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六十一章 学生
吴晗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那双和吴子仪一模一样的杏仁眼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湿润光泽。
醉意让吴晗的姿态比平时更松弛。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几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吴晗已经喝了好几杯,平时滴酒不沾的克制在今晚被李赣那句“不用那么拼”轻轻击碎了一个角。
她垂下眼皮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压在舌根下太久,终于被酒精冲开了阀门。
“你知道吗......我跟明远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外人说过他的不好。”
“他是好人——所有人都这么说。同事、学生、朋友,都说赵老师人好,单纯,一辈子只做学问。”
吴晗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李赣。
那双和吴子仪一模一样的杏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很平静的恍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吴晗花了很久才终于看清的事实。
“我以前也这样觉得——他是个好人,温和、善良、从不跟人争执,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这种‘好’会延续一辈子......以为两个人都做学问就能互相理解,以为每天晚上各自在书桌前翻资料、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就是想要的生活。”
“我最近才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子仪当年嫁给老林,是相亲认识的,家里觉得合适,她自己也没多想,就那么嫁了。所以她后来发现那不是爱情的时候,是痛苦的,是挣扎的,是想要逃离的。”
“我比她幸运——我和明远是自由恋爱,没人逼我,没人催我,是我自己选的。可是你知道吗......自由恋爱也不一定就是爱情。”
吴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弧度翘得很淡很轻——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把压在心底的乱麻理清之后的坦然。
“学术上的互相欣赏,对同一种生活方式的向往,对同一类理想的追求,这些东西揉在一起,看起来太像爱情了。”
“我们都是搞研究的,都尊重学问,都觉得精神生活比物质生活重要。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分不清——我以为欣赏就是心动,以为志同道合就是喜欢,以为两个人都愿意在图书馆里泡一整个下午就是灵魂伴侣。”
“后来我才发现,那些都不是爱情。只是冲动的激情,是对同一种生活方式的认同,是在那个特定的年纪里,把对未来的憧憬全投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恰好是明远。他跟王老板聊了几个晚上就觉得王老板是知己——只说明他始终没变。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他始终用最单纯的目光去看所有人,也始终用最单纯的方式对待我。”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后悔嫁给他。我不后悔。他给了我很多——他尊重我的学术,从来不干涉我的研究,家里的事也从来不让我操心。”
吴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压了太久的某种情绪终于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他是个好人,直到现在都是。我以前觉得这种‘好’就够了......但我最近忽然发现,‘好’和‘爱’是两回事。”
“你可以对一个人好,但你不一定爱她。你可以被一个人好,但你不一定感受到被爱。”
“我没有感受到,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明远不好,是因为他从来不会用我希望的方式去在乎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真正的情感碰撞。”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那种激烈到让人心痛的纠葛。但也没有激情,没有想念,没有那种即使隔着一整座城市也想立刻见到对方的冲动。我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同事。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然后继续低头翻各自的资料。”
吴晗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
“这种日子我过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最近,我才忽然意识到它从来就没有对过。等我想回过头去找,才发现那些我以为存在的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时的冲动和对未来的憧憬,被我自己误读成了爱。”
李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几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残叶从枝头旋落,擦过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把吴晗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吴晗眼角那道弧度依旧是翘的,但下面压着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平静的东西。
李赣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所以......吴老师最近心情不好,不只是因为那个混蛋——还因为赵老师不理解她。”
李赣放下酒杯,看着吴晗的眼睛。
“我倒是觉得赵老师不是不在乎她。赵老师只是太单纯了,单纯到根本看不出来那个混蛋在演戏。赵老师不了解别人的恶意,所以也不了解她的恐惧。”
“我在YQ集团见过那种真正不在乎自己老婆死活的男人——谈生意的时候手机响起来,看一眼就挂掉,说‘没事,继续’。但赵老师不是那种人。”
“赵老师是那种会在图书馆里帮她占座位、会在食堂里帮她留最后一份红烧肉的人——只是赵老师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在她需要的时候,把那份占座位的细心,变成站出来替她挡掉所有骚扰的勇气。”
李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吴晗的脸。
“再给赵老师一点时间。赵老师不是不在乎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赵老师这辈子都在跟古籍打交道,没有学过怎么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她跟赵老师说王承德有问题——赵老师能理解的是那个人的学术水平行不行,不能理解的是那个人的道德品质坏不坏。”
“这不是赵老师的错,是赵老师的局限。”
吴晗抬起眼睛看着李赣。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感动。
“你倒是第一个帮我丈夫说话的人。我以为你会顺着我一起骂他——毕竟包厢里那天是你冲进来揍王承德,你最有理由说赵老师太蠢、被卖了还帮忙数钱。”
“可你没有。你反而在帮我分析,帮我丈夫找理由,帮我不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变成绝望。”
吴晗顿了顿,放在酒杯上的手指很轻很慢地收紧了几分。
“我刚才还跟你抱怨丈夫不管我......你却反过来帮我丈夫说话。”
吴晗忽然想起一件事,眼底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子仪以前跟我说,你在公司里也是这样——不管别人怎么抱怨,你总是先替对方找理由。以前我觉得这是老好人,现在我觉得不是——你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想问题。这点比我强,比我丈夫也强。”
吴晗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越来越认真。
“你帮小薇搬家的时候,我觉得你大概是想在长辈面前表现表现,博个好名声。后来发现你陪她练琴,我以为你也就是顺便陪陪小孩子,打发时间。”
“我那时候觉得你接近子仪和小薇是别有用心。后来发现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冲进包厢打架——那已经不是殷勤或表现了,那是骨子里带来的东西。”
“你就是这样的人——温柔、体贴、勇敢、有担当。你陪小薇练琴的时候从来不嫌烦,你在课堂上认真做笔记也不是装给我看的,你是真的想学。”
“还有子仪......她以前跟你共事时常常加班到深夜,你每次陪她熬夜的时候都会帮她泡好茶放在桌上,从来不说‘这么晚还不走’,只是默默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吴晗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却更柔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细节,后来在家里聊到你,子仪随口说了好几次,我才拼起来的。难怪她跟你走得这么近——不是因为你有多会说话,是因为你从来不会用你对她的好来要求她回报。”
“你对吴家每一个女人都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她是这样,对小薇也是这样。”
吴晗把酒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李赣。
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旁观慢慢变成打量,从打量慢慢变成某种更深的、刚才被酒精冲开阀门之后才敢正视的东西。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吴晗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是被敲过的瓷器,清亮而确定。
“不是那种外表上的帅——是那种跟你相处久了才会发现的东西。你骨子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温柔。还有勇气,还有担当,还有幽默感,还有生活中那些小情趣——给子仪煎蛋,帮小薇系鞋带。”
“你还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耐得住寂寞——一个连五线谱都看不懂的人,能安安静静坐在琴房里听小薇弹好几个小时的肖邦。”
吴晗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看李赣的目光已经脱离了“老师在夸奖一个认真学生”的范畴。
吴晗的心跳在不由自主地加快。端着酒杯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轻轻发颤了几分。
停了好几拍,吴晗垂下眼皮。
“刚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戴着有色眼镜看你,觉得你是那种专挑已婚成熟女性下手的年轻后辈。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你不是那种人。你是那种......越了解越觉得难得的人。”
李赣笑着摇头。
“吴老师夸得太过了,我哪有那么好。我就是吴家的佣人——给子仪当出气筒,给小薇当抱枕,给吴老师当学生。”
吴晗端着酒杯轻轻笑了。
“是的——当学生。你大概是我带过最认真的一个。”
吴晗抬起眼睛看着李赣,目光里带着一种教授特有的审视,但嘴角那道弧度却明显柔和了许多。
“你记不记得你上次交的那个案例分析里,在政策执行偏差那块留了两个问号?我当时被震惊了——因为那个问题是我以前读博时和导师反复讨论过好几轮的,你一个业外人士居然能抓到同一个切入点。”
“我在浙大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一个学生聊这么久,也没跟一个学生聊得这么深入。大概是真的不把你当普通学生看了——”
吴晗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你不是我的学生。你只是坐在我课堂里,听我讲课,记笔记,偶尔提几个笨拙但真诚的问题。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学生。”
吴晗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李赣脸上,眼底深处有一种吴晗克制了很久却终究泛上来的细微悸动。
吴晗的心跳又漏了好几拍。
白衬衫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侧面,红晕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吴晗忽然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赣。
李赣的肩膀线条在餐厅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和吴子仪的侧脸轮廓如出一辙,但更硬朗些。
刚才李赣帮吴晗丈夫说话的那种诚恳——李赣不是在讨好吴晗,李赣是真的觉得赵老师只是单纯,不是不关心吴晗。
那一瞬间吴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吴晗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成熟。
吴晗用一种很轻很慢很自然的声音开口。
“你有没有女朋友?”
李赣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赣没想到吴晗会忽然问这个。
犹豫了片刻,李赣开口。
“有。不能说的太细——但确实有几个......比较特殊的女性朋友。”
吴晗微微偏头看了李赣好几拍,然后端起酒杯掩住嘴角那道弧度。
“几个?子仪算特殊,小薇算特殊,小雪大概也算特殊——那我算不算特殊?”
李赣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显得格外修长——和吴子仪捧保温杯时腕骨的优雅弧度同出一源。
“吴老师......是最特殊的那个。”
李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
“吴老师是子仪的姐姐、小薇的大姨、我培训班的客座教授。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吴老师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特殊的存在。”
“不是因为我对吴老师有那方面的想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一个词来形容吴老师。”
李赣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吴老师就是吴晗。”
吴晗垂下眼皮,嘴角那道弧度翘得很淡很柔。
吴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没有再敲,只是轻轻地摁着那道冰凉光滑的边缘。
自从过了三十岁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异性用这种方式让吴晗觉得——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定义。
吴晗抬起眼睛看着李赣,借着酒劲把手指伸过去,很轻很快地戳了一下李赣握着酒杯的手背。
“你这个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着老师的面跟老师说这些,是平时作业太少了。”
李赣笑了。
“吴老师上次布置的案例分析我交了好几千字,还附带自我反思——吴老师应该给我加分。”
“加分可以,但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吴晗看着李赣,目光里那种刚才被酒精冲开的某种东西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因为你帮我看清了一些事。不是你的案例分析做得好——是今晚跟你聊的这些,让我觉得心里一直在翻涌的东西终于被说出来了。”
吴晗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尾音微微往上飘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得?”
李赣点头。
“我知道。因为我对子仪也有这种感觉——每次跟她聊完心事,都觉得自己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子仪有这种感觉的?”
“第一次看到她在会议室里否决别人方案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一段话——语气平静而克制,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我带头鼓起掌来。”
李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出神。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以后一定会是我在乎的人。”
吴晗看着李赣,目光里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更浓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是我在乎的人,吴老师也是。”
李赣放下酒杯,目光很认真。
“对——你们两个都是我在乎的人。还有小薇,还有小雪。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欠吴家女人的,一个接一个,心甘情愿。”
酒精让吴晗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
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锁骨,连真丝衬衫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侧面都泛起了很淡的绯色。
吴晗的心跳快了好几拍。手指在杯沿上很轻很快地敲了好几下。
吴晗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刚才还在跟李赣说吴晗要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现在却在用女人最诚实的那一面看着李赣。
吴晗垂下眼皮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却没注意到自己坐姿微微前倾。胸口那两团饱满的轮廓在真丝衬衫下轻轻挤压出更深的沟壑,每一次呼吸都让被蕾丝罩杯托住的乳沟在灯光下轻轻起伏。
更要命的是——吴晗体内深处正有一股细微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渗出。
不是那种被暴力刺激后的应激反应。是更缓慢、更温柔、更让吴晗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湿润。
吴晗端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在说婚姻不是爱情,现在却在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被李赣触碰——哪怕只是李赣的手指很轻很慢地拂过吴晗耳侧散落的碎发,或虎口无意间擦过吴晗扶着桌角的手背。
但吴晗不愿让自己的思绪继续往那个方向滑。
李赣不仅是吴晗名义上的学生——还是子仪最珍视的人。
李赣把吴晗送到教师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深夜。
吴晗推开车门站到银杏树下。夜风把吴晗松松挽着的发髻吹散了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贴在脖颈侧面。
吴晗忽然注意到——客厅的灯是黑的。
那个位置是明远晚上看书时固定坐的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无论多晚,明远都开着。
今晚是灭的。
吴晗站在单元门口沉默了好久。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
不是出差——明远每次出差都会提前好几天把行李放在门口,还会再三叮嘱走廊灯别关,怕吴晗半夜回来摸黑。
也不是早睡——明远从来不在吴晗回来之前睡。无论多晚都会等吴晗。这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晚这个习惯被打破了。
吴晗掏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什么都没有。
明远在家里连灯都不给吴晗留了。
跟王承德出去学术宵夜,连个消息都不发。
吴晗忽然觉得——今晚和李赣聊的那些,婚姻的真相、冲动的激情、被误读的爱——全在这一刻被丈夫用一盏灭掉的落地灯无声地证明了。
明远大概正坐在某个茶馆里跟王承德聊版本学聊得忘了时间,完全不知道妻子今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说了他那么多好话,帮他找理由,替他辩护。
吴晗回头看向李赣。
李赣已经走到车门旁边,正要拉开车门。
“李赣。”
吴晗忽然叫住李赣。
声音很轻,裹着一种连吴晗自己都分不清是孤独还是愤怒、还是某种微妙报复欲的情绪。
既然明远不在乎吴晗回不回家——那吴晗也不用在乎明远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吴晗深吸了一大口气,把心底那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全压在舌尖下。
“李同学......来老师家坐坐吗。”
李赣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李赣转过头看着吴晗。
路灯把吴晗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边。吴晗站在单元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如果李赣没听错——吴晗刚才说的不是“吴教授家”,不是“赵老师家”,是“老师家”。
不是“上来坐坐”,是“来老师家坐坐”。
李赣在心里把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吴晗叫李赣“李同学”——这是一个只有在吴晗课堂上才能成立的称呼。吴晗又让李赣“来老师家坐坐”——这是一个只有在今晚、在李赣陪吴晗喝了好几个钟头的酒、在李赣听吴晗说了所有关于婚姻的幻灭和觉醒之后,才会说出口的邀请。
这个女人把李赣从惯常的社交距离里轻轻拉近了一步,用了一个很私密很暧昧的定位——学生。
既是学生,就不是外人。但既是学生,就有分寸。
吴晗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称呼选得有多精妙——进可攻退可守。李赣如果拒绝,吴晗可以说老师请学生来家里坐坐不是很正常吗。李赣如果接受,吴晗也可以说老师请学生来家里坐坐不是很正常吗。
但此刻李赣站在这里,手心微微发汗,喉结轻轻滚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
你知道她喝了酒,心情不好,丈夫不在家。你现在进去就是趁人之危。
她是吴子仪的亲姐姐、是小薇的亲大姨、是你的客座教授——你怎么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但另一个声音更诚实。
李赣站在那里,能闻到吴晗耳后那股栀子花香混着红酒微涩的酒气,正从吴晗发间蒸腾出来灌进李赣鼻腔深处。
吴晗的真丝衬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领口微微敞开几分,露出锁骨下方那圈细微的淡红印——是吴晗刚才喝多了自己不经意挠的,和王承德在包厢里留下的那些指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红。
李赣想起吴晗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说婚姻不是爱情,说冲动的激情被误读成爱。
吴晗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冲动吗。
李赣现在站在吴晗面前,光是看着吴晗嘴角那道微醺时松开的线条,就觉得自己已经在冲动的边缘来回碾过好几遍了。
“吴教授......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
“赵老师不在家。客厅的灯都灭了。你陪我喝了这么久,总得上来喝杯茶醒醒酒。”
李赣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心里那个骂自己是混蛋的声音还在——吴子仪还在黄山等着李赣回去汇报这次培训的收获,小薇还在宿舍里等着李赣回去帮小薇揉练琴练酸了的手腕。李赣却站在这里,对着吴子仪的亲姐姐、小薇的亲大姨起反应。
李赣暗骂自己真是个混蛋。
但另一个声音更诚实地在李赣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种感觉太刺激了,太爽了。李赣是吴晗的学生,吴晗是李赣的老师。吴晗的丈夫刚被一个伪君子骗得团团转,连家里的灯都不给吴晗留。吴晗刚才亲口说吴晗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冲动。
李赣要不要让吴晗知道。
李赣把车门重新关上,转身走向单元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很柔很暗的落地灯。
窗帘半掩着。窗外银杏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几道细微的阴影。
吴晗又开了瓶红酒。给李赣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吴晗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比平时更松弛了几分。吴晗端着李赣那杯酒走到茶几后面递给李赣,弯腰时胸口那两团饱满的轮廓在真丝衬衫领口下轻轻挤出一道更深的弧线。
然后吴晗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裹着薄丝袜的脚踝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小腿肚那道流畅的弧线从膝盖窝往下延伸,到脚踝处猛然收束。
“这是老师给你的——课堂表现优异,案例分析质量上乘,课后互动积极,还附带自我反思。我在浙大教了这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李赣接过酒杯。
“那可不——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以前上学的时候都是混日子,来培训班之前还想着随便听听算了,能拿个证就行。结果第一堂课就被吴老师点名提问,一个问题把我问得满头是汗。”
李赣看着吴晗,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吴老师是不是故意专挑看起来最不认真的学生提问,好树立威信?”
吴晗端着酒杯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是你坐的位置离讲台最近,提问的时候最方便。而且你不是看起来最不认真的,是看起来最认真的那个。”
吴晗看着李赣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教授特有的审视,声音却柔和了几分。
“你每次记笔记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很快地敲几下——那个动作和我自己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在记笔记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在听课,不是装装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注意你吗?”
吴晗的目光落在李赣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吴晗一直以来都很关注的课题。
“不是因为你是子仪的同事,也不是因为你帮小薇搬过家。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的课上留问号的学员。”
“其他人记笔记都是照搬板书、划线、标重点、画圈——只有你会在自己不懂的地方写‘问吴教授’。我看到那个问号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学生我一定要好好教。他问的问题全是真问题。”
“你上次交的那个案例分析里,在政策执行偏差那块留了两个问号。我当时被震惊了——因为那个问题是我以前读博时和导师反复讨论过好几轮的。你一个业外人士居然能抓到同一个切入点。”
吴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语调。
“你在作业最后写了一句‘这个地方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讲义还是不太明白,可能是我理解能力不够’。不是你理解能力不够——是你抓到了一个还在争论中的核心议题。我带过那么多研究生,能抓住这个点的,不超过两个。”
李赣端着酒杯愣了好几拍。
李赣没想到吴晗会把自己那篇案例分析看得这么仔细——连最后一个自谦的注脚都记得。
“吴老师是不是每次都把我的作业单独挑出来批改?别人交作业都是秘书代笔,我每一行都是自己敲出来的,连格式都调不好——吴老师居然还给我写了那么多批注。”
吴晗点头。
“对——就是单独挑出来。因为我知道你每一篇都是自己写的。不是你写的字迹不好看,也不是你的格式不出错——是你的思考方式太明显了:先搭框架,再填案例,最后一页永远留几个问号。”
吴晗看着李赣的目光越来越柔,嘴角那道弧度也越来越明显。
“我很喜欢那些问号。那证明你思考了。”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文化政策一路聊到地方实践的痛点,从课程案例聊到李赣公司里正在推进的产业项目。
不知不觉中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最后吴晗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眼镜歪了几分,嘴角那道弧度翘得很淡很柔——和之前两次在李赣怀里睡着时的弧度如出一辙。
李赣把吴晗从沙发扶手上轻轻扶正,让吴晗靠在沙发角落里,把西装外套重新盖在吴晗身上。
然后李赣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帮吴晗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又把茶几上的红酒杯洗好放回杯架。
最后李赣靠在沙发另一端闭上眼睛。
李赣没有走。
吴晗说了“来老师家坐坐”。李赣坐在老师家的沙发上,听着吴晗均匀而绵长的呼吸,也慢慢滑入了梦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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