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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试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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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试衣间
  林屿坐在宿舍上铺,木纹在头顶弯曲。平板背面温热,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翘起一个角。他划开屏幕,0721,云端刷新。
  新缩略图。黑色。吊带裙的轮廓在灰色背景前面,反光从布料表面滑过去。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721后面跟着别的数。
  室友在帘子外面喊了一句。”去不去食堂。”
  “等会儿。”他点开视频。
  试衣间的灯是白的,从头顶往下照。
  她在镜子前面,后背对着镜头,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黑色布料在腰窝的位置凹进去。
  镜子。
  对面的镜子把她的正面映出来,双重曝光一样叠在背面后面。
  镜头稳,手机搁在试衣间的角落,角度朝下,拍到她的小腿和试衣间门板底部。
  她抬手去拉肩带,手指碰到肩带上的金属扣,扣子弹开又合上。
  手指细长,指甲修成弧形,涂了透明色的甲油。
  肩膀白,锁骨窝在灯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低,两个乳房的侧面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乳房的轮廓在布料下面移动,她转了一个角度,镜子里的正面转成了四分之三角度。
  指腹贴在平板正面,手指头摸到裂纹那个位置。透明胶翘起来,指甲盖能挑进去。他没有挑。
  镜头里她伸手到背后,拉链在脊柱沟里卡住,她稍微侧了一下身体,拉链往上走了一段,又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拉链,笑了。
  嘴唇张开,上排牙齿露出一小段,下唇的弧度在笑的时候变平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镜子里的嘴巴自己在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拉链拉上去了。
  黑色吊带裙贴在她身上,布料薄,胸罩的轮廓在背后透出来,两根带子交叉,在脊柱沟下方汇成一个V。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荡起来,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转完之后她面对镜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起来,指尖碰到裙子侧缝的线头。
  镜子。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头稍微偏了一点,下巴抬起来,脖子到锁骨的线条拉直。
  灯光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反光,她呼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乳房在布料下面晃了一下,胸罩的杯沿在吊带裙领口下面压出两道浅印子。
  林屿的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下唾液,嗓子眼里那种干涩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平板背面的温度透过裂纹传过来,透明胶那一块烫,他把手移开,平板的边角硌在肋骨上。  她抬手整理头发,手指插进发根,把头发整个往上拢,后颈全部露出来,颈椎的骨头一节一节在皮肤下面突起。
  头发拢上去之后她停了两秒,头稍微偏了一下,像在想是不是要绑起来。
  最后她让头发散下来,发梢扫过肩膀,有几根落在乳房的侧面上。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动了。
  她弯下腰,手伸到裙子侧缝,拉链又拉开了,动作慢,每拉下一厘米停顿一下。
  腰窝在弯腰的时候陷得更深,两个腰窝之间那一小段脊柱微微弓起来。
  裙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部的位置,黑色的布褶在胯骨上面,她直起身,胸罩是黑色的,细带子,杯沿压在乳房的下沿,乳房的上半部分全部露在外面,乳头在灯光下面颜色深了一点,平躺着的。
  圆形的边缘。
  不是站立的那种。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头。
  胸罩的搭扣在脊柱沟中间,她伸手去解,手指在背后摸了两下,扣子开了,她把两根带子从肩膀上褪下来,衣服从手臂上滑下去,落在试衣间的地板上。
  上半身没有穿任何东西。灯从头顶照下来,肩膀到腰的那条线在灯光下面分出明暗。亮的那一边皮肤发亮,暗的那一边陷进腰窝的阴影里。
  林屿的手心出了汗。
  平板搁在毯子上面,裂纹那一块的反光在宿舍天花板上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室友的键盘声在帘子外面响,噼里啪啦。
  他把手收到毯子上面,没有碰平板。
  她伸手去拿椅背上的丝袜。
  黑色,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很轻,她把丝袜抖开,两手撑开,低头找脚尖的位置。
  丝袜的尖头套上脚趾,她慢慢往上拉,丝袜在大腿中段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拨了一下丝袜的边缘,让它均匀地贴着皮肤。
  拉到腿根的时候,丝袜的上沿勒进肉里。
  丝袜穿好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体看大腿内侧丝袜的贴合度。
  黑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来自布料本身的质感。
  不是反光。
  她用手指在大腿外侧抹了一下,丝袜跟着手指的弧度贴紧,手指移开之后丝袜慢慢回弹,在大腿上恢复平整。
  林屿的呼吸变浅了。
  他注意到自己在数她抹大腿的次数,两次,第三次要下去的时候她把手放下了。
  他把视线移开,看宿舍的墙壁。
  墙壁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在墙根的位置漫开来,形状不规则。
  三秒之后他又在看屏幕了。
  她弯腰去拿内裤。
  黑色,蕾丝花边,她把两条腿先后套进去,腰头的松紧带提到腰窝的位置,松紧带在腰上勒出一道浅印。
  转过身面对镜子,手指在腹部把内裤的布料拉平整。
  镜子里她的正面全部映出来了。
  灯光在身体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影,肩膀那一块最亮,腰窝那一块最暗,大腿内侧丝袜贴着皮肤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站在镜子前面,头稍微偏了一个角度,看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伸手去拿椅子上的胸罩,黑色的,细带子。
  她把两只胳膊先后套进肩带里面,扣背后的搭扣。
  手指在背后摸了一下,扣上了。
  胸罩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面站定,调整肩带。
  手指在肩膀上面的肩带位置捏了一下,肩带缩短了两毫米。
  然后她伸手去拿那件黑色吊带裙,就是缩略图里看到的那件。
  她把吊带裙从脚踝的位置往上套。
  裙子经过小腿的时候,丝袜在裙子下面透出来一层极淡的灰色。
  裙子拉到大腿的位置顿了一下,她用手把裙摆往两边撑开,让它均匀地滑过去。
  到腰部的位置,她转了一下身体,把背后的拉链拉上去。
  拉链的头在脊柱沟里卡了一下,她伸手去拨了一下拉链头,拉上去了。
  吊带裙穿好了。
  镜子里面,黑色裙子贴在她身上,胸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凸起两道圆润的弧线。
  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低,锁骨到乳房上沿之间的皮肤全部露在外面,灯光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反光。
  她开始在镜子前面转圈。第一次转,慢,裙子随着转身荡起来,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转完之后她面对镜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他用指甲盖在平板边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划过边框的磨损位置。
  和翻储藏室那天一样,手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翻到的是纸箱边缘的铁钉,这次是平板的边框毛刺。
  他把指甲盖抽出来,毛刺勾了他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多了一道白色的压痕。
  第二次转圈,她把脚后跟踮起来,身高增加了几厘米,小腿的线条拉直,丝袜在脚踝的位置绷紧。转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
  第三次转圈之后她停下来了,面对镜子站定。
  头稍微低了一点,看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张开,上排牙齿露出一小段,下唇的弧度在张嘴的时候变平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和温泉视频开头一样,她站在那儿,镜头不动,她不动。
  但不一样的是试衣间的镜子里映出了两个她,一个是背影,一个是正面。
  温泉视频里只有一个。
  画面突然暗了一下。
  没有灭。
  试衣间的灯被人从外面关了一下,或者有人经过挡住了门缝的光。
  画面暗了百分之七十,她的轮廓在暗光里变成了一团剪影。
  画面重新亮了。
  她还在镜子前面,但是姿势变了。
  两只手放在腰的两侧,指尖掐着吊带裙的裙摆,裙摆被掐出几道垂直的褶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腰窝在低头的时候陷得更深了。
  然后画面停住了。
  手机被一只手指按了暂停键。
  另一只手指。
  不是她的。
  手指粗,指节上有青筋,拇指侧面有道一厘米长的割伤。
  旧伤,愈合很久的那种。
  王建明的手。
  和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那只手是同一只。
  王建明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视频重新动了。
  暂停了大约四秒。
  这四秒里她在镜子前面的那个姿势被定格了,吊带裙的裙摆被掐出褶皱,腰窝陷进去。
  林屿的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下唾液,嗓子眼里那种干涩的感觉没有消失。
  暂停了四秒。
  这四秒是王建明在看。
  他在镜头的另一侧看,在按暂停键之前他已经看了多久,看完之后又看了多久。
  手搁在平板边上,食指的指腹摸到裂纹那个位置。
  画面重新动之后,她把手从裙摆上放开了。
  褶皱慢慢散开,布料恢复平整。
  她转过身,面对镜头,笑了一下。
  对着镜头的方向笑。
  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建明在镜头的方向。
  嘴唇动了。说了两个字。看嘴型是”好看”。然后是第三个字。”吗”。好看吗。她在问王建明。声音极轻,混在空调声里。王建明回了一个字。听不清。
  然后手机画面晃了一下。
  整个画面位移了。
  不是灯光变化。
  手机被拿起来了,角度变了。
  从搁在角落里的仰角变成了平视。
  王建明拿起了手机。
  现在镜头的角度和他眼睛齐平。
  画面中央是她站在镜子前面,背后是镜子里映出来的试衣间天花板,侧面是王建明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镜头凑近了。王建明拿着手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脸占满了屏幕,然后退开一点。手机拿近又拿远,角度在变。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五根手指张开,指肚圆润,透明甲油的反光和周末回家她在厨房揉面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在揉面,银链子在手腕上滑动。
  现在手腕上是空的,没有链子,也没有戒指印。
  手机被接到她手里了。
  画面从试衣间的角度变成了自拍的角度。
  她的脸从下往上拍,嘴唇占了画面下方,眼睛在画面上方,下巴的轮廓在画面底部。
  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回答她,声音更低,混在试衣间的空调声里。
  林屿把平板往远了推了一寸。
  自拍角度。
  和灰色窗帘不一样,灰色窗帘是固定镜头,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画面里的她是第三视角。
  现在是第一视角,她拿着手机拍自己,拍自己和王建明说话。
  她在对着谁说话。
  是王建明。
  但镜头对着自己。
  她在看着王建明通过镜头看自己。
  她把手机还回去了。
  画面晃了一下,角度重新稳定。
  王建明又把手机搁回角落里了。
  角度和之前一样,朝下拍,拍到她的小腿和试衣间门板底部。
  她开始脱吊带裙。
  和穿的时候相反,她先去解背后的拉链,拉链头在脊柱沟里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再往下拉到裙摆的位置。
  她把两只肩膀上的吊带褪下来,裙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踝的位置。
  她又只穿了丝袜、内裤和胸罩站在镜子前面。
  这次她没有马上去拿别的衣服,而是在镜子前面站了五秒。
  头稍微偏了一个角度,看镜子里的自己。
  灯光在她的身体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影。
  林屿的呼吸很轻。
  他在数她站着的时间。  一、二、三、四、五。
  和温泉视频一样,她站在那儿,不动,像在确认什么。
  温泉视频里她站在池边,水面没过脚踝,蒸汽从水面升起来,头发盘起,锁骨上面有一颗小痣。
  现在是试衣间,没有蒸汽,没有水,没有木梁纹。
  但是同样的站姿,同样的五秒停顿。
  同一个女人。
  不同的地点。
  不同的时间。
  同一种惯性。
  她伸手去拿椅子上的第二件衣服。
  一件白色的衬衫,她从头上套进去,衬衫的领口在锁骨的位置。
  扣子从领口往下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然后把第三颗扣子也扣上了。
  再往下扣第四颗,第五颗。
  衬衫穿好了。
  领口扣到锁骨,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抬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下,露出手腕到指根那一段皮肤。
  然后去拿椅子上的裙子,一条深蓝色的A字裙。
  裙子穿好了。
  她在镜子前面站定,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白衬衫的领口扣到锁骨,深蓝色A字裙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
  这个造型和周末回家那次完全不一样。
  那次她在厨房揉面,围裙蓝白格子,织衫,领口卡锁骨。
  针织衫是新的,链子是新的,耳钉是新的。
  现在试衣间里,衬衫是白的,裙子是深蓝的。
  她在试衣服。
  这些衣服买了吗。
  王建明在镜头的另一侧看。
  她对着镜头开口了。”这件呢。”说完自己先笑了。上排牙齿露出来。和拉链卡住时那个笑一样。王建明说了一个字。听不清。但她的表情收到那个字了。嘴角往上挑了半毫米。
  指腹在平板边上滑。
  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贴在上面,翘起一个角。
  指甲盖能挑进去。
  他没有挑。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平板的两侧。
  她开始在镜子前面走动。
  从镜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三步。
  转身。
  再从那一头走回来。
  高跟鞋在试衣间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每一下。
  穿的是深蓝色的高跟鞋,鞋头和裙子同一个颜色。
  走路的时候A字裙的裙摆不会往上跑,纹丝不动。
  和铂尔曼缎面裙不一样,缎面裙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荡起来。
  她坐到椅子上了。
  没有翘二郎腿,并拢膝盖,两只手放在大腿上面,手掌朝下,手指并拢。
  这个坐姿让裙摆在膝盖上方停住。
  她在椅子上坐了五秒,然后站起来,裙子在大腿下面被压出来的褶皱慢慢散开。
  然后画面又停住了。不是暂停键。是手机被拿起来了。王建明的手又出现了。
  手机被拿到一个新的角度。
  王建明站了起来,镜头朝下,从上往下拍。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镜头。
  脸在灯光下面,眼睛是亮的,嘴巴在动,在说话。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回答她,听不清具体内容。
  声音很低很轻,和铂尔曼大堂里的声音一样,低音,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不是和林建国说话时那种平直的调。
  把手抽开。放在毯子上面。手指头在毯子的纤维里面抠了一下,抠出来一根细细的线头。他把线头掐断,线头的断口在指腹里面硌了一下。
  镜头里,她站起来,伸出手去拿手机。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五根手指张开,指甲修成弧形,靠近镜头的方向。
  她把手机拿回去,画面又变成了自拍角度。
  她的脸占满屏幕,嘴唇在镜头的方向,她在对着王建明说话。
  嘴唇的形状在镜头的近处放大,说话的时候嘴唇的上下边缘在动,每个字的嘴型都不一样。
  然后她把手机放低了。
  镜头对着地板上的黑色吊带裙。
  裙子堆在脚踝的旁边,和深蓝色A字裙的裙摆边缘碰在一起。
  她把手机还给王建明,画面晃了一下,角度重新回到角落的位置。
  她继续试衣服。
  然后画面又停了。
  这次是暂停了很长时间。
  至少二十秒。
  林屿在心里数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秒之后视频重新动了。
  但是画面里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姿势了。
  她靠在镜子前面,头低着,头发散在肩膀上。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音量比之前大了一点,不再是极低极轻的耳语。
  他说了一个词。
  没听清。
  她又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笑。
  嘴角翘起来,但没有露牙齿。
  然后画面抖了一下。
  王建明放下手机,屏幕黑了。
  录制没有结束。
  手机被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林屿听到了试衣间地板的敲击声,一声闷的。
  然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黑屏。
  声音还在。
  她的笑声。
  王建明的声音。
  空调的嗡声。
  还有丝袜摩擦的声音。
  很轻,像丝袜在大腿上被手摸过。
  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也有这种声音,那次是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滑到地板上。
  这次是丝袜摩擦的声音。
  停顿。
  另一个声音。
  嘴巴碰嘴巴的声音。
  很短,两秒。
  然后是她的一口气,冲出来后又憋住了。
  手按在平板上。
  手指头按在裂纹的位置。
  按下去。
  指甲盖在透明胶的裂缝里面嵌了一下。
  他把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宿舍墙壁。
  墙壁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在墙根的位置漫开来。
  和家里的墙不一样。
  家里的墙是米白的,有梧桐树的影子。
  屏幕重新亮了。
  王建明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了。
  屏幕上的她靠在镜子前面,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有一层潮红。
  不是灯光的颜色。
  是热的。
  嘴唇比之前红了一点,稍微肿了一点,唇线的弧度在之前是清晰的,现在边缘有一点模糊。
  锁骨窝里的反光还在,但是领口的位置变了,连衣裙的U形领口往左边偏了一指。
  她伸手去拉领口。
  手指伸到领口里面,把领口往回拉了半指。
  然后她看镜头。
  是在看镜头。
  不是笑。
  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看着拿手机的人。
  这个看的方式和蓝色窗帘那个视频不一样。
  蓝色窗帘是她侧躺,醒了,看着镜头,眼睛里面是水汽,闭眼。
  这次她的眼睛里是直的、平视的光。
  没有水汽。
  林屿咬了咬下嘴唇。
  咬了咬。
  下嘴唇的底部被上排牙齿压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松开之后白色消失,变回原来的颜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
  天花板。
  木纹。
  窗外光线透过帘缝在墙上映出一道亮线。
  下午的光。
  屏幕里她开始脱连衣裙。
  拉链头在脊柱沟里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再往下到裙摆。
  她把连衣裙从身上脱下来,衣服从手臂上滑下去。
  她又只穿了胸罩和丝袜站在镜子前面。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角度没有变,搁在角落里的仰角。
  她先穿下装,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腰在腰窝上面,拉链在前面而不是背后。
  穿好之后她站起来,镜子里面,长裤的腰线贴在腰窝上面,从侧面看,腰窝到臀部的曲线在裤子的布料下面凸出来一条弧线。
  再穿上装。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一件白色的吊带衫。
  西装外套的两个前襟是敞开的,没有扣子,里面的白色吊带衫贴着胸部的轮廓,锁骨的形状在吊带衫的领口上面清晰地露出来。
  林屿在数。
  吊带裙、白衬衫、深灰套装、紧身针织衫、风衣。
  五件衣服。
  每试完一件,脱下来,只穿内衣站在镜子前面。
  每穿好一件新衣服,转圈,站定,看镜子。
  五件衣服。
  五种不同的她。
  和图书馆里搜到的沈砚博客一样。博客里写”开始拍一个人不会拍别人了”。博客里的照片她手在窗台上,逆光,训练排练背影,从来没有正脸。现在视频里的她全正脸,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转圈,对着镜头整理衣领。王建明的镜头。另一个男人。和沈砚不一样的男人。
  五件衣服里面,两件是新的。那件黑色吊带裙和深灰套装。其他三件穿着去过学校。
  第四件。
  一件紧身的针织衫,深蓝色,领口是圆领。
  她套上去,用手把下摆往下拉了一下,拉了两下,第一下拉到髋骨上沿,第二下拉到髋骨中段。
  然后她侧过身体面对镜子,看侧面的轮廓。
  胸部在针织衫下面凸起一道明显的弧线,腰窝的位置凹陷下去,肋骨下面到骨盆上沿的那一段曲线在针织衫的布料下面完全没有褶皱。
  第五件。
  一件卡其色风衣。
  她穿上去之后把腰带系起来,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和围裙的蝴蝶结一样。
  左边比右边长。
  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一眼。
  咬了咬下嘴唇。
  她把风衣脱了,只剩内衣。
  黑色内衣在灯光下面,布料的纹路在镜头里面清晰可见。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又开始晃了。
  王建明拿起了手机,镜头抬高,从角落里的仰角变成了平视。
  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中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面,和她的正面叠在一起。
  他的轮廓是模糊的,但是肩膀的宽度和身高能看出来。
  比她高半个头。
  和王建明站在厨房门口那天的身高一样。
  他把手机递给镜子前面的她。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青筋凸起,拇指侧面一道一厘米割伤。
  她把手机接过去。
  画面又变成了自拍角度。
  这次她对着镜头说话,音量比之前大了。
  正常的说话音量。
  不再是极低极轻的耳语。
  在说什么。
  没听清。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朝下,拍到她自己的正面和王建明的背面。
  然后手机被放到椅子的椅面上面,镜头朝上,拍试衣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横梁,木头的,和温泉视频里的木梁很像。
  温泉那次是木梁在上方,现在试衣间的天花板也有木梁。
  两个不同的地点,同一种建筑细节。  同一个密码0721。
  同一个女人。
  天花板占满画面。
  声音还在继续。
  空调的嗡声。
  布料的摩擦声。
  丝袜的声音。
  两个人的脚在画面边缘出现。
  她的高跟鞋,深蓝色的。
  他的皮鞋,黑色的。
  鞋尖对着鞋尖。
  站得很近。
  林屿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毯子上面。
  画面还在播放,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面传出来。
  音量很小,他把手指按在扬声器的孔上面,声音变小了。
  但还在。
  他把平板翻过来。
  画面还在。
  天花板。
  木梁。
  灯光。
  她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呼吸变了。
  不是试衣服时那种均匀的呼吸。
  是碎的,间断的,和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她的呼吸一模一样。
  那次是被王建明压在床单上面,肋骨起伏,呼吸变了,碎了。
  手指蜷起来。
  脚趾抓床单。
  现在试衣间里没有床单,但有一样的声音。
  她的呼吸声碎了一块,然后又碎了第二块。第二块碎的时候,她憋住了。憋了三秒,然后一口气冲出来,短促的,从牙缝里面挤出来。
  林屿把音量调到最小。一格。扬声器没声音了。他把平板抬起来贴着耳朵,试衣间空调的嗡声在耳朵里面放大。
  然后他听到了王建明的声音。
  很低,一个字。清。禾。两个字。清,禾。和灰色窗帘那次一样。那次他说”清禾”,她转过脸,嘴唇动”建明”,声音很轻,是确认。这次他也说”清禾”。她也回应了。回应了声音。没有说话。只有呼吸。一口气,从牙缝里面冲出来,短促的。
  他把平板放回毯子上面。
  屏幕朝上。
  天花板还在。
  木梁还在。
  然后画面又黑了。
  没有暂停键。
  录制结束了。
  缩略图自动跳出来。
  黑色吊带裙的缩略图。
  反光在灰色背景前面滑过去。  他关了屏幕。0721。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翘起一个角。平板背面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林屿躺在上铺,木纹在头顶弯曲。
  窗外光线从帘缝里面射进来,在墙上映出一道亮线。
  下午的光是黄的,梧桐树的影子在那道亮线里面晃。
  和家里的梧桐树的影子一样。
  家里的梧桐树现在应该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
  窗外那棵也是。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看什么呢看了一下午。”室友扭头,耳机挂在脖子上。
  “没什么。”林屿没回头。
  “吃饭去不去。”
  “等会儿。”
  五件衣服。黑色吊带裙。白衬衫。深灰套装。深蓝紧身针织衫。卡其色风衣。同一个女人。
  平板在毯子上面,黑了。透明的胶翘起一个角。明天再看。明天再看那些没打开的更早的视频。天快黑了。食堂的晚饭时间。
  室友喊他吃饭。他说等一下。翻了个身。天花板。木纹。和试衣间的木梁一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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