
妈妈把话说得很直。
“你知道什么时候装,知道要拍谁,也知道照片该送到哪儿。不是有人给了你一个号码,你就能把这些都猜出来。”
经理的嘴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名字。
“谭默。”
我看向妈妈。
她坐在椅子上,左手仍扶着吊带,指尖压在黑色的布边上。
程幽把名字记下来,接着问:“他用什么身份找你?”
“他说以前替会里做过技术,跟老高认识。他给我看过旧线路的东西,我找老高问,老高说照他的话办。”
罗书澈往桌边迈了一步。
“照片送给我大哥,也是他安排的?”
“是。”
“那箱毒品呢?”
经理闭了一下眼睛,答道:“也是他给的路子,我从中间拿货,再交给大公子。”
罗书澈站在他面前,声音仍然温和。
“你卖货给大哥,让他拿去害我;又把照片送给他,让他来逼我。最后借土龙的车去撞张卫国。你做这些的时候,想过最后谁来收拾吗?”
经理往后退,腿碰到椅子,重新坐了下去。
“他说三哥身体撑不了多久,只要两位公子争起来,就没人顾得上底下的事……”
门外的铁手人员推门进来,程幽让他通知主楼。
罗书澈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明早,把人和材料带过去。”
经理抬头,声音一下子变了。
“二公子,我都说了,你们得保我!大公子那边的人真想弄死我!”
罗书澈停在门口,转过脸。
“那就别再留一半。”
……
第二天上午,主楼会客厅。
高管事进门时,手里已经空了。药杯放在罗三刀身侧的小桌上,递水的人换成了铁手的成员。
他看见坐在墙边的金海经理,脚步停了一下,随后照旧走到罗三刀跟前。
“三哥。”
罗三刀抬手指向屏幕。
“看。”
交卡的视频再次播放。
高管事走到灯下,递出第四张卡,说完那句“用完照原来的地方送”,画面停住。
会客厅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罗大江先转头看罗天豪,罗天豪却盯着屏幕,牙根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高。”罗三刀开口,“是你吧?”
高管事看着画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是我。”
罗三刀握着手杖,杖头慢慢转了半圈。
“你昨晚跟我说,收尸是被人骗了。今天又多出来一张卡。你还要说,是别人塞进你手里的?”
高管事抬起头。
“三哥,谭默回来找过我。他说会里有人要借系统做事,我以为——”
“你以为谁?”
罗三刀的手杖猛地敲在地上。
高管事肩膀一缩,后面的话卡住了。
罗天豪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他骂道:“你他妈想往谁身上甩?老子要查老二,犯得着让金海那个狗东西来回倒手?”
金海经理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罗书澈坐在另一边,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大哥,这次先让他说完。”
“说什么?他管着庄园的车,管着老头子身边的事,连谁去哪儿都知道。鱼庄那回——”
程幽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鱼庄泄密目前还没核实。现在能确定的是,他把第四张卡交给了帽子男。”
罗天豪转向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程幽继续把视频和记录并排调出来。
“幽眼二楼监控被旧画面覆盖的时间,我们已经知道。维护柜的异常记录,也在这里。高管事,你交出卡之前,是不是去过二楼?”
高管事的目光在那两份记录上来回移动。
“去过。”
“卡是不是你拿的?”
他垂下头,过了片刻才答道:“是。”
罗大江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狗东西!老子的车队让你们弄得全停了!”
高管事抬起头,急忙看向罗三刀。
“三哥,覆盖画面不是我做的!谭默给了安排,我按他说的时间去取,他保证没人看见。我没碰那些机器!”
程幽把这一句记下来。
“取卡、交卡,你承认。覆盖监控的执行人另查。”
罗三刀往前倾了倾身子。
“谭默没死,你一直知道?”
高管事的嘴唇发白,目光落到脚边。
“他后来联系过我。”
“什么时候?”
“车祸之后。”
罗三刀伸手扶住藤椅的扶手,试着往起坐。旁边的人赶紧托住他的胳膊,他把那只手推开,自己坐直。
“四年前,你替他收了别人的骨头回来。四年后,你又把卡交到他的人手里。”
他盯着高管事,声音低了下去。
“老高,你站在我身后端了这么多年的药杯,每天都看着我喝。你到底替谁办事?”
高管事的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三哥,药我从来没动过!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我不敢!”
“我问你替谁办事。”
高管事跪在地上,双手撑住膝盖,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汗。
罗三刀抬手指向李铁军。
“管事的事,从今天起全部交出来。钥匙、手机、手里的名单,一样都不许留。人交给程幽,收尸、拿卡、鱼庄,分开问。”
李铁军站起身,朝门口一招手。
两个铁手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高管事身边。
高管事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最后又看向罗三刀。
“三哥,我还有话——”
“到幽眼说。”
李铁军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高管事经过我身边时,袖口擦到门框。他伸手想扶,手腕却已经被铁手的人扣住,整个人被带出了门。
我望着走廊,看着那道每天拿着对讲机、催人准时的人影被押下楼。
妈妈站在我旁边,左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
她朝会客厅里点了一下,提醒我站好。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到罗三刀身上。
……
花月容等高管事走远,才从椅子上起身。
她今天穿着酒红色的绸裙,肩上搭着一条薄披肩,走到金海经理跟前,伸手捏住他歪着的衣领,把人往上提了一点。
经理被迫抬起头。
“花姐……”
“你还认得我?”花月容笑了一下,手指把他的领子拢好,“拿销金的钱,借销金的地方,最后让销金替你背锅,你真给姐姐长脸。”
经理嘴唇抖了抖。
花月容松开手,转向程幽。
“往来账我全给你。我的人被他用了哪些,你也查清楚,别到最后一句‘销金干的’,把我们一屋子姑娘全塞进去。”
程幽点头。
“按经手的人查。”
白语薇坐在罗三刀旁边,把小桌上的药杯往前挪了一点。
“三哥,先把药喝了。人已经扣住,账也拿出来了,后面一件一件问。”
罗三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向金海经理。
“三辆车,什么时候用?”
经理立刻答道:“拳赛那天。”
我左手在身侧收紧。
妈妈也转头看向他。
罗三刀把杯子放下。
“哪一场?”
“李豆豆替玫瑰上的那一场。”经理说得很快,“原来定的就是玫瑰那场,后来换了人,日子没变。”
李铁军大步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挑我的拳赛?”
经理抬头看他,话说得磕磕绊绊。
“那天外面的老板都来,铁手要在拳场做安保。谭默说,车队那边留的人少,庄园注意力也在比赛上,最方便走。”
李铁军盯着他,抬手抓住他的肩。
“你们还想借老子的盘做掩护?”
经理缩着脖子,连连摇头。
“我只是照安排去找车……”
罗书澈放下茶杯,看向父亲。
“父亲,车队已经停了,接下来不必照他们的安排走。”
罗三刀抬起手。
“谁说要照他们的安排走?”
他先看李铁军,再看罗大江。
“拳赛照旧。车队继续停。那三辆车、原来排的司机,全部找出来,交给幽眼看。谁再私下调一辆出去,我先问谁的命。”
李铁军松开经理的肩,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名字已经写在白板上。现在那场拳赛后面,又多了三辆车。
妈妈往我身边挪近一步,左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我低头看她。
她看着我的右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事还是一样,先养手。”
我点头。
“我记着。”
……
从主楼出来,罗天豪一脚踹在台阶边的花盆上。
花盆倒下,泥和碎瓷滚了一地。他转身盯住罗大江。
“车是你管的,焦大勇也是你的人,下回还有什么事,先给老子说全!”
罗大江低着头,闷声答道:“大公子,我也让他们骗了。”
“谁没让人骗?老高端着药杯骗,经理拿着钱骗,焦大勇开着车骗。老子身边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骂完,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站在妈妈身侧,左手扶着她的胳膊,没往前走。
罗天豪朝我指了指。
“你小子,现在挺能办事。”
我冲他咧了咧嘴。
“都是三哥交代的,大公子。”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走向车库。
罗书澈从后面出来,手里仍端着茶杯。
“李豆豆,昨天保住经理,今天又问出三辆车。功劳可以记。”
“那您让军哥少安排两回挨打,我就谢谢您了。”
罗书澈轻轻笑了一声。
“上台以前,该练的还得练。”
妈妈抬头看向他。
“医生说了,他的右手要养。”
“那就先养。”罗书澈答得很客气,“苏队长看着,我放心。”
他说完,朝我们点头,往另一边走去。
我扶着妈妈下台阶,走到车边,先替她拉开门。她坐进去以后,我把吊带下边托好,再绕到驾驶位。
车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监控灯亮着。
我握住方向盘,开口说道:“玫瑰姐,今天总算拿下一个了。”
妈妈看着窗外,左手在膝盖上慢慢展开。
“人拿下了,东西也对上了。回去把饭吃了,再等消息。”
我笑了一下。
“这回你也得吃。”
妈妈转过脸看我,点了一下头。
“行。”
……
傍晚,幽眼二楼。
程幽让人把高管事带到单独的房间,收尸的旧手续摆在一张桌上,第四张卡的视频放在另一台设备里。两件事分开问,谁经手、谁联系、谁给东西,都要写清楚。
我陪妈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桌边放着两份饭。妈妈左手拿勺,我把她那份的肉夹到靠近她的位置,又把汤往旁边挪。
她看见我伸手,先指了指我的右胳膊。
“用左手。”
“这不正用着吗?”
我把筷子举起来,朝她晃了一下。妈妈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继续吃饭。
隔壁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高管事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妈妈吃到一半,停住勺子,抬头朝那道门看。
我把汤推近一点。
“先吃完,今天他跑不了。”
妈妈看着我,重新拿起了勺子。
饭快吃完的时候,程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高管事承认收尸时知道有问题,但换尸是谁安排的,他还在推。第四张卡的事,和视频对上了。”
妈妈放下饭盒。
“谭默现在在哪儿?”
“他说联系都是谭默主动找他,地点换过,最近没见。”程幽把平板放到桌上,“这句话要核查,不能当答案。”
内部机在这时响起。
程幽接通,陈月玲的声音传出来。
“电脑里还找到一批旧任务材料。帽子男说,他以前接维护活时会留存交代,怕出了事没人认账。”
我把饭盒放下,走到桌边。
陈月玲接着说道:“其中有一条,是生日宴开始前收到的,涉及苏玫。”
妈妈站起身。
“发过来。”
程幽抬眼看了她一下,把接收界面打开。文件传过来,屏幕上是一张保存在旧目录里的消息截图。
上面有发送时间,正是我和妈妈进入庄园的那天。
我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李锋。
下面还有妈妈的名字。
程幽把图片放大,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展开。
【谭默已经入场。按原计划,苏玫留下,李锋放出去。】
我盯着最后那五个字,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我一直以为,那晚我是拼着命从庄园逃出来的。
妈妈站在我旁边,左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程幽转过头,看着妈妈:“原计划里,有这一项吗?”
妈妈握着我的手臂,声音发紧,却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
程幽转向屏幕,看了一眼消息来源的备注。
她拿起内部机,对门外的铁手人员说道:
“把高管事带出来,现在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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